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之沈墨》南棠猫归

6、断云岭上阴云聚 沉水村中寂夜寒 一行人

　　一行人辞别落雁峰清风观，随红莲道长下山赶赴嵩山。
　　深秋时节，山外风凉气爽，道旁草木半枯，一片片黄叶被风卷起，在半空打了个旋儿，又簌簌落在地上。
　　红莲道长一身灰布道袍，步履从容沉稳，早年行走江湖的阅历尽数化在这一身沉静气度之中。她周身气息内敛，不露半分锋芒，一双眸子看似平淡，实则早已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连道旁草叶摆动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目光。
　　一行六人沿着官道平稳前行，白日里只挑人多宽敞的大路行走。沿途村镇热闹，商贩往来不绝，叫卖声与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寻常人间烟火。众人久居深山，乍见这般景象，心中也稍觉松快。
　　如此安稳赶路两日也无事发生，直到第三日午后天色忽然骤变。
　　原本还算清朗的天空，被大片厚重乌云层层覆盖，云层自西方天际滚滚压来，越压越低，几乎要贴住远处山头。风势也骤然转急，凉意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这风绝非寻常秋风，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刮得人胸口发闷。
　　道旁树木被吹得弯腰起伏，枝叶乱颤，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更奇怪的是，原本往来不绝的行人，像是提前感应到了什么，一个个加快脚步匆匆远去。不过片刻工夫，宽阔平坦的官道上竟只剩下他们一行六人，再无半个路人身影。
　　天地之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中莫名发紧，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尘走在最前方，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按上腰间佩剑，停下脚步回身向红莲道长拱手禀报：“师父，前方已是断云岭地界。此处山势连绵，林深雾重，素来偏僻少人，早年常有剪径强人借地利设伏，即便近年稍安，也绝非善地。眼看天色大变，大雨将至，继续赶路恐怕多有凶险。”
　　红莲道长抬眼远望，只见前方道路蜿蜒伸入一片灰蒙蒙的密林之中，岭上树木茂密，枝桠交错，阴沉压抑之感扑面而来，空气中仿佛萦绕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道长微微颔首，沉声道：“此时再绕路已然不及，大雨一降，山路湿滑难行，反而更加危险。前方不远应该有靠山村落，先入村借宿一晚，等次日天亮再从容动身。”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应是，师父江湖阅历远非他们可比，既有安排，自然遵从。于是六人调整脚步，继续前行，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收紧了衣襟。
　　又走约莫半个时辰，狂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天边隐隐有沉闷雷声滚动，一场大雨已是迫在眉睫。就在此时，安絮忽然抬手指向前方：“师父，您看。”
　　只见山脚下赫然坐落着一座村庄。
　　村庄规模不大，依山傍水，屋舍排列整齐。按常理说，这般傍晚时分，本该炊烟袅袅，人声犬吠相闻，鸡栖于埘，牛羊归圈，一派乡间平和景象。
　　可远远望去，整座村庄死寂一片。
　　没有半缕炊烟升起，没有半声人声传出，甚至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远远看去就像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空宅，在阴沉天色笼罩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诡异。
　　明远心头先自一紧，忍不住低声开口：“这村子怎么如此安静？就算天色晚了，也不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红莲道长神色微凝，抬手示意众人放缓脚步，郑重叮嘱道：“此村气氛异常，入村之后所有人必须少言少语，不可擅自惊扰村民，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不可擅自行动。”
　　众人齐声应下，紧随道长身后，缓缓靠近村口。
　　村口立着一块半旧石碑，上面刻着“沉水村”三个字迹斑驳的大字。碑石旁本该是开阔热闹的村口空地，此刻却空无一人。没有玩耍嬉闹的孩童，没有闲谈歇脚的老人，没有扛锄归家的农夫，连一条看门护院的土狗都不见踪影。
　　进村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杂草，显是久少人踏，透着一股荒凉冷清。
　　越往村中行走，那股诡异之感便越加强烈。
　　街道两侧一户户人家紧密相连，土坯墙，青瓦片，斑驳木门，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别说大门敞开，就连一扇半开的窗户都找不到。所有窗棂都被旧布、草席或是薄木板死死封住，不透一丝光亮，不透一丝声响。
　　仿佛一村子人在同一时刻尽数消失，只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屋舍。
　　沈昭一路走一路默默打量。路旁田垄有新近翻耕的松软痕迹，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干柴，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辣椒与草药，几户门前还摆着竹筐、簸箕与锄头，农具上泥土未干，分明是不久前才用过的样子。
　　只是这一切生机，都被死死压在紧闭的门窗之后。
　　红莲道长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敲门声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荡开，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屋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应声，没有咳嗽，连挪动桌椅的细微响动都没有，静得像一座空坟。
　　道长稍等片刻，又轻声开口，自报身份，说明来意，只求避雨借宿一夜，绝不打扰村民生计。
　　可门后依旧一片沉寂，连半点呼吸的动静都不肯泄露。
　　安絮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扣紧了剑柄。她走南闯北，随父卖艺多年，荒村破庙、深山老林都曾落脚，却从未见过一整个村落的人如此对待外乡过客。连一句回绝或是驱赶都不肯给，只剩下让人脊背发寒的沉默。
　　沈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依旧在两侧门窗上缓缓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异常。
　　一行人只得继续向村中深处走去。
　　风穿过狭窄街巷，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极了妇人压抑的哭泣。明尘微微侧耳，听了片刻，低声告知众人：“师父，家家户户屋内都有人在。呼吸压得极轻，却清晰可闻，有些人更是紧贴门板，在暗中一动不动地听着我们。”
　　众人心中一凛。
　　他们一行六人不过是路过的习武之人，既无官差服饰，也无悍匪气焰，究竟是什么缘由，能让一整个村落的人畏惧到这种地步，连面都不敢露，门都不敢开。
　　行至街道中段，一座青砖院落出现在眼前。院墙高阔，门户规整，一看便是村中里正或是家境宽裕人家的居所，按理说是最有可能接待外客的地方。
　　可即便这般门户，此刻也同样大门紧闭，铜环低垂，连一丝灯光都不透出。
　　红莲道长略一沉吟，还是上前轻轻叩门。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拖沓而苍老的脚步声从屋内缓缓移到门后，停顿许久，才响起一个沙哑颤抖、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门外是何人。
　　道长和声说明来意，只求一夜安身，天亮便走，绝不给村落添半分麻烦。
　　老人沉默了近乎一炷香的工夫，才用带着哭腔的语调哀求：“你们……你们速速离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轻响，随后再无半点声息，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来不及了”四个字，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红莲道长不再叩门，只示意众人继续前行。天色已经暗得彻底，大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再在街道上停留，只会更加被动。
　　就在此时，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幕轰然落下，狂风裹挟着雨水横扫街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与墙壁上，噼啪作响，原本就寂静的村落，在大雨笼罩下更显阴森。
　　道长抬眼望去，街道尽头正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孤屋。
　　土墙斑驳，屋顶塌陷，门窗残缺，一看便知常年无人居住，唯有屋门敞开着，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突兀。
　　道长当机立断道：“走，先进屋避雨。”
　　带着众人快步冲入屋中，六人依次进入，各自寻到相对干燥的角落站定，抖落衣衫上的雨水。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与潮湿木头腐烂的气味，墙角挂满厚密蛛网，条案桌椅早已朽坏不堪，里屋入口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明远下意识想合上屋门挡风，手刚碰到门板便猛然顿住。
　　他惊愕地发现，自从他们踏入这座孤屋的那一刻起，外面原本隐约可闻的屋内呼吸、细微响动，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整座沉水村，只剩下风雨呼啸之声，再无半分人气。
　　安絮心头一紧，不自觉靠近沈昭身旁。
　　沈昭却没有在意风雨声，她的目光正落在地面、屋梁与墙角的几处痕迹上。
　　地面灰尘分布不均，有新近踩踏的脚印，深浅不一，绝非一人所留；墙角泥土有翻动隆起的痕迹，浮土尚新；屋梁之上更是留着几道新鲜的浅淡绳印，边缘光滑，不似野物所为。
　　这座看似废弃的孤屋，根本不是无人问津的死屋。
　　红莲道长神色沉静，迅速分派值守位置：“明尘、明心守前门，明远守侧窗，沈昭、安絮守里屋入口。今夜务必警醒，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出声，不可单独行动，更不可贸然闯入黑暗之中。”
　　众人应声领命，各自守定方位，不再交谈，指尖都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大雨越下越急，狂风穿屋而过，吹得破窗残门吱呀作响，夜色越来越浓，村落依旧死寂，孤屋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明远趴在破窗缝隙间，向外望去，雨幕之中，家家户户漆黑一片，没有灯火，没有动静，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他越看心越慌，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的门窗后死死盯着这座孤屋，盯着他们六个人。
　　沈昭守在里屋口，鼻端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
　　不是霉味，不是土味，也不是雨味，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些许硝石与药草的燥气，正从漆黑的里屋深处缓缓飘出来，淡得几乎无法分辨，却又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她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按住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全神戒备。
　　风雨更急，孤屋如舟，悬于死寂汪洋之上。
　　而他们六人，已然踏入了别人早已设好的陷阱之中。一场雨夜厮杀，已是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