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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忍一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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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殴打的时候,言承晦习以为常地蜷缩在地上,护住要害。
毕竟,这是他小时候经常发生的事。
堂兄打他,是因为长房被二房欺凌,于是他们也欺凌言承晦,就好像这样能踩了二房的脸。
堂弟辱他,是因为他们是他那个好弟弟的拥趸,拿他身上的伤痕给主子邀功。
二房从来不会给言承晦撑腰,他自然是人人可欺。
但今天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这些人,不像堂兄打他取乐,也不像弟弟想毁了他的脸,而是存心想让他断手断脚。
熟悉的疼痛雨点般落在脊背上。
少年摸着袖中的雪刃刀,漫不经心地想:“是谁干的呢?”
就在那个打手抬脚往言承晦腿上踩去时,少年如同一只伏地吐信的青蛇,身子一扭,寒光凛凛的短刀转瞬便扎进了打手的绑腿,直切入肉。
在哀嚎之中,言承晦抽出短刀,聆听刀刃一点点剐蹭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鲜血迸溅,他轻笑了一下。
“巡捕来了,都让开,都让开!”似乎有人在大喊。
少年灵巧地翻身坐起,将染血的短刀藏回袖中。
他既没有获救的喜悦,也没有要被巡捕抓住的紧张。
直到一双绣着临水桃花的粉绣鞋闯进他漠然的眼眸中。
“三表兄?”娇柔清脆,一听就是擅长甜言蜜语的嗓音。
言承晦抬头,少女左手撩开帷帽上的素纱,露出一张新雪似的娇丽小脸。
——是那个夸过他的表妹。
那时,言承晦并没有特别开心。
虽然他仔仔细细看过她的表情,确定她没有说谎,而是真心实意。
她真的觉得他生得好看,而不是恨不得他这张象征着耻辱的脸毁掉。
但是,言承晦也知道,她很快就会和言氏所有人一样,开始厌恶他。
所有人都是这样。
何况,她看到了他像条野狗一般滚在泥地里肮脏卑贱的样子。
言承晦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的讥诮阴郁几乎要满溢出来。
“三表兄好厉害呀。”
少女那双杏核儿眼,明璨得好似上元夜飘满花灯的长河。
和昨日黄昏时一样。
她轻快地说:“我可是看到了,那个人想踩你,然后三表兄‘唰’地一下,就给他狠狠来了一下!”
说着,少女的另一只手还比划了两下。
蛇信似的冰冷目光掠过柳叶眉梢,杏眸琼鼻,直到桃花瓣般的嘴唇和小巧的下颌。
言承晦鸦翅般的眼睫垂落。
这次,她也在说真话。
*
【获得寿命,七天。】
温拂愣住了。
天呐,这个系统故障还没有被修复!
不仅没被修复,还变得更坏……不对,是更好了!
整整七天啊!按她之前的速度能攒一个月呢。
一身黑衣满脸冷漠阴郁的言承晦在温拂眼里变得金光闪闪。
她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却在言承晦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僵住了。
“所以,你看到了?”少年站起来,温拂发现他比她高一点。
他声线全然冰冷,不见一丝喜悦,“你看到我用刀了?”
温拂一惊,原来言承晦不想让人知道他身怀武艺吗?
确实,四周百姓好像都没怎么看到言承晦持刀伤人,只有她一直紧盯言承晦才发现。
言承晦压低了声音,几近耳语,“不许告诉旁人,不然……”
他的声音本来天生就带着一丝哑意,压低之后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温拂乖乖巧巧点头:“好的呢。”
言承晦长而浓密的眼睫闪了闪,唇边红痣宛如滴血一般。
言承晦觉得她目光奇怪,微微偏了偏头,“我回去了。”
说罢就自己走了,身边一个随从都无。
温拂颇为遗憾地看言承晦消失在人群,她还想抓紧机会再夸一下他呢。
感觉不管夸言承晦什么,都可以触发大额寿命反馈的故障?
温拂想,她之后要多找找这位未来的大奸臣表兄啊。
*
温拂回到真霞观后,自然和温氏说了这件事。
温氏生了气,叫侍卫拿着言四爷的帖子去府衙报官。
温氏知道,城中敢当街殴打地头蛇言家少爷的,背后自然也是言家人。
说不定就是二嫂下的手!要除掉言承晦这个“嫡长子”!
温拂捧了杏仁甜茶给姑母吃,温氏也没什么心思和真霞观主讲经说法了,叫人套了车回府去。
回到晴雪馆不久,府衙那边传了话来。
说抓住了那几个冒犯言少爷的泼皮,关进牢里开发了一顿板子。
别的再没有了,也不说说这些泼皮为什么想不开去找言家少爷的麻烦。
府衙的人大概也传了消息去二房,因为二房那边送来了谢礼。
一盒花馔点心,一盒时令鲜果,都用梅花攒盒细细装好。
还有一双雀头点翠金钗,送来给温拂压惊。
言承晦挨打这件事,就这么风轻云淡地结束了。
温氏对二房的处置颇为不满,可也无法说什么,毕竟言承晦说到底是二房的孩子。
二房又是宗房,二老爷如今在帝京做着尚书左丞,眼看着就要进政事堂了。
温拂便说:“要不要送点伤药去三表兄那儿?”
温氏觉得好,让丫鬟包了七里散和白虎汤,悄悄送到言承晦那儿去。
*
二房是宗房,住在言府正院岁华堂。
自告奋勇送药的温拂拎着琉璃绣球灯笼,披了件粉底绣白蝴蝶的薄斗篷,走在青石小径上。
言家的园子,白日看花团锦簇锦绣繁华的,晚上夜风一刮,倒显得黑影幢幢,有些可怕起来。
丫鬟彩玉告诉温拂,言承晦住在岁华堂朝北的一间偏僻小阁子里。
“若悄悄从后门去,不会被岁华堂的婆子看到。”
温拂便跟着她绕了小路,做贼似的来到了岁华堂后面的小门。
走得越近,越觉得不对。
言承晦那小阁子里怎么灯火煌煌的?还有些响动?
温拂和彩玉对视一眼,轻手轻脚推开了小门,往里探头——
言承晦住的地方,接着一方天井小院,也没种什么花草。
屋檐下挂着纸灯笼,院中也有几人执灯,灯火照亮了跪在青石砖地上的少年的身影。
少年只穿着一身雪白单衣,更显单薄。
而他身侧,有一眉目威严的老者拿着藤条,正往他的脊背抽去。
藤条破空,“啪”地一声脆响,少年背上立时浮出一条鲜明血痕。
言承晦双拳紧紧握着,额上青筋绷起,汗水沁出,却始终一声不吭。
唯有地上的影子在微微颤抖。
掩盖在浓睫下的眼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星月无光的深浓夜色。
那老者口吻严厉地训斥:“犯义之过,一曰酗酒斗讼,二曰行止逾违,三曰行不恭逊*……”
温拂瞪大了双眼,她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
言承晦白天挨的那顿就够惨了,这老头下手狠辣,不得直接把言承晦抽死了?
彩玉扯扯温拂的袖子,轻声道:“那是二老爷身边的严叔,看着二老爷长大的。只是后头生了病,才没跟着去帝京。”
“二夫人不大好亲自管教三少爷。三少爷若犯了什么错,便是严叔执罚。”
温拂挠头,问题是言承晦也没犯错啊。
严叔可以说是二老爷的代言人,彩玉有点畏惧,又扯扯温拂袖子,“表小姐,我们要不先回去……表小姐!”
温拂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三表兄,姑母遣我来送药……”
她装作吃惊:“哎呀,这是在做什么呀?”
院中人都抬起头望过来,少女粉衣白裙,素手拎着一盏晶莹的琉璃绣球灯笼。
灯火将她的鬓发映得茸茸的,显得娇幼可爱,但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带着某种奇异的威慑力。
汗水模糊了言承晦的目光,少年罕见地失神了一瞬。
她为何会来?
严叔想了想,才想起这是四房的表小姐。
温家大郎才学绝伦,差点就做了宰辅,可惜命不好,一场急病竟就这么死了。
只留下个孤女在言府寄人篱下。
所以严叔并不把温拂放在眼里,要敬也只是给言四爷三分脸面。
他开口道:“三少爷言行无状与人殴斗,老奴在替老爷管教。表小姐还是快些离去,以免被惊着了。”
温拂又不是真的小女孩,才不会被一个老头吓住,她口齿清晰:“二房管教子弟我本不该置喙。”
“但我想请问严叔,下午府衙传话,呈上了泼皮的口供和百姓证词。分明是那些泼皮一心挑衅,三表兄只是反击,如何能算得上与人殴斗?”
少女微笑:“难道严叔的意思是,三表兄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那群泼皮打死了才算是‘言行有状’?”
严叔一噎,他着实没想到四房那个入府后就一直多病的表小姐如此伶牙俐齿。
他冷下脸:“身为言府子弟,当街与人纠缠,便是损了言府的脸面!”
我可去你的受害者有罪论吧。
温拂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已经过了几个深呼吸。
忍一忍忍一忍,她的余额禁不起挥霍啊……
严叔用藤条一指跪在地上的言承晦,冷笑道:“那些泼皮为何会招惹三少爷,不去招惹其他人?”
“定是三少爷平日品德不修、操行不检所招致的恶果。”
温拂脑子里“轰”地一声。
她的嘴比脑子快:“又是一巴掌拍不响是吧?你把脸伸过来,我能让你知道,一巴掌不仅可以响,还能响出狗叫。”
一时万籁俱静。
只有系统毫无波动地声音响起【骂人失去寿命,十个时辰】。
骂人居然要扣她十个时辰?
……虽然肉疼,但骂都骂了。
温拂决定先骂个爽再说。
憋了一个多月,她要开始骂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