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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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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八,此时天气已然转冷,是谢知章最讨厌的季节。
他要在这个讨厌的季节里成婚了。
公主大婚和普通人家的成婚大致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迎亲时需去皇宫,也不能在谢府成礼,而是要去长公主府。这一个月来谢知章过的极为无趣,因怕他在婚前闹出什么混账事,他爹将他拘在府中半月有余,更像待字闺中绣嫁衣的小姐们了。
也因此,明知道这是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他却并没有多么抗拒,毕竟在他看来,成亲等于自由。连骑马进宫的那段路闻到的风都泛着甜味儿,这样看来显得他春风得意,更让人觉得谢府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了。
“这谢家三郎真是好样貌,唇红齿白的,穿着新郎官的红衣服更好看了,怪不得会被公主看上呢!”
“那是,之前我还瞧见过谢三郎打马球,姿态轻盈却有力,也只有这样的郎君能和公主相配了!”
谢知章听见周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由得挺了挺自己的脊背,猫儿眼泛起愉悦的神色,不管这门婚事如何,能听到别人夸自己总是好的。
历来新娘子出门子需要都需要长兄背着,只是毕竟身份有别,礼部不敢劳累皇上大驾,便定了仆妇来背。谁知长公主准备趴到仆妇背上时旁边却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正如她阿兄那个人。
“起来吧,朕来背。”
季钰默然片刻,还是趴在了季浔微微躬起的背脊上,她从不会做任何让别人下不来台的事情,哪怕现在她心里依然怨憎着自己的长兄。正如她的名字一般,玉人玉心,品德高尚。
“这是朕第二次背你出阁了,犹记得第一次时你还是个小姑娘,阿兄对贺行舟说,这是朕如珠似玉的胞妹,你若负了她,朕绝不轻饶你,贺行舟做到了,可惜朕却没有做到真的待你如珠似玉。阿兄对不起你,可是这次出阁,阿兄依然希望我的钰儿,能够幸福。”季浔背着她稳稳地走着,一如五年前,长长的宫道好像看不见尽头,那时季钰心里只希望这宫道永远走不到头,这样她就能像幼时一样躲在阿兄的背上撒娇耍赖了。
阿兄的背脊愈发瘦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季钰当然知道当初的事情不能怪在季浔的头上,上了战场谁不是拼了性命,就连季浔都领头冲锋,不顾危难。可是她的行舟,她的行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温柔的人,和性格冷硬的阿兄不一样,行舟会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会给她带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更会在她阿兄上战场前看着她担忧的双眸告诉她他一定会保护好她的阿兄,绝不让她的阿兄受到一点伤害。行舟真的做到了对她的承诺,哪怕代价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季钰不能去怨憎一个死去的人,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将满心排山倒海似的恨意排解,她只能怪阿兄,她甚至阴暗地想过是不是因为阿兄大意轻敌,所以才导致她的行舟死去的。这已经成了他们间的死结,谁也找不到解开的线头。她没言语,但季浔却感觉到了脖颈处的湿润,那湿润越来越大,简直要将他淹没了。
谢知章对皇帝拜别,走出一段忍不住又回头去望,皇帝站在宫墙下,已然成了一个小点,明黄色的龙袍和砖红色的宫墙恰当的相配,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依旧能感受到皇帝眼里的哀伤,就像一潭郁色的湖。他站在皇帝的湖泊上往下看去,能看到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
因着是公主的婚宴,宾客们都没怎么敢给谢知章灌酒,就连他那些混不吝的朋友们都一样,宋秋还专门跑过来帮他喝了几杯。
夕阳西斜,宾客们陆续而归,谢知章被福宝送去了公主房里。
“要喝合卺酒吗?”谢知章眼睛里一片清明,这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问,喝完这酒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不必。”季钰道,她上午刚哭了一场,嗓子还是哑的,“你的房间我已吩咐下人打扫出来了,等会儿就让立春带你过去。”
话毕就有个婢女过来行礼,谢知章认出来是那天那个喊他过去给公主叙话的婢女,看着比别的丫鬟多了几分体面,想来是公主的大丫鬟之类。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下长公主微红的眼睛,道:“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你的眼睛可以让他们给你拿鸡蛋滚一下,不然明天怕是会肿。你们姑娘家爱漂亮,肿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没想到会被他出言安慰,季钰稍稍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见他眼里一片坦然,心里不由暖了几分:“知道了,我会让他们弄的,你回吧。”
门外面,福宝看谢知章原样走出来不由急了,他低声在谢知章耳边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公主把你赶出来了?”
“乱说什么?怎么算是公主赶我出来的,我们那叫有商有量。”
耳边是福宝絮絮叨叨的声音,问他怎么不圆房,但这事儿他连阿娘都没说,更不可能叫福宝知道,于是闭紧了嘴巴假装没听到。
长公主无疑是个不错的人,谢知章的小院被她布置的井井有条,格外雅致,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季家的人好像都不错,谢知章不知怎么又想起皇帝陛下眼里的湖,想起他眉毛下的郁色,不知怎么脑子里就出现“惹人怜爱”四个字,明明皇帝陛下人高马大,站起来比自己高一个头,明明他的脸也是那样的不近人情,但是那一潭湖泊,竟让人心肠酸软。
女子三日回门,长公主亦然。回门那日皇上设宴大请群臣,正午的宴会谢知章需早早的跟公主入宫,毕竟还需去御前叙话,皇家的人规矩大,这是没办法的事,只是清晨被福宝从被子里挖出来时他还是产生了些许怨念。啊呀,结婚怎么这样的麻烦。
公主有御辇可在皇宫内行走,这就避免了如谢知章第一次入宫时走的脚掌酸软的尴尬,他舒服地歪在软枕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话本子,看起来没什么规矩。长公主好奇地打量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一会儿,想道,看来那些流言也不是毫无道理,谢知章这样子真像个纨绔。
谢知章见季钰看自己,误以为她也想看话本子,便递了过去,问:“公主是不是也想看这个?这可是我托人去蓬莱阁抢的逍遥客的新作,我马上要读完了,啊呀真不愧是逍遥客,写的极好呢。”他说的眉飞色舞的,见公主不为所动,又继续问道,“公主没看过逍遥客写的书吗?这新出的一本叫《红妆》,讲的是大家小姐和穷酸书生的故事,不过公主千万不要误会了,逍遥客可不是写那种穷书生爱上大家小姐便与人无媒苟合的腌臜书的作者,这本书就是写穷书生想求娶佳人,就跑去科考考状元,是本难得的励志故事。”
长公主被他的话引起了些兴趣,便接过书来翻看,这个叫逍遥客的作者极会写故事,连她这样心如死水的人都开始产生好奇的情绪,忍不住一页页往下看。
“好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就像我阿娘,就特别喜欢看逍遥客的书,往日我都是和阿娘一起看呢。”谢知章笑道,丝毫不以看话本为耻,语气里还有点洋洋得意,仿佛自己喜欢的书籍被别人喜欢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慈宁宫,公主回门第一件事定是要拜会嫡母的,皇帝此时刚刚下朝也赶了过来,三人在门口撞见,季家两兄妹都冷冷的不说话,只有谢知章受不了这氛围,忍不住开口:“皇上也是刚刚下朝么?竟这么巧碰见了。”
倒不能说巧,从上朝的大殿走到慈宁宫需要不短的距离,想必皇帝陛下定是下了朝就急匆匆地赶来的,不然不可能和他们遇见。谢知章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又瞥见了皇帝的小秘密,忍不住低头发笑。
皇帝“嗯”了一声,倒也没管他在笑什么:“走罢,母后还在里面等着。”
这是谢知章第一次见太后,说来也好笑,这一个月来他倒是把皇家几位重要的人员都见了一遍,这可是过去十几年都没发生过的事情,更遑论自己现在的身份也算是半个皇家人了。他熟练地给太后见礼,太后符合他对一位位高权重中年女人的刻板印象,浑身珠光宝气,因场面正式太后还穿了件极为雍容的暗红色衣裙,她眉心因常年皱起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发间簪的红宝石凤凰发钗更衬得她面容威严。
谢知章被太后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一遍,感觉自己浑身的皮肉都被这目光看的紧了一下,忙低下头去。
“起来吧,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笑道,她笑起来也只是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而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丁点儿差别,“说起来这孩子跟行舟倒没一点相似的,犹记得当年也是如此,行舟进宫来给哀家请安,极为稳重内敛,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是在说他不稳重吗?谢知章想,那自己刚刚确实没有那么稳重,抬头直视了太后,看来是让她老人家误会了,谢知章刚要解释就见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恍然觉得太后不怀好意,竟在今日提及了贺行舟。
“瞧哀家这嘴,没事儿提行舟做什么,斯人已逝,我儿可莫要为此伤心了。”太后好像才意识到一样,只是语气却并不像她说的话,让人听起来极为不爽。
“母后既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就不必再说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朕还有些话要跟钰儿夫妻说,就不打扰母后了。”季浔语气冷硬,竟是丝毫没给太后面子,起身便走,季钰紧随其后。谢知章跟着走出去,余光瞥见太后的脸色铁青,心头这才舒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