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查尔斯 “海德 ...
-
“海德薇小姐,是你吗?”一个男人喊住了海德薇。
海德薇回过头,一个高高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影子像山一样笼罩着她。
“查尔斯?”
“你还记得我。”查尔斯脸上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当然。”海德薇一向好记性。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像做梦一样。”查尔斯的表情羞赧,“许久未见,您还是这么美丽。”
海德薇上次见查尔斯还是一年前,那时他是一个小小的卫生管理局的文员,城里闹鼠疫,对外封锁了近两年,只进不出。
春天的时候成千上万的玫瑰凋谢在路边的路摊上,老鼠死在外面,人们死在家里。
尸体多得无处安放,就连葬礼都悄无声息的举办,北方的枢纽一下子陷入了瘫痪中。
勇者一行人路过了这里,金和卫生管理局逐一排查了人员,认为源头是从海鲜市场开始的。
小柔每天和病人待在一起,为他们祈福,减轻他们的苦痛。他们在这里留了很久,最后找出了制造疫情的鼠妖,解决了鼠疫。
“那真是可怕的两年,如果不是您们,不知道我们还要封到什么时候。”查尔斯感慨道。
海德薇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跟两年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时候亲人的离世对我的打击很大,再加上工作的不顺,长久的封闭,我意志十分消沉,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如果不是您们的出现,我可能已经拿了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了。”查尔斯呼出一口气说。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查尔斯,是在卫生管理局里,他胡子拉碴,眼睛下是乌青的黑眼圈,头发长久没有打理,颓废地坐在办公椅上,手边是散乱的到处都是的白色文件,上面是长长的死去的人的名单,还有显示一切正常的卫生检查报告。
“海德薇小姐,您的出现,对我十分重要,非常感谢您。您捡起了路边的玫瑰花,放在了尸体的白布上,您答应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方法。在所有人对白桦城避之不及的时候,您走进卫生管理局要求查看文件;在北方领主不想管我们,各政府部门推卸责任的时候,您带领我们维护自己的权益,为我们发声,争取来了足够的生活物资。您怜悯白桦镇的人民,关心底层人的处境,坚持调查真相;最后帮我们抓住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解救了白桦镇。”
海德薇低着头说:“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我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救白桦城是勇者提出来的,我只是去执行勇者想要做的事情,调查真相也是我和金一起,金才是主要负责的,至于最后抓住鼠妖,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我一个人可不敢独占。”
“海德薇小姐,您很好。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像您这样美好的人存在,您像一个绚烂的梦,内心充满着善良和爱。慷慨,慈悲,温柔,真诚,您身上有我所钦佩的一切美好的品质。你说,下个春天,玫瑰一定不会再腐烂在路边,春天的花会再次开满白桦镇。”
“你所说的这些,和我们小队的其他人更贴一些。”海德薇小声地说,她觉得她的伙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拥有比她还宝贵的品质。
“是海德薇小姐照亮了混沌中一事无成的我,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死在了那个冬天,死时仍然是一个背弃了自己的梦想、懦弱无能的、小小的文员。”查尔斯却说。
“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呢?”海德薇转移话题。
“我现在已经是白桦海关货运公司的总经理了,手里有一百多条货船。”查尔斯笑着说。
“哇,听起来好厉害。”海德薇赞扬地说。
“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可是您们走得也很快,我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感谢您了。海德薇小姐,您在白桦城会待多久呢?这些天我想好好招待您。”
海德薇本来想说她明天就走了,但是看到查尔斯一脸期待的表情,有些心软,心想故人许久未见,多待一天也是可以的。
“我后天走。”海德薇说。
“太好了,海德薇小姐,我可以带您好好玩一玩白桦城了,您可以先回旅馆稍作休整,明天我来接您。”
查尔斯将她送到了旅馆,然后跟她告别。
见到以前的朋友,海德薇心情还不错,起码是还活着的朋友。
“魔法使小姐,怎么这么晚回来?”HI在二楼撑着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她。
“嗯,遇到老朋友了,叙了叙旧。”海德薇拎着奶贝上楼,“我们得迟一天走,我跟查尔斯约了晚上吃饭。”
“你一向是不喜欢被别人打乱计划的。”
“但可以为一些特殊的人改变计划。”海德薇说。
“特殊的人?”HI咬住这两个字。
“查尔斯是我还活着的朋友,我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HI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海德薇早早就起来了。
“你晚上几点回来?”HI问。
“不知道,看情况吧,十二点之前肯定能回。”海德薇说。
查尔斯架着马车,跟她介绍白桦城的风土人情,跑了几个园林玩,冬天,园林里的树枝还比较光秃秃,但是已经有了一些绿意,那种苍绿,让人感到一种寒冷。
白桦镇有北方最大的女神祭坛,她去参拜,默默祈祷同伴们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她抚摸着古老的白桦树,记得上一次,小A拉着她的手,她们抱着这棵树,一起量白桦树有多粗。
查尔斯带她去一个装修很豪华的餐厅吃饭,点得十分丰盛,她许久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了。
下午去爬山,他们逛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有一个小型祭坛,但上面的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木雕,涂着红漆和白漆,看起来有点阴森可怖。海德薇刚想要拜,就被查尔斯拉住。
“这是邪神,最好别拜。”
“那你们当地怎么还有这个。”
“据说它特别灵,你许什么愿都会实现,但它会向你索要东西。很邪乎,没人敢砸它。”查尔斯说。
海德薇看了一眼那个木雕,上面画出来的眼珠子,在直直地盯着她,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走在山顶,是一座佛塔,不过有些歪了,他们围着佛塔走了一圈,风吹动了佛塔上的铜铃,阵阵作响。
山上有一些猴子,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他们没带吃的,于是没有喂。
海德薇玩的时候精力很好,玩了一天也不觉得累,查尔斯原本还担心海德薇精力不济,没想到她还有精神,于是带着她去海上冲浪。
她玩得挺开心的,这种充实的玩乐,让她没有时间去想糟糕的事情,她挺喜欢的。
她需要多制造一些快乐的回忆,这样才能覆盖掉痛苦的过去。
他们路过了一群姑娘,正挽着篮子刚采完蘑菇草药回来。
白桦城的姑娘有一种英气的美,她们十分大方,笑起来会露出牙齿。
“大家真漂亮啊。”海德薇仿佛看到一幅画一样,觉得赏心悦目。
“海德薇小姐,你也很漂亮。”查尔斯注视着海德薇说。
“我?”海德薇低着头感到不好意思,干巴巴地说,“我长得很普通。”
小A是那种英气美的长相,小柔是那种温婉的美,大家都各有各样的美,每次她们逛街,小A都会受到姑娘们羞涩的目光,小柔都会受到青年们痴迷的目光。
“大家会夸我可爱,但不会夸我漂亮。”
海德薇的相貌平平,陌生人不会夸她好看,只有身边的人会说她长得可爱,她知道可爱的意思,她们怀着对她的爱意说出这句话。
“我的朋友们会经常夸我可爱,我知道她们的好意,不过我并不害怕做一个不漂亮的人,也不害怕做不可爱的人。我对自己很诚实。”
可爱其实就是一种人格上的留白,人格上越留白的人,对人性的弱点越没有审视和凝视感,越能承担起他人欲想,沾上他人的颜色,也因此她就更有可能成为被投射爱的对象。
不可爱有不可爱的好处,不可爱的人更可能获得正缘,你很可能会成为对方胡乱投射爱的对象,对方爱你并不一定了解你,建立在和你契合的基础上。不可爱的人兼容性不高,你对她有什么不合理的欲想,她往往张口就给你粉碎掉,如同一个天然筛选机制,筛除闲人和弱者。
她也并不是客观上的漂亮,她很清楚,只有亲近的人会夸赞她,这是善意的夸赞。
但她本身也没容貌焦虑,就算长得普通也没关系。她很乐意做绿叶,她见到漂亮的她们,内心也会喜悦。
“您不用安慰我,我对自己的长相有很清晰的认识。”海德薇笑着说。
“您对自己未免太苛刻,您有太多优点,我总来不及说,以至于让我忘了说,你很漂亮。”查尔斯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查尔斯拿出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中间是一颗蓝色的宝石,湛蓝的仿佛大海,盈盈一点,仿佛一滴眼泪。
“这个叫海洋之心,用欧泊制成,我偶尔得到,这种清澈的蓝十分罕见,它让我想起了你。海德薇小姐,请不要拒绝我的一点心意。”查尔斯说。
海德薇当然知道欧泊,但她从没有得到过,欧泊十分稀少,在古罗马被誉为彩虹的化身。炼金师相信,欧泊凝结了所有宝石的灵魂。它孕育着希望和灵感,是所有艺术家追求的美。当光线流转,那些被封存的色彩便翩翩起舞,仿佛诗篇,仿佛转瞬即逝的灵感火花。
这太美了,海德薇没有抵抗的能力。海德薇想拒绝,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查尔斯诚恳的目光,于是收下了。
“这份礼物我实在是太喜欢了。”海德薇盯着这块宝石看,“这在我的石头收藏品里面绝对算得上第一。”
吃完饭他们走在白桦城的民居小巷里,边走边聊天,查尔斯经商之后见多识广,知道很多趣闻,不停逗海德薇笑。他说白桦城是多么好,海德薇也觉得,如果住在白桦城,感觉会很幸福,这里民风淳朴,人人脚步都慢,生活节奏也慢,城中心的民居很有生活的气息,景色优美,四季分明,冬天还能看雪。
他们路过了一个花店,查尔斯让海德薇等一等,他进去买花。
那个花店里有狗,海德薇怕狗,于是她只能站在外面等查尔斯,隔壁的小酒馆里传来了阵阵的歌声,海德薇坐在窗户边上静静地听。
“海德薇小姐,我记得,你最喜欢花了。”月光下,查尔斯羞赧地笑着,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青涩。
查尔斯买了许多的花,用一个奶白的长方形纸袋装着,可以拎在手里。
数不胜数的花,从纸袋子里涌了出来,无法抑制的花意。玫瑰最多,各式各样的,都是最名贵的品种,还有其他的花。各种颜色的花,像油画的调色盘,绚烂的像一个梦。
查尔斯送了一个小花园给她。
海德薇被美得心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
她感激地看着查尔斯,然后勾起了唇角,笑了起来。
“谢谢你今天陪我玩,我会永远记得的,查尔斯。”海德薇说。
“海德薇小姐,你总在旅程中,不曾停下。如果哪天,你想找个地方停下,白桦城,永远欢迎你。”查尔斯低头看着海德薇,温柔地说。
海德薇仰着头,看着查尔斯,昔日那个颓废的青年如今已经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了,她为他感到由衷的开心,因为,他在往前走,没有留在过去。
查尔斯将海德薇送到了旅馆,海德薇走远又回头看向了查尔斯,查尔斯伫立在路灯下,静静看着她,看到她回头,又跟她招了招手。
海德薇拎着花回到了旅馆,晚上这里仍然热闹,侍酒女孩看到她,大喊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将她视为白桦城的英雄,向她投来尊敬的目光。
但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谁送的花,可真漂亮!”侍酒女孩惊喜地说,“现在还没开春,冬天居然能买到这么多花,白桦城所有的鲜花都在这里吧?”
“你喜欢的话,可以拿一支。”海德薇笑着说。
“可以吗?”侍酒女孩惊喜地说。
“嗯,当然了,我有花只是我一个人开心,但大家有花,就是大家都开心。”海德薇说。
海德薇将花分给了她看到的女孩子们,收到花的她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她们叼着花进入舞池跳舞,并且邀请海德薇。
海德薇被一群女孩子围着,也忍不住跳了起来。
侍酒女孩在舞池中央跳舞,红色的头发像火焰一样燃烧,嘴边红色的玫瑰娇艳欲滴。
海德薇看着她们,感到好开心。
HI拿着酒单,问她想喝什么。
海德薇说,“你帮我挑吧,我想喝你喜欢的。”
HI点了一杯龙舌兰日落给她。
“花很好看。”HI喝了一口酒说。
“你也想要吗?我这里还有白玫瑰。”海德薇说。
HI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你留着吧。”
海德薇脚轻轻点地,踩着音乐的节拍。
她喝得有点多了,去天台吹风。
好冷啊,她忍不住拢紧了衣服。今天天上的星星真多。
他们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的熟人。勇者一路行善的好处就是,让她的归途不会感到孤单。那些他们曾经帮助过的人,现在也在用善意回馈着她。
所以,勇者,这个世界是会变好的,是吗?
算了算行程,他们离王都还有很远,她恨不得日夜兼程回去,已经在最快的往回赶了,她无法忍受这些熟悉的景色,每一处都在提醒她,当初。
去冒险的这漫漫长路,他们走了七年,但一点也不感觉枯燥,她反而很喜欢这段时光,跟伙伴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日子。海德薇很害怕,她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么快乐的日子了,但她又忍不住燃起了一点希望,或许,生活还会有别的答案。
海德薇忍不住感到悲伤,她好想念伙伴,任何一个孤独的时刻,她都想念他们。
海德薇感到自己的肩膀上一沉,原来是HI给她拿了斗篷。
“今天玩得开心吗?”HI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挺开心的,我们跑了好多地方。”海德薇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轻轻拨到耳后。
“真好啊,你认识很多的人,大家也都很喜欢你。”
“嗯,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短暂地见过之后,各奔前程。不过见到朋友还是很开心,即使是阶段性的朋友,但也是真心相待的。”海德薇说。
“你对谁都这么真诚吗?真是少见。”
“有人说真诚就是把能杀死自己的刀交给对方,是的,但我不怕,如果你舍得,那就杀死我。”海德薇玩笑着说。
“做你的朋友,一定很幸福。”HI说。
“和那些人做朋友,我也很幸福。”海德薇说。
“但相聚就会有相离,告别很痛苦,我不擅长与人告别。”HI说。
“感觉你是那种,要分开了,会自己偷偷走掉的那种。”
“被你发现了。”HI笑着说,“我不喜欢人类,也不信任人类,人类阴险、狡诈、虚伪。”
这些词海德薇并没有近距离的接触过,她体会不深,她会在音乐剧、小说、新闻里读到这个世界都在发生什么,但她从没有真真切切地接触过这些词。
她缺乏这部分的理解,所以她觉得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大家对她都怀抱着善意和爱意,她也真诚地回馈回去同样的感情。
“我不觉得,我喜欢人类,我觉得人类虽然有很多毛病,但还是很有趣。”海德薇看着这座城市,灯火星星点点,远远传来人的声音,马车的声音。
“海德薇,我喜欢你身上这些部分,你单纯,善良,永远怀揣着爱,这些都是我没有的东西。你是我很喜欢的人类。”
“能成为你喜欢的人类,我十分荣幸。”海德薇微笑着说。
“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年轻时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宗教审判有罪,要处以死刑。这原本就是不合理的法律,一个未嫁的女儿,被视为父亲的私有财产,不遵守父亲的命令,就要处以死刑。我联合了几个贵族联名抵制审判结果,还发动了起义,推翻了宗教法庭,但同时也得罪了上位者,我被剥夺了荣誉勋章,不过我并不后悔,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只是我先迈出了一步而已。”HI望着远处的山,缄默的山,在黑暗里如同黑色的剪影,贴在天空上。
“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戾气,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愤世嫉俗并不是贬义词。你是一个很温和善良的人,对不公有着正义感,对事物保持着敏感,你的愤怒来自你的良知和你的道德判断,是通过理智和情感的双重思考。”海德薇说,“我不喜欢戾气,大多数人都充满着戾气,这无益于问题的解决。但我认同愤怒,愤怒不应该是充满戾气的,愤怒有自身的力量,面对不公就要大声表达意见和不满。要时刻保持愤怒,珍惜愤怒,不要成为愚钝的人,不要对什么都没有感知,要做个有良知的人,要做个保持愤怒的人。”
HI瞳孔微微扩大,感到震惊,还有一种莫大的开心。他从没想过,海德薇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解答了他之前的许多困惑,让他的思考变得清澈起来。这些话就像一场大雨,把那些蒙尘的叶子洗得闪闪发亮,大地为之一新。
他不被世人理解太久了,他一个人孤独的活在这人世间,喜欢和自己说话,觉得许多事不足以与外人道也。但当他看到海德薇,他看到振奋,因为海德薇,理解他。
“保持愤怒。”HI轻轻念着这四个字,然后笑了起来,“我要把保持愤怒这四个字挂在头上。
“那自己就看不到了。”海德薇说。
“我要时刻记得。”HI说。
“下一站过月见河,就到南国了。”海德薇又抬头看起了星星。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而只是默默一起看星星。
晚上她又做了梦,梦到一双很大的猫的眼珠子,和她的手一样大,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果冻。
它在看着她。
“快把它放回去。”海德薇很害怕,她怕摔到它。又不敢随便乱放,到处都脏,怕污染了眼睛。
但小猫不想要,扭头跑了。
给她留下一双眼珠子,她只能一直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也做不了。
早上她收拾行李,HI问:“你怎么有那么多瓶瓶罐罐?”
“我是毒药学的女巫,筹谋着一场有关魔王的暗杀。”海德薇打点着自己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