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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诞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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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有小国斛月,斛月国世代信奉月神,下至贫民,上至皇族,无不以月神为尊,人们将被月神选中的女子,奉为“月神神女”,享庙宇供奉,香火遍地。神女之诞辰,为斛月第一重要之日。
“陛下,经由大祭司测算,月诞典将于酉时正点满月初升时开始,请陛下先行入座。”
内官汇报完毕后,斛月皇帝笑呵呵转向身旁的男子,道:“殿下,请吧。”
连承瑾笑应:“请。”
城楼上摆起了小宴,美酒佳肴,不甚丰盛。斛月皇帝坐在主座,左边的位置空着,内官引连承瑾至右座,为其面前的琉璃盏内斟上醇香的葡萄酒。
已经是秋日里,城楼上灌着风,日头渐落,便有些凉意直往袍子里钻。连承瑾扫了眼城墙下,街道两旁早早等满了百姓,乌泱泱的几乎不得空隙。同行的使臣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南蛮小国,无礼至极,竟是毫不把我大梁放在眼里,就用这种吃食招待不说,还在这四面透风的城楼上,非要看什么劳什子月诞典。”
连承瑾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到方才这一番言论,才出言提醒:“大人慎言。”
使臣朝他拱手,依旧忿忿不平:“六殿下,我大梁国力强盛,您乃天潢贵胄,亲自带领使团,何须受他这个气?”
连承瑾闭口不言,端起桌上的酒转向斛月皇帝,笑容灿烂:“陛下,我敬您。”
斛月皇帝立刻端起酒杯,连承瑾道:“大梁与斛月虽相隔千里,情谊却如这杯中酒,清冽交融,不分彼此。”
“六殿下客气了。”斛月皇帝看着连承瑾一饮而尽,才满意地饮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陛下,六皇子殿下。”内官走上前,拱手道,“时辰差不多了。”
连承瑾指尖摩挲着杯沿,余光瞥见头顶逐渐暗沉的天色。远处山峦起伏,暮霭沉沉,一轮圆月正缓缓攀上云端,银辉倾泻而下,为整座城池镀上一层冷光。
人群剧烈躁动起来,连承瑾注意到,就连皇帝身边的侍卫握着刀柄的手也颤抖不止,好像下一刻就想丢盔弃甲挤进下面的人堆中去。
在天空中最后一抹亮光彻底消失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同一时刻,城楼四周迅速燃起幽蓝的月火,百姓们的手中不知何时点燃了赤红的蜡烛,火焰在夜色中跳动,映照出脸上近乎痴狂的迷恋。
斛月皇帝起身,高举双臂,“月诞典乃我斛月传统,在这一日,月神赐福于斛月,降下神女,庇佑虔诚的子民。”
人们用斛月语高声诵念着听不懂的词文。就在这时,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队身着银白祭服,以白纱遮挡住面容的侍女缓步而来,手中捧着镶嵌残月状玉石的烛灯,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祝词。夜风拂过,祭服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队伍簇拥之中。
连承瑾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他身边的使臣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天呐……”
那人穿着玄色法袍,法袍上不知绣着什么,在微弱的月色下并看不清楚,随着他的步伐流转,像是某种星象图腾。法袍兜帽之下,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黄金打造的面具,那面具造型诡谲——双耳外展似翼,头生八角,咧开的巨口中露出可怖的獠牙,眼部是两个深邃的空洞,看不清其后隐藏的目光,却让人无端觉得正被某种非人的存在凝视,只消对视片刻便觉全身毛骨悚然。
而令连承瑾惊讶不已的并不是那副可怕的面具,而是那人的双肩正被两条一臂宽的铁索穿骨而过,而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辆用整块沉香木雕刻成莲花状的“车”。
原本四匹宝马才能拉动的香车,那人竟是硬生生靠着身体将其拖行向前,却步伐沉稳,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天降神女!佑我斛月!”斛月皇帝突然高声喊道,紧接着竟着皇袍便跪了下去!
百姓们争先恐后深俯于地,双手还高高举过头顶支撑着那些烛火,火光照亮了莲台上端坐着的女子,神圣而庄严,当真恍若人间神祇。
那女子端坐在莲花石台中央,周身沐浴在跳动的烛光与清冷的月华交织之中。她身披一件靛青色的祭袍,袍身上缀满九百九十九颗月形宝石,在烛火中流转出幽蓝的光晕。祭袍的领口处盘踞着一条银铸的莲花,莲心镶嵌着一枚罕见的黑曜石,在火光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光。朱砂染就的右衽上衣绣满奇形怪状的图案,百褶裙层层叠叠,由深蓝至茜红共九重,每一重都缀满细小的银铃,裙摆铺展时宛如莲花绽放。最外层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完整的月历图,裙角坠着的银片正是十八个月亮的化身。
她头戴银丝编织的三层冠冕,每一层都垂落七十二道珠帘,最上层镶嵌着一面月纹层叠的银质图腾,边缘缀着铃铛与绿松石,随着莲花台移动的动作泛出流水般的柔光。她披散的乌发间缀满细小的银铃,每一枚铃铛内都封存着一滴晨露,随着夜风轻拂发出空灵的声响。
她的颈间佩戴着巨大的银质灵牌,腰间束着一条“天地带”,带面上用金线绣着山川河流的图案,正中镶嵌着一面青铜镜,镜缘环绕着与祭司面具相似的浮雕。可惜月色昏暗,并看不清她的容貌。
所有人如同丧失了理智一般,疯狂嘶吼着“月神”二字。
连承瑾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为这位月神神女庆生。
斛月只是九州大陆上偏远南疆的一个弹丸小国,大梁国土辽阔,国力强盛,却迟迟不肯发兵将其收入版图,完成大一统之圆满。大梁朝堂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多少文臣武将谏言出兵,全都被梁皇否决,引得朝野上下怨气冲天。不仅如此,大梁甚至每年都备下厚礼,派遣使臣远赴斛月为神女贺寿。无人肯接这苦差,这才遣了他这位不受宠的六皇子。
连承瑾记得,这位神女今年方才满十五岁。
“神女!神女——”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冲破人群挤到了最前方,扑通一声在黄金鬼面人面前跪下,拦住了整个车驾的去路。
方才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四周变得落针可闻。连承瑾注意到斛月皇帝的脸色并无变化。
可哪知下一刻,那老人竟从怀里掏出一根棍状的物件,这回连承瑾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人的断臂,还连着整只手掌,手骨五指大张的姿势不似砍断时的痉挛,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手势——连承瑾想起古书中向天神献祭的巫祝。
那只断臂骨质乳白,砍下不超过三日,上面的血肉都被剃干净的,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手骨,骨头上血红的纹路绘画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神女!请允许小人为祭司献上法器!为月神效力!”老人枯瘦的双手高举着那截森白手骨,虔诚的姿态近乎癫狂。他凹陷的眼窝里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月光下,如同水银般在老人脸上蜿蜒流淌。
莲台上的神女站起,她抬起手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藕白如玉的酥臂,手腕上戴着九道雕花银镯,手背上画着星路图,一直延伸到指尖朱砂染就的指尖。
像是得到某种指示,黄金鬼面人伸出了被黑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接过了那截白骨。
在他接过的一瞬间,人群陷入更加沸腾的狂热。黄金鬼面人拿着那只白骨,继续向前。锁链随着他的步伐一声接着一声晃动,一直到那辆莲花车进了皇宫宫墙,城门重重合上,百姓们的热情依旧久久不能湮灭。
“六殿下?六殿下?”
连承瑾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而斛月皇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凑在眼前,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未散的月光。
“陛下恕罪。”他仓促举杯,酒液却洒了大半,琉璃盏边缘沾着一点银蓝色的痕迹,又是令他心下一惊。
“六殿下也被我斛月的月诞典震撼了?”
皇帝的笑声浑厚慈祥:“真正的庆典要开始了,还请六殿下移步至祭坛。”
使臣在一旁轻咳一声,连承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皇宫之中此时布满了侍卫,而列队的尽头正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内官高喊道:“请大梁使团赴宴!”
去祭坛的路很长,斛月皇帝并没有乘辇,大梁使团便也跟着步行,一直行了两刻钟。同行的使臣们都是达官贵胄,凡出行必车马侍女环侍,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时叫苦不迭,被连承瑾斥责了两回,才闭了嘴。
入目是一座十余丈宽的祭坛,祭坛正中是一个石做的圆盘,月色下圆盘左边大半呈现光亮,竟然与今夜的月相一般无二。黄金鬼面人不知何时摘掉了铁索,正站在祭坛中央,缓缓高举起双手。月光在他身后投射出影子,阴影笼罩中,端坐着华装的神女。
黄金鬼面人手中握着那截森白手骨,围绕着神女开始跳起诡异的舞步,犹如黑夜中一只幽鬼,缠绕着圣洁的神,每一步都在祭坛上留下泛着银蓝色荧光的脚印。那手骨在他掌中竟如活物般蠕动,五指张开又蜷缩。他的口中开始吟唱腔调古怪的诵曲,暗红色的雾气随着吟唱从黄金面具的口部喷涌而出。那声调忽高忽低,时而如婴儿啼哭,时而似老妇哀泣,在夜风中扭曲成不可名状的音律。
斛月皇帝上前一步,在祭坛最低一级的台阶前一挥衣袖跪下。黄金鬼面人一步三顿吟唱着上前,弯下腰将那只手骨放在了斛月皇帝的面前。
黄金鬼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呕哑糟咂如同恶鬼低语,“月神在上,护佑九方。”
斛月皇帝恭恭敬敬回答:“朕愿为月神献上双眼,皇族侍奉月神,千秋万代。”
连承瑾这才看清,那黄金鬼面人法袍上密密麻麻的,竟然正是人的眼珠子,镶嵌满一整张袍子。
连承瑾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好在斛月皇帝并没有当场剜出自己的眼睛,只是从胸口处取出两颗黑色的宝石,双手恭敬奉上。
黄金鬼面人只伸出两根手指,轻松将那两颗宝石夹起,再走到神女面前。
神女抬起眼帘——她明明是“神”,此刻却专注地仰望着那只“鬼”,只是依旧看不清她的容貌。神女伸出手,黄金鬼面人松开手,宝石正好落入她的掌心。
神女从自己垂落的发间拔下一根青丝,在两颗珠子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将其串在了黄金鬼面人的法袍上。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待连承瑾反应过来,黄金鬼面人的诵曲已经结束了。
斛月皇帝站起来,转过头对连承瑾笑道:“六殿下,宴上备好了席面,诸位移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