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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鬼 少女少年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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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楼出来后,珞泱带着小半妖一路拐进一个巷子,解开了噤声术。声音才恢复,小半妖便扭着身子用力一挣。
“放开我!我让你放手!”小半妖龇着嘴,露出两颗竹笋似的虎牙,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珞泱忍不住揉搓了把他耳尖的白色绒毛:“原来是承了白狐的血统,难怪生得这般好看的一张皮囊。”
听她这话,本还挣扎的小半妖忽然顿住,随即竟抓起她的手张口就要咬。
珞泱眼角一跳,眼疾手快地将手缩回来:
“什么臭毛病,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咬人。”
小半妖凶狠很地盯着她:“你是谁?为何要救我?你到底有什企图”
珞泱笑:“狐狸的耳朵不是很灵吗?怎连近在耳边的话都没听见。我救你,自然是对你心有好感。”
毕竟自爹娘和师姐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替自己说话,很难没有好感。
回想起她适才对黑二说得话,小半妖登时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气鼓鼓道:
“你,你想都别想!就算是死,我也不会给你做妖宠!”
珞泱:“哦。瞧得出,你确实不怕死。不然也不会为一个非亲非故的死人瞎出头。”
小半妖更气了,梗直脖子就吼:“谁说非亲非故,她是我兄嫂!”
兄嫂……
哈?!
珞泱一口口水呛住。
她眯眯眼,抬手就赏了小半妖一个脑瓜蹦儿:“小小年纪,满嘴谎话。”
“我没说谎!”小半妖声音拔高,脸更红了。
他抿唇抓着衣角,很快又没底气地补充道:“原本应该是,要不是她的半妖身暴露,被仙门追杀,没办法来找我阿兄,他二人早就成亲了。”
小半妖满脸遗憾:“若没有这些意外,现在我应该已经有好几个侄子侄女了。”
说这话时,他满脸认真,全是真情流露,浑然不似撒谎。若说方才珞泱完全将他的话视为胡言乱语,如今却是生了三分犹豫。
若不是清楚看到自己的内丹上一片干净,并未烙下任何人的名字,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过去难不成当真对这小半妖的兄长做过什么,糊里糊涂同他烙了道侣印。
说不好奇是假。
她清清嗓子:“你如何笃定那琅阙山少主会同你兄长成亲,他二人如何认识的?”
小半妖默默:“他二人认识的时候我才两百岁。”
暝荒是蛮荒之地,常年严寒,不分四季。遇到珞少主那日,暝荒的天格外的冷,地面都结了白霜。
他跟着阿兄去到街上,打算卖狐耳抄手。
本以为这样冷的天卖些热食,定会有人光顾,可那些人看出他兄弟二人是半妖,不仅对他们嘲笑唾弃,竟还说他们碰过的东西都不干净。
到后来,更有个妖霸带人故意挑事,竟让阿兄跪着给他们端饭。
“我阿兄心气儿高,说不做他们的生意。妖霸被惹怒,一道妖力就震碎了所有的桌椅,还将我一脚踹倒,踩在脚下。”
想到当初受过的屈辱,小半妖攥紧拳头,死死咬着槽牙。
“那妖霸说地面冷,缺个踮脚的脚凳。阿兄当即要和他们拼命。可手里的菜刀刚举起来,就被妖霸打折了腿。”
“那妖霸见阿兄仍不求饶,便揪起阿兄,要将他的脸按进煮开的锅里。”
就在这时候,一根木签不知从何处倏然飞来,眨眼刺穿那妖霸的膝窝。
小半妖从地上爬起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那妖霸抱着淌血的膝盖惨嚎连连,而插在膝窝上的木签还黏着个被啃了一半的用糖果子做成的猪头。
不觉间天下起了雪,带笑的声音随着雪从高处飘来:
“打人不打脸,没人教过你吗?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动歪心思,你好歹毒的心。”
一百余年过去,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他却至今记得那足点飞雪,从天而降的一席红衣,记得那张被大氅兜帽上的白色貂绒拥着的娇颜。
都说白狐一族的皮相只是蛊惑人心,他却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狐妖。
他抹了把鼻血,愣愣瞧着,直到一道阴冷的视线从他身上刮过,他一个哆嗦,这才注意到了跟在少女身旁披着玄色大氅的红衣少年。
这一看,又是一愣。
少女少年同穿红衣,同样的绝色,站在一起像极了那些凡人口中要拜天地的新人。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并不是。
因为那少女并非什么狐妖,而是自仙都来的剑修,身旁跟着的,乃是她的剑侍。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小半妖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那红衣少年将妖霸一行人打得满地打滚时,手里的黑剑都没出鞘。
甚至,另一只手还稳稳端着碗飘着红油的狐耳抄手。
少女就着他端的碗,吃得眉开眼笑,刚吃了两个,那些妖霸便抱着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提到那日后来的事,小半妖的神情变得乖顺。
“后来,珞少主留了妖珠,说是付抄手钱,阿兄却说什么也不愿收。阿兄那个死脑筋,甚至还说他并没让珞少主出手相助,然后拉着我就要走。”
“不想珞少主并不生气,反而说她已经帮了,且从来都没说不求报答。她不需要妖珠,只要……”
小半妖说着,忽然扭捏起来。
“珞少主说阿兄模样生得如此好看,只要,阿兄随她回赘琅阙山,在她身边待上三年,便算两清了。”
想起少女说话时恍人心神的语气,小半妖的耳根一阵发烫。
就连阿兄,那日也被少女的话烫得脖颈一片绯色。
少女弯眼问他:“你脸红什么,我是看这狐耳抄手味道很合我的胃口,想让你回琅阙山,教教门内的厨子。”
“既然你不愿意,也罢,我也不喜欢留个不情不愿的人在身边。免得仙都那些碎嘴子,又给我冠个什么强抢民男的罪名。”
“不如这样,日后你每隔七日都做一碗狐耳抄手,送去琅阙山,为期三年,如何?”
“没等阿兄回答,一缕金色灵力就飘了过来,缠在他手上,金光消失后,阿兄掌心就多出了一个狐尾似的金色印记。”
“珞少主说,这金印上有她自创的传送阵,日后阿兄就用此将抄手传到琅阙山。”
珞泱离开妖市后不久,那妖霸就又找上了他和阿兄,也就是那时,阿兄才意识到,送抄手不过是个借口。
那可将人随时传送到所想之处的传送阵,实则是留给他兄弟二人逃命的。
回想起那段被这传送阵庇护的日子,小半妖满脸崇拜感激之色。
“但是三年前,那金印突然消失了,没多久,就传来了珞少主葬身北海的消息……”
他尤记得,那日阿兄知道的时候,脸色瞬间煞白,当即呕出一口血。
若不是仙盟用锁妖谱锁住了他们的妖元,将所有妖族困在暝荒无法离开,阿兄定
会去北海,送珞少主一程。
听到这儿,珞泱总算对此事有了印象。
除了兄嫂那句,这小半妖当真半句都没撒谎。
那日她确实来了妖市,坐在一家酒楼朝外望时,也确实被一家抄手铺子的香味勾得嘴馋。
但等瞧清了那摊主的模样,那抄手的吸引度登时又翻一倍,勾得她多瞅了好几眼。
对他阿兄说得那些话,也确实出自她口。
她犹豫了下,问:“你兄长现在如何?”
小半妖圆溜溜的妖瞳暗淡下去:“珞少主死后,阿兄再也没做过抄手,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修炼,连我也很少再看到他。”
珞泱有些感慨。
狐族分支众多,却各各族中男女都多情得很,没想到一滩春池里长出了这样一朵纯情莲。
“你问我兄长做什么?”小半妖说着突然捂住嘴,警惕地瞪向珞泱:“你这个色妖,休想打我兄长的主意!你连我兄长的头发丝都配不上。”
……
好一只恩将仇报的小狐狸。
珞泱舔舔后槽牙,气笑了:“那你可要跑快些。”
“回去告诉你兄长,记得藏好了,切莫被我找到。”
小半妖满脸“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色妖”的模样,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你方才对那蠢熊做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珞泱:“不过是个障眼术。”
中了此术者,越是害怕,瞧得就越真,那黑二今日,怕是连洗澡蹲茅房都能看到一群重月弟子围着他。
一想到这儿,珞泱就忍不住笑出声。
障眼术……
当年救下他和兄长的少女曾无意中提到过,她自创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法术,伤不到人,整起人却很是好使。
小半妖有些错愕,还想问什么,却见对方冲他晃了下手,转身走了。
他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半晌,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小妖君这是想通了,舍不得我?”
小半妖抿着唇,眼睛半嗔半打量。
“你落了东西。”他摊开手,露出掌中的血石镯:“我可没偷,是方才意外扯掉的。”
看到他掌中之物,珞泱身形一顿。
有灯光从巷子两旁的楼舍撒下,透过殷红的晶石,折射出极似夜昙花的纹路。
有片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这血石镯刚到她手中的情景。
事实上,这血石镯是她向风息影讨要来的。
那时她已入重月一年,虽如愿以阿音的身份成功接近风息影,对方却迟迟没给她吸纳元神灵气的机会。
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却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本以为只用利用风息影一次,便足以让她修复元神,怎想这过程远比她以为的长久得多。折腾了一夜,只修复了一条极细小的裂缝。
不过,虽然如此,第一条裂缝修复后,枯槁的元神如久旱逢甘霖,若不是身上酸软得动不了,她都舒服得想要晃尾巴。
这血石镯是那夜过后,她向风息影讨来的。
那日,风息影一直在烬鸾台等到她醒来。而她醒来后,他却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片言未留离开了。
此后整整三个月,都没有再来烬鸾台。
不用问便知,定是事后清醒,过不去心中那道坎,毕竟他明明是欲/念滔天的重月尊主,却为了白月光守身百年。
事实上,若不是珞泱暗中动了手脚,他根本不会放任这一切发生。她还能活奔乱跳,只是因为风息影还未发现自己遭了算计,只以为是酒后失控。
但光是如此可不够,她才修复了一道裂痕,绝不能在这时候被遗弃。她当即跑去昙影阁,满眼深情地演了出戏。
“阿音自知福薄,没资格奢望尊主日日相伴,能得尊主一夜温柔,阿音已心满意足。”
“但阿音无依无靠,唯一亲近的人只有尊主。若尊主还记得这一年相伴,在将阿音赶走前,可否赐阿音一样东西,聊作念想。”
风息影看着她,隔了许久,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珞泱从未觉得自己的这点欲拒还迎的伎俩能骗得过面前人,所以没继续装下去,开门见山道:“阿音想讨要一件随时能同尊主传音的灵器。”
“阿音不奢望在尊主心中占得方寸位置,只求尊主莫将阿音忘了。有了这灵器,纵使日后再也见不到尊主,阿音也可偶尔听听尊主的声音,如同尊主仍陪在阿音身边。”
风息影面无表情看着她,未答应也未拒绝,三日后,他时隔三月再次来烬鸾台,手里拿着的便是这只血石镯。
她说要离开的事,风息影没提,她更是在那夜又一次修复了元神裂缝后,彻底抛之脑后。
后来,她确曾用这血石镯同风息影传过音,但几乎每次都是她一人在说,只有在她快要怀疑这镯子根本就是个摆设时,对面才传来一声简短的应答。
离开重月那夜,她将所有可能查到她身上的痕迹全都清理了,却唯独忘记清理,风息影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
珞泱微微蹙眉,身侧的手蜷了下,却并未接过:“一个骗来的东西罢了,扔了吧。”
小半妖微愣:“扔了?这镯子瞧着能卖不少妖珠。”
珞泱轻淡一笑:“你倒是识货。不过我奉劝你,莫动这样的念头。”
“这镯子上的血石是罕见的上等灵石,便是妖市也无处寻得,若被那些仙都人查出你手里有这样一个镯子,后果如何……想来不用我说了吧?”
小半妖悚然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
少女没有再看那血石镯一眼,冲他挥了下手,转身离开。小半妖回过神时,人已走远。
他环顾四周,想趁没人注意将个地方将这血石镯扔了,刚转身,余光却扫到远处的阴影中似有什么晃了下。
他忙将血石镯藏在身后,紧张地定睛细看,半晌过去,就在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时,那匿身在阴影中的暗影又动了。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暗影如毒蛇般贴着地面墙壁从四方爬来,随着那阴影越来越深,一道黑色人影缓步走出。
不,不是人。
他全身笼罩在黑色的斗篷里,脚浮于地上,整张脸淹没在兜帽下的暗影中,周身散发着浓至窒息的阴森鬼气。
是……是恶鬼!
滴——,你的怨侣已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