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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心 “本就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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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时,珞泱望着头顶绣着缠枝夜昙的床帐,意识到自己回了烬鸾台。
耳边传来泠泠清音。
“醒了?”
珞泱坐起身,头一阵昏沉。她抬手揉揉额角,那道清音却再次响起。
瞥见自己左手腕间多出的紫金锁链,她愣了下,顺着细长的链子看过去,便见另一端紧紧缠在床头的雕花木上。
珞泱心尖缩紧,飞快搜寻记忆。
“尊主,是阿音犯错了吗?”
桌前,风息影单手支着额角,半垂着眼看她。良久,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缓步走近,递给她。
“你要杀我,忘了吗?”
珞泱眉心一跳,茶水从玉盏洒溅。地毯上血一样的湿痕映入瞳孔,她总算想起出了何事。
“尊主真坏,明知阿音是被那黑印控制,还故意说这样的话戏弄阿音。”
她勾起风息影的手,半张小脸贴进去,楚楚可怜。
“就阿音那点本事,若没尊主应允,怎可能近得了尊主的身。”
风息影看着她的发顶,抬掌抚住她脑后,冷白的五指一点点插入发丝中。
“你认得那黑印?”
珞泱微微一顿,摇头。
“我碰巧听说过。”落在发间的指缓慢滑动,和她的命门一次次紧贴、分离。
珞泱全身神经紧绷。
“这黑印出自云华宗禁术,可一息间将所见之人化为傀儡。”
雾丝般的炁流从指间淌出,和顺滑的发丝层层交织,一寸寸驱散发间残留的水珠。
这样看似温柔的炁流,不久前刚将一个八境灵修的经脉一根一根挑断。
珞泱颈后绒毛竖起,她强忍住推开风息影的冲动:“是那个欲行刺尊主的云华宗弟子?真是卑鄙。”
“云华宗弟子,适才殿中不止一个。”
珞泱微噎,委屈嘟囔:“那灵修喊那般大声,怎么看都最可疑。”
风息影看着交缠的炁流与发丝,视线滑向紧贴发丝的长颈。
比花丝还要纤嫩,只需一只手,他就能全然锁入掌中。
“你可知,此禁术只对一种人起效。”
“什么样的人?”
插在发间的手停在她脑后。
“有杀心的人。”
珞泱瞳孔猛缩,广袖下,一把赤红的匕首眨眼现于掌中。
“尊主在怪阿音?”
她仰起下巴,不留痕迹地避开笼在脑后的手。
“没错,阿音是起了杀心。”
“适才我知那云华宗弟子想行刺尊主,便想亲手替尊主将他杀了,怎料反遭他利用。”
“若尊主还是生气,罚阿音好了。总归尊主至今都不相信阿音的真心。”
她憋红眼,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袖中刀尖却无声转动。
这匕首,是用风息影那位白月光的心头血炼化。
若不是半月前那仙子外出除妖,伤了心脉,她也无法如此轻易拿到此物。
重月秘法,取欲念炼“炁”。
像风息影这般灵力直逼十境者,可轻而易举取方圆千里的欲念,炼化“明炁”为刃。
更莫谈他用自身欲念炼化的护体“暗炁”。
灵力越强,欲念愈重,暗炁越坚不可摧,但有这匕首在,一切便形如虚设。
只要动作够快,够狠。
如今元神只剩一道裂痕,离了风息影,她至少也能再撑一年,足够她将未报完的仇做了结。
说不定,她还能找到另一个助她修补元神的人。
当啷——,锁链忽地一震。
珞泱不受控地朝后倒去,陷入锦褥中,一双细腕被人死死扼住。
“真心?”
风息影撑在她两侧,眉眼冷压,周身肆虐的炁流将纱幔吹得猎猎翻动。
珞泱红着鼻头,像一只被凶兽囚困的兔子,沁出泪的眸子却挑衅地迎上那凶兽的视线。
人人都道,比起仙风息影更像魔,尤其是他当初一己之力夺得仙主之位,当众将忤逆他的几个仙门门主抽魂刨丹。
事实上,这个众人口中的疯子,长着一双世人艳羡的多情眼。
眼型很美,睫毛浓长,若是眸光温软,露出的柔情怕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都自愧不如。
可惜他性子寡凉,喜怒不露,加之身高格外出挑,看人时这双眼总是微垂,眼角勾出一道锋利的褶,寒意凛凛。
此时,这双眼深深凝视着她,却问:
“几分真?”
几分?
珞泱怔然一瞬。
“阿音整颗心都系在尊主身上,若尊主仍不信,只管杀了阿音便是,总归对尊主而言,阿音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工具。”
风息影看着她眼角淌下的泪,许久,低嗤了声。
压在手腕的力道加重,珞泱心生寒意,知道今夜自己已无可能修补元神,若再不找时机脱困,只怕连小命都要不保。
不想下一瞬,缠在床头的紫金链忽然缠上风息影的小臂,随着锁链晃动,她的外衣从肩头滑落。
珞泱长睫掀起,撑在她身上的人却面不改色地又扯开她的中衣,冰凉的指探向了她亵衣的绳带。
“尊主。”她下意识出声。
风息影沉沉凝着她,动作停下。
“既是工具,怕什么?”
他松开捏住衣带的手,却向下握住珞泱足腕,一路攀至裙角。
珞泱腰骨绷起,空白片刻的大脑兀地清醒过来。
风息影在试探,但她不知道他要试探到何种地步。
难道被黑印控制期间,她还露出其他马脚?
“可尊主对阿音而言并非工具。”她红唇轻颤,衣衫半褪,眼尾绯色未退的眸子比平日还有蛊人心神。
“既然尊主不要阿音的真心,日后阿音便将心刨了,这副躯壳,任凭尊主处置。”
扣在腿侧的手顿住,珞泱隐隐感觉风息影的身形停滞一瞬,眸底闪过几瞬变幻。
轰隆——,猝然一阵闷雷窜过,未给人反应的空挡,屋外就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随雨一起来的还有一道传音符。
不知上面写了什么,风息影看过后神色骤变,他撤去连着二人的锁链,片言未留,闪身离开了。
珞泱仰身喘了几下,睨向隐在帐顶暗处的一抹红光。
就差一点。
那传音符若再晚来片刻,这刀刃便已刺入风息影体内。
她收回匕首,坐起身,刚要下榻,元神倏然一阵绞痛
雷声翻滚,雨越砸越快,将满院夜昙打得七零八落。
珞泱蜷缩在榻上,一会儿如被火烧,一会儿如坠冰窟。
金色树影冷漠出现:“那黑印强行进入你的灵台,你的元神受到冲击,很快就会再次碎裂,现在你只剩一个时辰。”
珞泱死咬槽牙:“说好三年,为何提前了,这么多?”
树影:“我只答应救你一命,三年之内帮你隐匿妖元。”
“若三年期满,你还活着,却未能将他杀了,我自会取你性命。”
“而若其间你丧命,便是你自己的造化,怨不得旁人。”
造化你祖宗!
珞泱暗骂一声,很快疼得弓起背,连思考都费劲。
她咬牙爬进浴阁,泡在温泉里捱了半个时辰,对冲的妖力和灵力才被勉强压制住。
临近天明,外面的雷雨仍下个不停,天幕一片阴沉。
珞泱浸在泉水中等着气力恢复
离她元神碎裂只剩不到半个时辰,风息影仍没有出现。
是没回来,还是对她起了疑心?
她恍惚记起,在彻底丧失意识前,她看到自己翻手化爪,毫不迟疑地袭向风息影的心脏。
黑印直指杀心,她的那番说辞显然不足以让风息影信服。
今日去昙影阁的路上,有两个弟子提到过,风息影那昏迷许久的白月光已有苏醒的征兆。
适才他走的那么急,连云辇都没叫人备就冒雨离开,十之八九是那仙子醒了。
若当真如此,今夜他断不会再回来。
珞泱按着心口,三年来第一次因为自己只是个替身而感到愤懑。
今日无论能不能修复元神的最后一道裂缝,她都必须再见风息影一面,
见到他,然后,亲手杀了他。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才能将没报的仇报完。
气力完全恢复,珞泱看着掌中化出的赤红匕首,眸色微暗,转身欲踏出浴池,一回身却瞳孔一震。
“尊主何时来的?”她不动声色隐去匕首,环臂在胸前,下巴以下全躲入了乳白的池水中。
风息垂眼看着她,没回应。
应是刚冒雨赶回来,他长发湿散着,面具上、手指、下颌乃至睫毛都挂着水珠,衣摆下已沥出一滩水渍。
珞泱:“尊主在殿内稍等片刻,阿音很快便好。”
“我将最后一坛‘醉花阴’挖了出来。”他莫名说了这样一句。
珞泱怔了怔。
醉花阴是她当初刚入烬鸾台时酿的三坛梅子酒,埋在院中的夜昙丛下。
他湿成这样,是因为挖酒?
“记得埋了多久吗?”
珞泱:“已快三年。”
“亥时刚过,恰好三年。”
似是随口一说,风息影敛回视线:“我会离开几日,有事传音。”
珞泱心中狐疑,不知他是何意,却没工夫细想。眼瞅着人快走出浴阁,她当即做了决定。
水声“哗啦”四溅,她带着满身氤氲水汽追上去,自身后抱住了风息影。
对方身上的寒气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想缩回手,最后却抱的更紧了。
“尊主才刚回来,为何又要走?不能陪阿音一晚吗?”
她声音闷闷的,演技把握的恰到好处。
三年来,有那么几次连她都有些错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演戏。
风息影用炁流勾来一旁的寝衣,罩在她身上,没回过身:“不是所有事都能事后后悔。”
“这句话,阿音第一次亲近尊主时,尊主也曾说过。阿音的回答仍和当初一样。”
她踮起脚,生涩地在风息影侧脸轻吻下去。
唇贴上皮肤,对方似乎有一瞬的僵滞,不知意外她的大胆,还是厌恶。
珞泱心脏跳至嗓子眼,却没片刻犹豫,伸手探向风息影的腰带。
半个时辰,与其直接一杀了之,不如再放手赌一把。
意外的是,这次对方竟没有制止,而是近乎放纵地平静等着她。
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珞泱又说不出是何处不对。
许是因为第一次将自己全然展露在风息影面前,又或是做贼心虚,她思绪一阵错乱,直觉自己应该收手,手上的动作却片刻没停。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错过。
男人的腰扣和外袍一一从手中滑落,珞泱伸手探入风息影里衣,刚碰到他的腰腹,一只冰冷的手将她按住。
珞泱呼吸一紧,翻手将那只手握住,捧到自己心口。
“这里,永远只属于尊主。”
少女皮肤湿软,鲜活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掌心。风息影看着她,眸色沉下,喉结徐徐滚过,良久,他沉声开口:“记住你说的。”
珞泱微微一顿。
这句话……好像在何处听过。
还没等她想起,一条鲛绡蒙上了她的眼睛,脚下腾然一空。
雷光裂天,天河倒倾。
激烈的雨声与水声交错难分,池边纱幔被人死死攥住,不正常地剧烈抖动,池中莺啼沥沥,绞得人口干舌燥。
珞泱浑身发烫,腥甜的气息和水汽紧裹皮肤,她张着唇,好似闯入网中的一尾白鱼,勉力维持着清醒,悄然窥向灵台。
灵台中,赤金狐影阖眼静卧,暗紫色灵气自四方涌来,片刻不停地涌入狐影体内。
今夜元气吸纳的速度意外得比平日还要快数倍,仅过去一刻钟,狐影额心数寸长的裂痕已只剩半指长。
珞泱暗暗窃喜,下一瞬就被体内厮磨的体温撞得闷喘一声,险些滑入池中,好在被环在腰腹的劲臂及时捞住。
紧贴她小腹的手上移,从锁骨滑到双臂,将她身子翻正。
珞泱双眸迷濛,听着自己碎成断线珠子的喘声,她不禁烫红脸皮,却还是柔软无骨地攀住了男人的脖颈。
下巴被抬起,风息影炽热的粗喘声一点点贴近。
与此同时,狐影上最后一抹裂缝彻底消失。
压制许久的血脉快速苏醒,沸腾,赤金狐影睁眼的霎那,珞泱长睫掀起,迷濛的神识迅速回笼。
轰隆——
一声惊雷从头顶碾过,狂风猛地撞开窗棂,霎时吹灭大半烛灯。室内骤然暗下,下一瞬却被闪电狰狞撕亮。
惨白的雷光压在池中纠缠的人影上,玉璧上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一道寒光直刺而下。
噗——,利刃刺穿皮肉,猩红的血决堤涌出。
被贯穿后心的人顿住,本渗透情/欲的面容变得狰狞。他反手攥住珞泱的小臂,猛地一拉,直将她整个人撞进怀中。
珞泱早就做好被他还击的准备,当即凝起妖力,本能地朝面前人袭去,却实打实地一掌击中对方心口。
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身形一滞,意外对方竟并未出手。
灼人的鼻息裹着血腥气,从她脸上狠狠碾过。箍在腰后的手臂不断收紧,似要将她拦腰折断。
元神恢复,还未稳定的妖灵二力不受控地迸发,将箍住她的手皮肉震裂。
那手却似感知不到疼,非但不松,反而越攥越紧。鲜血从冷白的指缝溢出,顺着珞泱的腰线汇入池中。
珞泱蹙眉:“松手,风尊主。你拦不住我。”
风息影紧盯着她,幽黑的眼珠爬满血丝,眼底戾气翻涌。
珞泱抿着唇,她扯下蒙眼的鲛绡,脸上再无伪装的深情,却也没再看他一眼,漠然一根一根去掰抓着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
珞泱动作一顿,未多解释:“本就是假的。”
如今说什么都已多余。
手腕间的力道猛然加重,杀心和恨意交织的视线压在身上,珞泱却连睫毛都没再多眨一下。
轰隆——,一声滚雷猝然压过房檐。
狰狞的雷光闪烁中,她隐约听到一声轻笑。
“果然……”
后面的话没能听清,沉重的人影猛地朝她压来,水花四溅间,颈侧一阵钻心的疼。
珞泱瞳孔一震,只觉自己要被活活咬下一块肉。
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神智,她看不见风息影的表情,却清晰感觉到了对方欲将她焚成灰烬的恨意。
花了很大的力气,珞泱才将手腕风息影掌中抽出。
乳白的池水被血液搅得斑驳,她一眼扫过,睨向手里的沾血匕首,五指一合,匕首随即化作齑粉消散。
金色树影出现,一片叶子从树冠落下,飘入风息影的尸首。
珞泱神色淡淡地看着,好一会儿,树影开口:“这次,你做的很好。”
珞泱眉峰微挑。
“你逃亡百年,定也知晓,你的妖元特殊,现世难有法术药物能遮掩。”
“待到天亮,你我间的交易就此结束,我用来封住你妖元的术法便会失效,往后如何,皆看你自己的造……”
这次树影话还没说完,一把赤金妖力凝成的斧头便“咻咻”卷着风劈向它的树干。
树影剧烈一晃,化作无数碎光,消失了。
造化个屁,最烦的就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做了早就想做的事,珞泱鼻哼一声,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
她踏出汤池,穿好衣裙,犹豫了下,附身捡起地上的锦袍。
就算她不是个有良心的,不在乎这段不深不浅的交情,但作为一个修者,她对风息影的实力心性却由衷欣赏。
至少,她真心想让他被发现时体面些。
她生疏地帮风息影穿衣,途径男子身上最是张狂处,她提着亵裤的手不禁一颤。刚想别开眼,视线却兀地顿住。
那是一道一掌长、两指宽的血口,伤口很深,横穿男人腰肌,和腹部刀刻似的线条狰狞交错。
让人不觉脆弱,反有种近乎危险的张狂。
方才被人有意用灵力压制,致使她毫无察觉。
眼下灵力散去,猩红的血不可抑制地汩汩淌出。
珞泱愣了愣,拧起眉心,很快移开视线。
风息影:该亲了
珞泱:该杀了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