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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恃宠而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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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尚璟晔的庆功宴,餐盘中的珍馐多得如漫天星辰,琼浆玉液一杯接着一杯,美艳的舞女们在大殿的中央翩翩起舞,腰肢纤细,大臣们则觥筹交错,互相劝酒着,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宴会中。
金銮殿内挂满了宫灯,照得满殿流光溢彩,像镀了一层金。祝安绥兴致缺缺地看着这奢靡、喧闹的景象,兴许是自己静惯了,觉得很吵,灯也有点晃眼。于是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想到和宴会的主角在空中对上了视线。那人还和昨晚一样,一直盯着他……
祝安绥不明所以,带着疑惑向他挑了挑眉,右眉上的红痣也因此“跳”了一下,那人就开始莫名地笑,祝安绥心里无语,便再也不看他了。
“翎旭,笑什么呢?”尚邵看着自己儿子突然傻笑起来,好奇地问。
“没事,爹,我就是,看到一只猫。”
“猫?哪来的猫?翎旭,你还是少喝点吧,都眼花了。”
尚璟晔摇了摇头,没答,心里有些高兴,因为只有自己看见了那只猫,炸毛的猫。
宴会进行到一半被迫中断,因为尚璟晔突然上前跪地说有事启奏。其实这是一个很毁气氛的行为,但毕竟今天这个氛围是因他而生的,所有人也都是因他聚到一起,他想打破,也没人敢诟病。
尚璟晔自己也知道此举有不妥之处,但自从昨晚答应帮祝安绥出宫后,他始终觉得,只有今天他的请求才最有可能被答应。圣心难测,没人会天天受宠,但今天是他的庆功宴,至少今天,他无疑是受宠的。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我帮你治好你爹的腿,你助我出宫”
他不知道为什么祝安绥这么想出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出不了宫,但他想治好他爹的腿。至于这些不知道的事,他觉得他迟早会知道,他有这个自信。而且,他也实在不想拒绝那双眼睛,那双掺杂着很多情绪的眼睛,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又隐藏起来了。
“臣听闻泉州太守莫名惨死,皆传言是妖邪作祟,致使泉州人心惶惶,百姓惴惴不安,故臣谨奏,恳请陛下恩准臣亲去调查。”
皇帝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尚璟晔会说这个,刚准备开口准予,尚璟晔又接着说。
“可臣终究为一名武将,唯恐才疏学浅,力不从心,故又恳请陛下派太子殿下与臣同去,助臣破案。”此话说完,满殿沉寂,所有人都等着龙椅上的人发话。
祝安绥首先打破僵局,“定远将军为何会让我去助你破案?”
皇帝接着话说,“是啊翎旭,比起少隹,擅于破案的人,都城比比皆是,朕大可派更合适的与你一同前去。”
尚璟晔摇了摇头,说,“陛下,家母自幼时就与贵妃交好,自贵妃逝后,便常挂念太子殿下,几次提及都牵挂不已。恰巧家母每年此时都会回徐州探亲,臣想太子殿下也许久未去徐州了,便想不如让太子殿下与我们一同前去,也算了却家母一桩心事。而且前往徐州会途径泉州,正好可以和臣一同断案。”
提及贵妃,皇上的脸上有些动容。
众人皆知,贵妃病逝后,天子便下旨终生不再选妃,此生只此一妻。起初大臣们多有反对,觉得荒唐,但时间长了,终究是胳臂拧不过大腿,发现实在没有办法,也就无奈释怀了,毕竟还有太子殿下,不至于根基不保。之后,人们开始赞扬天子对贵妃情之所钟,独守一生,开始惋惜贵妃走得早,没有赶上册封大典,国无皇后。
搬出贵妃说服皇上,其实是祝安绥的主意,尚璟晔本来觉得,利用丈夫对已逝妻子的思念达成自己的目的,实在有些残忍,说难听点,就是小人。他打算拒绝这个主意,大不了自己就用掉皇帝许给自己的愿望,但祝安绥说的话,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终究是一厢情愿罢了。”
听完尚璟晔的话,皇帝一言不发,下面的人也都低眉顺目不敢吭声,但凡有胆大的人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九五之尊的皇帝在龙椅上发愣。明明殿内很亮,他整个人却像蒙在了灰色中,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
祝安绥就是那个人,他一直盯着皇帝,盯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亲是多么虚伪的人。
早些年,在他的父亲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他们一家子都在徐州,如今想想那段时光,就像一场梦一样,让人抓不住。那时,他们也算家庭和睦,无忧无虑,有教他读书认字的父亲,每天给她做各种糕点的母亲,还有整天缠着自己,不搭理也不嫌烦的尚璟晔。
他天真地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了。
但一切都变了,太细节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消散在风中,泯灭在岁月的长河中。但那些大痛大悲的却总在夜半进入他的梦中。
他仍记得先皇突然暴毙,父亲成了皇帝,那一夜,他笑得狰狞,与平时温雅的父亲判若两人;仍记得还没来得及告别那座城和城里的人,就一家搬离了徐州,爽了尚璟晔的约,以至于在梦里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搬入皇城的日子过得暗无天日,他很多次跟母亲提及想回徐州,母亲都只会重复一句,“回不去了”。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回不去了,徐城就在那里,徐城的人也在那里,只要一辆快的马车,今日启程,两日就能到。
后来,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父亲命令母亲在那个很大的四四方方的宫殿里不能出去,母亲便从那日起,每晚一个人偷偷哭。母亲每次都以为把他哄睡着了,所以他也每次都装睡。他开始每天变着花样想哄母亲开心,但是母亲还是整晚整晚的哭。祝安绥觉得,母亲就像一朵快干枯的芙蓉花,而自己却浇不了水……
再后来,母亲在他及冠那天永远离开了他,大夫说母亲是忧思过度,但其实他知道,母亲是自己喝了毒酒,他甚至知道,那毒是母亲找大夫要的。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知道母亲那句“回不去”的意思了,阻挡他们的从来不是那两日的行程,而是这道宫墙,母亲的丈夫,自己的父亲亲手为他们筑起的宫墙。他们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辆马车,而是九五之尊的天子点头允许。
父亲知道母亲死后,在灵堂上大闹了一场,他亲眼目睹父亲疯了一样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祝安绥彻底对眼前的人失望了。明明生前有那么多次机会去挽留却无动于衷,死后这幅样子又是给谁看?
赐谥号又如何?终生不再娶又如何?凭什么享受美名的是父亲?背负骂名的却是母亲?
虚伪!
虚伪至极!
他受够了,他想要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
但是没成功,他被封为太子,像母亲一样,以爱的名义被囚在这里……
这么多年,没有怨恨是假的,所以当尚璟晔觉得利用自己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有愧时,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丝自虐式的爽……
龙椅上的人终于动了,问道:“尚邵,翎旭说的可是真的?你夫人当真每年此时去徐州探亲?”
尚邵赶忙跪拜在尚璟晔旁边,“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长长地吐了口气,妥协了一般,“徐州,朕也许久未去看看了……既如此,便让少隹替朕去看看吧。”
尚璟晔松了一口气,跪拜谢礼,“翎旭,谢主隆恩”。
站起来时,尚璟晔看着祝安绥笑了笑,祝安绥刚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表情不是很好,看到他的笑才缓了一些。如果说过去的日子是昏暗的,那尚翎晔就是那少有的照亮祝安绥的光,
小插曲结束之后,宴会继续进行着,好像刚刚那紧张的气氛不存在似得。祝安绥觉得有些累了,就禀明皇帝先行告退了。
远离了这喧闹之地,祝安绥一个人往东宫走着。今晚的月色很亮,风吹得人很凉快,也吹消了些身体的疲惫,所以途经御花园时,祝安绥便直接坐在亭子里赏月了。赏着赏着,不自觉就趴在石桌上假寐。
过了一会,他感觉有人走近,给他披了件外袍。他悄悄睁开眼,对上了尚璟晔明亮的眼睛,祝安绥觉得,那比天上的月亮还亮,索性一直盯着看了。
“……”尚璟晔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对视了几秒后先败下阵来,赶忙起身,眼睛也不知道往哪放,在地上乱瞟着
“你……你怎么装睡呢?”
祝安绥心想:月亮溜走了。
“谁跟你说我睡着了?”祝安绥拢了拢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你怎么跑出来了?”
尚璟晔自认为很冷静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里面又闷又无聊,就出来了呗,怎么,不行啊?”
祝安绥对他笑了笑,“今天多亏你了,做得很好。”
“那当然了,答应你的事我哪次没办到?”尚璟晔很开心,祝安绥夸他了。
祝安绥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笑。
“居然我做得这么好,我得向你讨赏,你就……抱我一下。”祝安绥知道,他开始得寸进尺了。
“???我为什么要抱你?这不是我们俩的交易吗?”
“你让我帮你出宫,我一天就完成了,你答应的还没完成,你得补偿我,不然我多吃亏啊。再说抱一下怎么了,我们小时候也不是没抱过。”祝安绥知道,他开始撒泼打滚了。
“你现在又不是小孩了。”
尚璟晔好像有点等不及了,强行拉过他,头就是往他肩上一靠,手就是往他腰上一搂,偷笑着,“祝安绥,你磨磨唧唧啥呢?能不能爽快一点?”
祝安绥被抱他了个满怀,也无奈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被“月亮”糊弄了,“月亮”还以为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