27、雪后惊魂夜（一） 怎么哪儿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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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峥以前想过无数种诈死的办法，主要就是不想让鹿国公府掺和进圣人和镇国长公主的争权夺势。
他小时候也有过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理想，甚至因此忍着怕苦怕累怕疼的毛病，跟王裕轩他们一起，在皇城的武师父那里经受风吹雨打的磨炼。
可在他被阿耶请立为世子的第二个月，就遭受了莫名其妙的暗杀。
这些年，他身边也从来不缺勾心斗角的人，谁也不管他是不是喜欢朝堂，硬要把他往浑水里拉。
圣人和镇国长公主，一个是他表舅，一个是他姑祖母，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却成了他们争斗拉拢最直接的武器。
热血未凉，他依然热爱大唐，可他却清楚地看到了鹿国公府的末路。
忠于圣人，待得陛下彻底收拢权势的那一日，就是鹿国公府兔死狗烹的开始。
站队镇国长公主，总有一日鹿国公府要走上悖逆之路，哪怕是抛头颅洒热血，到最后也不过是被任人唯亲的长公主弃之如敝履。
所以他压下热血，放纵自己吃苦怕累更怕疼的毛病在长安传开，趁这次重伤，赶鸭子上架就任长安县县令，他就没准备再做别的官。
如今他更坚定自己的理想——他要老死在这儿，哪怕是永远做一个废人。
鹿国公后继无人，等他阿耶卸下兵权的那一日，就是鹿国公府门庭冷落却能安全隐遁的那日。
事实上，他几乎实现了所有的计划。
一开始连环杀人案闹大时，陈大伴去鹿国公府，希望他能回金吾卫助程铭破案。
裴峥看到陈大伴手中的圣旨，死乞白赖以幼时情谊……咳咳，外带一座皇城边儿上的四进宅子，求陈大伴替他在圣人面前求了县令的差事。
哪怕王十三狡诈多思，他也不跟足智多妖之人比脑子，主打一个能屈能伸，顺势被王十三耍得团团转，彻底败坏了身子。
由药王弟子的徒弟云老亲口证实，圣人也没办法再叫他回金吾卫，总算是能把自个儿赖定在长安县了。
一切都让他非常满意……除了云老那比寻常大夫疼十倍不止的针灸疗伤。
他也不知云老是讨厌人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还是因为当年自己师父被宫中阴私之事连累左了性情，反正每隔一日的针灸都让他恨不能生出八只脚，马不停蹄逃离长安。
但他不但没能逃离长安，甚至两个嬷嬷给他灌药都比顾明钰那小女娘给弟弟灌药还熟练了。
裴峥不想诈死了，他想真去死上一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先前的煎熬竟还不是极限。
今日第一根金针刺进穴位，云老手上毫不留情地转动，一股刺痛伴随着酸麻至极的胀痛噌地一下往上蹿，他感觉天灵盖儿都被扎漏风了！
云老还在一旁不屑地笑骂：“就你个兔崽子矫情，女娘生孩子叫得都没你惨！”
“是别人逼着你重伤未愈，还大夜里去雪地里跑的？活该！”
裴峥：“……”也没外人，求您收收神通吧！
他用修长的手指揩掉控制不住落下的眼泪，声音止不住地哆嗦。
“您这是换针了？先前的针不是挺好的吗？”
求求了，还是用先前的银针吧！
他再也不嫌弃那银针扎人疼了呜呜~
云老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欣喜：“这可是顾云峰家丫头特地给我寻来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这么好的材料，效果比先前的针效果好一倍不止。”
“如此下去，再过十日，你这伤也就差不多能好了。”
裴峥梨花带雨的表情一顿，冠玉也似的俊脸忍不住狰狞起来。
又是她！
怎么哪儿都有她！！
先前齐县丞拿账本过来，说他要供奉开坛，牲畜铺子早把祭品送了过来，让他付账。
裴峥满头雾水一问，好么，是他的好侄女听了小道消息，扯犊子拉大旗，给他整出了近百两银子的账。
虽然他不缺钱，可谁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他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哪儿有功夫去供奉根本不见影的高人！
可祭品买回来也不能一直放着，顾明钰又自做主张去找了两位嬷嬷，说服她们，把祭品扔到雪地里保存，让廖婶每天炖汤，美其名曰给他养身体。
别以为他没发现，鸡汤回回都缺一只腿！
羊汤他也没见着最嫩的肉排，猪头肉他完全吃不得，牛肉斤数也对不上……其他人没那个胆子，肯定都入了那可恶的小女娘的嘴！
又是一根针扎进来，裴峥紧咬牙关忍住嘴边的叫嚷，磨着后槽牙扬起唇角。
“原来如此！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我这位大侄女！！”
“阿秋~”顾明钰靠在柴火堆上打了个喷嚏。
她往灶眼里塞了根柴火，斜眼看眼前哭唧唧的小崽子。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顾明钧赶紧摇头：“我没有！谁骂你谁是孙子！”
他还指望着坏阿姐能心疼心疼他，好叫他还回陈氏医堂继续看病呢。
陈家大嫂做饭好吃，陈家阿奶也性子和善，只要嘴甜点，少不了他和陈家小郎的零嘴儿。
每回他去陈氏医堂做针灸，都能吃个肚儿圆，再跟小伙伴玩一会儿，好好睡一觉起来就能回家了。
他不要做被阴森可怖的老仵作折磨的猪仔呜呜~
“阿姐我往后都听你的话，咱家的碗都归我刷！”
顾明钧跟个哄媳妇的渣男一样，抱着顾明钰的胳膊，小嘴儿叭叭话说得格外甜。
“家里有好吃的都给阿姐吃，洒扫也都归我，洗衣裳……我少吃点，几个铜板就能雇婶子洗，保证不累着你。”
他觑着顾明钰的表情央求：“阿姐你就让我回陈氏医堂看病好不好？我舍不得陈翁，我保证乖乖喝药！”
顾明钰笑眯眯听着小崽子一顿割地赔款，半个字都不信。
多么可爱的小狗都会不停地试探主人的底线，更别说比小狗聪明的小狼崽。
只要她露出一丝疼惜和后退，这家伙就能蹬鼻子上脸。
“别说阿姐不心疼你，我给你两个选择。”眼见顾明钧眼底又积聚起两泡泪，顾明钰这才笑着竖起手指。
“一，咱们搬到长寿坊，去安乐坊不方便，而且云老医术更好，你早晚会痊愈，将来成了亲，能生出更健康的崽。”
顾明钧想哭的冲动顿了下，有点被最后一条吸引，他想要阿耶和阿姐健健康康回来。
“二，我给你送到陈氏医堂寄宿在那儿，药费、诊费我都给你出，直到你娶上媳妇为止，也算我们分家——”
“我不分家！”顾明钧猛地抱紧顾明钰的胳膊，目光带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惊恐。
“我听阿姐的话！让云老给我治病，阿姐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他还是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阿耶和阿姐已经不在了，要是坏阿姐也不要他，他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廖婶宰完了一只鸡，提着进来褪毛，一进门就见顾明钧嚎啕大哭，谴责的眼神立马往顾明钰那里飘。
“你是不是又欺负孩子了？”
虽然顾家这小郎身体不好，廖婶一开始嫌晦气，但顾明钧乖巧听话，嘴还甜，哪怕干活儿不中用也廖婶前廖婶后的帮她干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廖婶早忘了一开始的嫌弃，忍不住心疼。
顾明钰无辜眨眨眼：“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孩子？”
她只是为了孩子好而已，过程不讲究了点有什么要紧。
廖婶放下鸡，瞪顾明钰一眼，去拉顾明钧：“来，廖婶给你好吃的，咱们不理你阿姐！”
顾明钰无所谓，反正好吃的最后也少不了她，对有手艺的人，被骂两句打两下她顾女捕当然不会计较。
但顾明钧不肯松手，只眼泪汪汪看着顾明钰：“阿姐没欺负我呜呜~是我不懂事，阿姐我往后听话呜呜~”
廖婶看得直摇头：“这小孩子哪儿有不调皮的，你多大他多大，这没成亲的小女娘就是不会心疼人。”
顾明钰确实不心疼，她从来不相信眼泪。
“听见没，我不会心疼人，陈家嫂子——”
“我就要阿姐！不要别人！”顾明钧眼泪汪汪打断顾明钰的话。
顾明钰挑眉看他：“不后悔？”
顾明钧猛摇头：“不后悔！”
顾明钰咧嘴笑：“那行，我已经跟云老说好了，待会儿吃完午饭你就过去扎针，哭累了正好午睡。”
顾明钧愣了下，气呼呼放开顾明钰的胳膊。
“你根本没打算送我去陈氏医堂！”
坏阿姐骗人！
她是小狗！
顾明钰嘻嘻笑着撸一把小崽子的脑袋。
“我好吃好喝好伺候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几斤肉，送给别人不是亏了吗？”
廖婶：“……”比奴役佃户的地主还心狠，顾家小郎真可怜。
但顾明钧不这么觉得，坏阿姐一直很坏，他习惯了，只要阿姐一直对他坏，他是小男子汉，也只能忍受了。
“我长大了，当牛做马报答阿姐的养育之恩！”心里是偷偷骂坏阿姐，顾明钧带着泪的小脸儿却不自觉露出灿烂的笑，看得廖婶更心疼孩子。
荆邙突然掀开帘子进来，吓得想再劝几句的廖婶都忘了要说什么。
她赶紧道：“荆护卫怎么来了？鸡汤还没熬好，熬好了我叫明钰送过去。”
荆邙见顾明钰笑嘻嘻没个正形，顾家小郎哭得浑身凌乱，心下就忍不住想起赵祈的话。
顾云峰的种果然不可能是胆小怕事之辈，除了晕血，其他性子怕都是装出来的。
如此也好，主人要留在长安县，手下有用的人越多越好。
他面无表情道：“县令吩咐，顾女捕自今日起，每日杀一只鸡，前一阵子大家都辛苦了，多熬些汤也给捕手们补补身体。”
“县令还说，长安县不养闲人，若顾女捕十日内克服不了晕血的毛病，念与顾县尉曾经的交情，让顾女捕给云老打下手去。”
顾明钰心里偷笑，那家伙不是发现金针是她给云老的了吧？
她一脸严肃拍着胸脯保证：“麻烦你跟县令说，让县令放心，卑职一定努力克服晕血的毛病！”
反正就是一刀一扑的事儿，还能装晕偷懒，正好醒了喝鸡汤，嘻嘻~
事实确如顾明钰所料。
她把顾明钧留下来烧火，自己一手刀一手鸡跑到厨房后头，咔嚓一下，噗通一声，完活！
可还不等廖婶过来抬她，顾明钰就敏锐察觉到有人脚步飞快地靠近，蹲在她身旁。
一股细微却带着冷意的危机瞬间浮上顾明钰心头，她正努力克制着下意识攻击的反应，就感觉自己的人中猛地一疼，嗷一嗓子跟诈尸似的蹦了起来。
赵祈笑眯眯捏着顾明钰非常眼熟的金针站起身。
“县令担忧顾女捕频频晕血会令人耻笑，令属下以最快的方式将你唤醒，一来不会让人发现你晕了，二来，疼到骨子里说不定能加快你克服的速度。”
捂着鼻子的顾明钰：“……”担忧你大爷！
听到了吗？我敲你大爷！！
她在心里疯狂问候裴峥祖宗的时候，大安坊这边，孟家那位能干的大儿媳，穿着厚棉袄，抱着一筐才做好的胡饼利索出了门，疾步往斜对面的杨婶家去。
他们搬家，杨婶家和木匠刘家都特别热情地给孟家提供了帮助。
昨日他们因为安置家当来不及做饭，杨婶煮了一大钵肉汤，煎了十几张鸡蛋饼给他们送过来。
孟家不是会占人便宜的，一把厨房收拾妥当，婆媳俩立马用肉汤里提前挑出来的好肉，重新加料熬得软烂剁成肉糜，做了二十张夹肉的胡饼，还杨婶家的人情。
孟家大儿媳走到杨家门口，突然发现杨家的门半敞着，她扬声喊了一嗓子，里面却没人应声。
迟疑了下，孟家大儿媳用空着的手推门进去。
刚往里走一步，她就猛地僵在原地，瞪大双眼，瞳孔散开地尖叫出声。
“啊——死人了！！”
她手中端着的筐倏然落地，胡饼洒落一地，有一个咕噜噜转着圈滚进雪地中刺目的血泊，落在了趴伏在血泊中的身影脸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雪后惊魂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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