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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酒后误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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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雕花的殿门缓缓开启,浓郁的檀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千盏宫灯高悬,鲛油烛火幽幽跳动,将四壁镶嵌的绿松石映得如同鬼眼。
殿中央铺着长达百尺的朱红织金地毯,十二名着绛纱宫装的乐伎在玉阶下奏响编钟,青铜钟面上錾刻的祥云纹随着音律微微发亮。两侧整齐排列着紫檀木案几,每张案上都摆着银质的食具,翡翠碗中盛着雕成各种情状的冰镇瓜果。
斛月皇帝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座之上,连承瑾依旧被邀请在右侧入座,而他也终于知道左侧空悬的席位属于谁。
那位黄金鬼面人肃然端坐着,未置一词,斛月皇帝向连承瑾介绍:“六殿下,这位是斛月的月神大祭司。”
他又主动转向黄金鬼面,语气变得有些小心谨慎:“大祭司,这位是大梁来的六皇子。”
连承瑾端起酒杯:“大祭司威武非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承瑾敬您一杯。”
被称作大祭司的男人看向他,尽管隔着面具,连承瑾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野兽牢牢锁定,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扑上来咬断脖子。
好在大祭司并没有做什么,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黄金面具推上去一些,露出苍白的下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戴好面具。
连承瑾的视线瞥向大祭司身上的法袍,锁链穿透他双肩的位置有被晕湿的痕迹,而上面缀着的只是数不清的黑色宝石。
难不成月色太黑,他看花了眼?
他的余光落在斛月皇帝身后层层叠叠的帷幔,在象征国家最高权利的王座正后方,用白玉修了三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把更为华丽的宝座,而那位月神神女便坐在那里,身边只有一位服侍的宫女。
“神女殿下……”
连承瑾本也想大梁使团本就是来为神女庆生的,自己理应为神女贺寿。可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在场的斛月官员皆是脸色一白,侍卫和宫女们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大梁使团皆是吓了一跳,连承瑾连忙看向斛月皇帝,没想到皇帝的脸色竟也难看至极。
坐在对面的大祭司放下酒杯,银制的酒杯与案几相碰,声音明明不大,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连烛火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跳动。
殷红的酒液溅在祭司的黑色手套上,连承瑾感到那股被野兽凝视的阴森感又窜了上来。
“大祭司息怒。”斛月皇帝出言解释,“六皇子远来是客,不知道斛月的规矩。”
连承瑾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可他并不准备道歉。且不说大梁泱泱大国,他身为大梁使臣,自觉并没有做错什么,何以要向一个小国祭司致歉。再者像斛月皇帝说的,他是客,即便出言不谨,主家也合该体谅。
大祭司显然也没有想多为难,只道:“神女年幼,不宜饮酒,六殿下见谅。”
可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帷幔后的月神神女竟然说话了。
“只是一杯酒,但饮无妨。”
她的声音与预想中的不同,原本应当是个坠落人间的神祇,可望不可即的模样,张了口,就从神变成了人,由虚变成了实,有神女的清冷,亦有少女的稚嫩。
大祭司的身体僵了一下,迅速看向神女的方向,因为戴着面具,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表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偷偷注意着大祭司的一举一动,连承瑾也不例外,因此没人看见斛月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
侍候在神女身侧的侍女走出帷幔,取来了一壶新的酒,回到帷幔为神女倒上一杯。神女举起酒杯,道:“六皇子,请。”
“请。”连承瑾亲自倒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对面的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毫无顾忌落在他的身上,如若不是这种场合,连承瑾毫不怀疑那人会立刻冲上来将他杀之而后快。
连承瑾勾起嘴角,看来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
红鸾帐下,引颈交欢。怒骂挣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了两道令人脸热的低沉的喘息,月色朦胧暧昧,春光旖旎诱人。连承瑾受了蛊惑似的疯狂亲吻女子锁骨上的红痣,直把那一抹殷红烙进心底……
……
……
……
连承瑾缓缓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在看到凌乱的床榻后迅速清醒,醉酒后的片段迫不及待倒灌进他脑海里,脸色就这么一寸一寸白了下来。
昨夜月诞典宴席,他吃醉了酒,酒醉乱了性。
最糟糕的是,他记得那个女子甩到自己脸上的巴掌,过了一夜仍旧火辣辣的疼,但他不记得那人的样貌了。
强迫了人,还没记住脸。看屋内空无一人的状况,人应当也跑了。
要命。
他懊恼地抚着额,罕见的乱了分寸。
他酒量不差,斛月的酒也不烈,怎么就能喝醉了?还是在别国皇宫,他还是个使臣,以那人敢扇他这个大梁皇子的情况看也许地位还不低……这万一是个妃子公主的,父皇还不剁了他。哦,不用等消息传回国,斛月皇帝估计就能让他难以脱身。
他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衣衫,匆匆穿戴整齐后偷摸着爬窗溜走了。
要不……问问其他人这是谁的住所?不行不行,这可是皇宫主殿,根本不是给他们安排的客房,他一个外国使臣打听别国内事,恐要被当做奸细抓起来。
万一是个公主,那向斛月皇帝求个亲,左右自己也是个皇子,应该不会委屈了人家。但要是个妃子……皇帝被戴了绿帽子,必定饶不了他,他那个父皇可不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斛月开战。
他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样想着便到了金殿外,里面却传来嘈杂的吵闹声。连承瑾本不想插手别国内政,准备换条路立刻离开,可殿内传来的争吵声中,斛月皇帝带着怯意的声音却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大祭司息怒,朕向你保证一定会严查幕后真凶,她只是一个下人,定是被人利用!”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女声哭求道:“大祭司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只是听从神女吩咐,才为她拿了酒,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不想——”
哭喊声在刀剑划开皮肉鲜血迸溅中戛然而止。连承瑾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了大殿内穿着玄色法袍的人,手起刀落,利落果断地砍下了一个女人的头颅。
鲜血如泼墨般溅在鎏金殿柱上,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连承瑾脚边,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女人的唇瓣仍在微微颤动,仿佛还在重复着未说完的乞求。
连承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张脸,昨夜月诞典,正是这个侍女侍候在神女身侧。
殿内,玄衣祭司缓缓转过身,那张黄金鬼面比起昨夜更加阴森,让连承瑾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
那张鬼面空洞的双眼继而牢牢锁定到了他的身上,问出了此刻连承瑾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昨夜六殿下休息得可好?”
连承瑾如遭当头一棒。他的脚边还躺着侍女死不瞑目的头颅,他看向大祭司的双手,黑色手套上不住地滴落着鲜红的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草草结束。
他什么意思?
斛月皇帝出来做和事佬:“六殿下是出于礼仪才向神女敬酒,实乃不知者不罪。朕也有错,应该早早与六殿下说明,不该闹到如此不愉快的地步。大祭司息怒,朕替六殿下向您道歉。”
神权至上,君臣颠倒。连承瑾竟然松了口气,一时觉得这位祭司未免小题大做了,但还是拱手道:“如果是为那杯酒,实惹得大祭司不喜,是我的错,对不住。”
斛月皇帝也说:“是啊,大祭司,六殿下也不是故意为之,你便看在朕的面上,就消消气吧。”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血腥味在沉默中愈发浓烈,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香,令人作呕。
连承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鼓点般敲击着耳膜。跪在角落的宫女们像受惊的鹌鹑般挤作一团,连啜泣都不敢发出。
滴答——
一滴血从大祭司的指尖坠落,在青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祭司慢条斯理地摘下染血的手套。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蜿蜒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层下封冻的枯枝。他的指节修长,指甲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才会拥有的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连承瑾面前,那张恐怖的黄金鬼面在连承瑾的眼中一点一点放大,被盯着的自己如同恶鬼缠身浑身冰凉。一滴冷汗从连承瑾的额角滑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啪"地一声落在血泊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大祭司忽然出声,打破了这场寂静,“你,迎娶神女。”
“什么?!”两道不同的质疑声不约而同响起,一道来自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连承瑾,一道则是来自皇座上的帝王。
“荒谬!!”斛月皇帝拍案而起,冠冕上的玉串剧烈晃动,“神女乃我斛月之神祇,需得终身侍奉月神,怎可成亲!”
连承瑾道:“抱歉,我不愿。”
斛月皇帝忙附和:“是啊,六殿下他不愿,大祭司三思啊。”
“神女昨夜……”大祭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连承瑾,“同我说,她心悦于六殿下,让我代为商议,愿意远嫁大梁,同六殿下结为连理,两国结秦晋之好。”
连承瑾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想到大祭司大清早莫名发了那么大的火,还直接杀了昨夜的侍女,连承瑾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恕我冒昧……东侧那座琉璃顶的宫殿,是谁的居所?”
斛月皇帝不明所以:“六殿下何以如此问?”
连承瑾随便扯了个理由:“便是看制式与其他殿宇都不同,好奇罢了。”
“那是神女的寝殿。”大祭司说。
……
连承瑾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大祭司道:“既六殿下无异议,便将使臣回朝之日延后三天,这三天内,还请陛下为神女备下丰厚的嫁妆,与我一道送其出嫁。”
“朕不同意!”
“无需陛下同意!”大祭司打断他,语调拖长了,显得慵懒又肆意。他冷冷转过身去,并未再看斛月皇帝,“陛下口口声声说六殿下不知道斛月的规矩,我代陛下告知六殿下,斛月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神女之事,悉数由大祭司做主。”大祭司道,“陛下僭越了。”
斛月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神女对大梁风貌颇感兴趣,特邀使团于今晚至月神山做客。”
“这不可!”斛月皇帝高声道,“月神山是圣地,带外人去于理不合。”
大祭司这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斛月皇帝行了一个礼,不等回复便兀自离了大殿,只留连承瑾愣在原地,仍觉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