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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桦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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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船通过灰明河,海德薇打开窗户吹着晚风,窗外水光潋滟,十分美丽,两岸的民居静悄悄的。
海德薇发现前排的小女孩隔着两层玻璃眼巴巴的看着窗外,她才发现她开了窗之后小女孩那里会有两层玻璃。窗户模糊,她的眼神透露出很想看窗外的渴望,她张嘴小声喊了声妈妈,她的母亲也没有理她,在和另一个人聊天,小女孩便一句也没说了,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海德薇问她:“小朋友,你想不想看窗外?”她点点头,她的母亲却说不用,她的眼光急切的看向母亲,又看向海德薇。
海德薇说:“没事没事,我看够了。”海德薇把她那的窗户拉开。
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窗外橘黄色的灯打在她的脸上,她开心的喊着妈妈快看那是小鸟。
好乖的孩子,真可爱。
那么懂事的孩子,就该被怜爱的。
两岸有人在水边洗衣服,有人在散步,有猫猫在石阶上跑步,身姿轻盈,有水鸟站在水里发呆,像个呆头鹅。
只有在人群里,海德薇才感到自己存在。
海德薇有点困了,昏昏欲睡的,她靠在HI的肩膀上睡着了。
终于进入了白桦镇,这里是北方的枢纽,他们在旅店里放下行李。
晚餐简单地吃了点,旅店也是兼营的酒吧,一群大汉在端着啤酒杯喝酒,海德薇吃着手机里的法棍面包,看着吧台后面的酒柜。
“怎么了,你想喝酒吗?”
“嗯。”海德薇酒瘾又上来了,她看到了白朗姆。
“要不要喝一点?”
“不了,我一喝多,话也变得很多,会到处找人告白。”
海德薇记得她第一次喝白朗姆的时候,由于喝太多,她的话也变得特别多,她抱着小A说:“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喜欢你很多,你的性格也太好了,你真可爱!你骂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可爱,我喜欢和你一起玩,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你想不想吃小点心,我请你吃小点心,我想吃草莓舒芙蕾,熔岩巧克力也可以,杨枝甘露也可以来一碗,想吃冰。还有椰椰芒芒,我是椰椰你是芒芒,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今晚好好,你也好好,我也好好,大家都好好,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大家,感恩,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太谢谢你了,非常感谢,我很感谢,爱你,喜欢你,爱你爱你。”
小A扶着东倒西歪的海德薇,小柔温声哄她,海德薇扑到小柔怀里,呼吸她身上好闻的木兰花的香味,然后继续告白。
每次战斗胜利他们去酒馆喝酒的时候,小A都会跟所有人说,“大家注意,不要让她喝多,她喝了酒会有酒疯,会特别特别恐怖。之前她抱着我喊我宝贝,问我能不能和她去雪山滑雪。”
她一直在傻笑,跟别人告白,说很多话,可现在没有她可以告白的人了,她的伙伴都死完了。
“一喝酒就会说太多的胡话。”海德薇轻轻说。
“你说什么胡话都会被别人原谅的。”HI说。
海德薇微微一笑。
城镇的消息比较发达,勇者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小镇,那群喝酒的人正在讨论这件事。
“绝望长城都崩溃了,那异鬼是不是要进入了?”
“王都议会肯定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要是重建守夜人军队,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魔法使小姐,你回来了?!”侍酒女孩亮着眼睛大喊。
“魔法使小姐回来了!”他们高喊着。
在侍酒女孩的请求下,海德薇只能再讲了一遍魔王之战,她对再次回忆感到痛苦。
开心的,怜悯的,同情的目光。
他们为勇者小队的失败感到遗憾和惋惜,为海德薇的平安生还感到激动和开心。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侍酒女孩拿来一瓶酒,“魔法使小姐,这是你最喜欢的酒,今天我请你喝,希望你早日振作起来。”
海德薇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说要开一个派对为她接风洗尘。海德薇谢过了大家的好意,说自己有些累了,然后拿着烈酒,回房休息了。
她不想再受到他人怜悯的目光。
她需要烈酒才能睡着。
海德薇梦到自己的舌头多了一截,并且要断了,就像有人在她的舌头上砍了一刀,每当她使用舌头,裂痕就会扩大。那个缺口处,她的牙齿总是可以填进去。缺口在感受她的牙齿。她无法闭上嘴,多出来的那一截她只能用手捧着,而且她总是想使用舌头,感觉裂痕在不断扩大。
她说我的舌头快断了。她的发音不是很好,说了好几遍,没人在意。她心想她得去医院。
海德薇原本在一个后花园,那里有很高的树。她要穿过树林去路上。可舌头突然断了,一整条舌头像鱼一样滑到她的手里,触感湿滑温热,嘴里只剩下舌根。她终于可以闭上嘴了,但她丧失了说话能力,别人问她你怎么了。她张开嘴指了指里面,大量的血像坏掉的水管不断喷射,喷了别人一身,喷得到处都是,她感觉她的生命力在不断往外流逝,闭上嘴才止住。
海德薇捧着那条舌头茫然无措,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要去医院。舌头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可她无法扔掉它,她怕它沾染灰尘。
她看到另一边很多人站成一排站在岸边,海浪不断涌来,送来一千颗太阳,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有一颗金灿灿圆滚滚的太阳,像一枚印章印在空中,她原以为它要沉入海平线,可是它却沿着海平线像兔子一样不断跳跃,从西方跳到东方,光在它身后拖曳出美丽的轨迹,给海平线滚出一条金边。她看得着迷了,眼里只有跃动的太阳,好像能听到金属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像誓言一样郑重的声音。
浮光跃金,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这颗太阳,太阳好像一把大火点燃了大海和天空,烧得热烈,但感受不到温暖。
冰冷的阳光几乎晒透了海德薇,而她手中的舌头逐渐冷却干枯。
海德薇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的手脚冰凉。汗弄湿了枕头,湿漉漉的一片,她的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
她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她翻开日记本,她的日记本已经很久没写了,日期停留在去年的冬天里,仿佛她自己也停留在那个冬天,那个寒冷的冬天。
雪一直在下着。
她现在害怕入睡,一入睡就是她所惧怕的东西,她在梦里遗失了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日记记完。
文字是她廉价的药品,当她通过文字宣泄情绪时,她才放松。
就像倾倒垃圾一样,从情绪和思考都从身体里倒出去。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她要振作,只有振作起来,才能打败魔王。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HI敲了敲她的房门,她说请进。
“我带了早饭,你又熬夜了吗?”HI看着穿着浅蓝色睡裙坐在桌前写东西的海德薇,她黑色的头发如瀑布一般铺开,黑色的头发只有东方人才有。
“睡了一会,但没睡好。”海德薇揉了揉眉心。
“你的腿怎么了?”HI皱着眉,蹲下身查看海德薇的小腿,那上面居然布满了血淋淋的抓痕。
海德薇撩起裙子,大腿上也都是,布满了红色的抓痕,映着雪白的皮肤,十分刺眼。
她皱着眉,说,“应该是我梦里抓的,可能皮肤太干了,需要多涂身体乳。”然后放下了裙子。
对海德薇来说,梦现在变成了痛苦,睡觉变成了痛苦。
“怎么有一股酒味?”HI去行李箱翻出药膏递给了海德薇,冰冰凉凉的药膏让伤口好受了一些。
“额。”海德薇额了一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杯子。
HI拿起来闻了一下,“海德薇,早上八点,你喝酒?”
不喝酒她打不起精神,她最近都要靠酒水入睡,早上喝了一口感觉神清气爽。
“你在写什么吗?”HI无奈地放下杯子,然后问。
“我在补写日记。”海德薇边翘着腿抹边说。“这个笔记本写完了,要开新的笔记本了。”
海德薇在笔记本上记完了与魔王的最后一战,然后合上了这本牛皮封面的本子,用绳子绑住,放了起来,重新拿出一本新的本子。
“这都是你的日记吗?好厉害。”HI看着海德薇的行李里满满当当的笔记本,魔法道具,草药,石头,水晶球,衣服只有一件睡衣和一件换洗的衣服,心想难怪那么重。
“曾经有一位少年,他捡到了死神丢在人间的死亡笔记,只要在上面写上他见过的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死。”海德薇说。
“你会写谁的名字?”
“我如果有死亡笔记我一定写魔王的名字。”海德薇眸光微闪,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你知道魔王叫什么吗?”HI问。
“他叫什么?”
“明思远。”HI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下这个名字,字迹方正。
海德薇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第一行上认真地写下这个名字。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HI问。
“他想创造新的世界,当新的神,但是失败了。”
海德薇看着本子上的名字,她心想,他会死,他一定会死,她会亲手杀死他,她会创造没有魔王的新世界。
这个新世界,一定会非常美丽和谐。
HI看着海德薇摊开的行李箱里的厚厚一叠的笔记本。
“在西班牙语里,他们不说醒来,而说recordarse,意思是记录你自己,想起你自己。当你醒来的时候,请记得想起你自己。所以你一醒来,就在记日记吗?”HI说。
“当你醒来的时候,请记得想起你自己。”海德薇喃喃自语道,她正在记录自己的噩梦,此时停下了笔,“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想起我自己,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到我遗失了我的舌头,我无法说话。”
“听起来可真是个恐怖的梦啊。”HI说。
“嗯,不过我写下来就会好很多,文字是我的发泄方式。”
“海德薇,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还是很痛苦。”HI说。
“或许得一年,或许得十年,等爱和等爱和恨的感觉都淡去了,我才能真正平静下来。”
“十年可以很长,也可以一眨眼。”HI说。
“我对伙伴的爱是如此绵长,我对魔王的恨又是如此浓烈,你可能会见到我一直耽溺于爱与恨的苦痛中很久很久。”
“如果我不认识你,再把怜悯的情绪剥离,这也是很美的,可是是你,就不要了。”
“因为你认识我。”海德薇说。
“因为我不想看你痛苦。”HI说。
海德薇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HI,她的面容憔悴,有些悲伤,金色的晨光像海水一样涌进屋子。
“海德薇,你的痛苦可量化吗?”HI看着她腿上的伤痕,她布满伤痕的腿暴露在空气里,触目惊心。他想她的噩梦一定很可怕,才让她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我不知道,我只有感知了才能告诉你。量化是以我为量杯,看看我的眼泪有多少,我的酒精有多少,我的噩梦有多少。”海德薇说,她神情落寞。
“那不要了,不衡量了。你可以做一个没有用的小量杯,量一量幸福,快乐和爱。我们不做科学研究,痛苦不是一个非要有回答的课题。”HI说。
海德薇笑,说,“好,我会努力的,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北方仍然寒冷,路边是没有化掉的积雪,晴天也显得苍白。
海德薇不怎么动弹,她太冷了,HI偶然碰到了海德薇的手都被吓了一跳。
“海德薇,你怎么这么冷?”
“不知道,可能我是冷血动物。”她缩在衣服里,穿得像个球一样,她仍然感不到温暖,穿再多的也没有用。
她想起冬天她和小柔睡一起,小柔的脚伸过来帮她捂脚,可过了一会,小柔的脚也变冷了。她们的被窝怎么也睡不热,像一个冰窟。
小柔于是煮草药给海德薇调理身体,没有用,什么草药扔进海德薇的身体里,都像扔进了冰川一样,只会被冻住。
“那你睡觉怎么办?我这些天看你怎么也睡不好,是不是冷的?”
海德薇嗯了一声,冬天入睡都很难。
以前为了让她好睡一点,勇者一行人去火山找了一块极其罕见的火山石,那个火山石会源源不断地发热,被他们加工成了薄薄的一层床垫,随身携带着,睡觉的时候海德薇可以暖和一点。
但那块石头连同所有的装备都已经丢在魔王的宫殿里了。
真冷啊,冬天。冬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他们到镇上采购了一些物资。
路过一家香水店,海德薇驻足了一会,她闻了很多香,有一款雪山的味道她很喜欢。
“生命的香味就在于他们的灵魂。”海德薇说。
“一个谋杀犯的故事?”HI说。
海德薇诧异地看了HI一眼,他居然知道。
“这一款香水居然叫爱欲,完全不对。”海德薇拿起一个粉色的玻璃瓶,闻了闻,“爱欲才不会是这个味道。”
“爱欲是什么味道?”
“爱欲是最美妙的香味。”海德薇说,“会让你想起春天、花朵、太阳、少女,一切美好的东西。”
海德薇喜欢立春忍冬的香水,她涂抹在手上,闻了闻,然后又抬起手腕,给HI闻。
“你闻,好好闻。”
HI轻轻靠近她,闻了闻她的手,一股忍冬的香味。
“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诚实的味道,我很喜欢。”HI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动物嗅觉?”
“动物本能。”
“照理说动物对血腥、暴力、阴暗的嗅觉更加敏锐。这就闻到诚实的味道啦,那你看看还有什么味道?”
“小松饼的味道,甜甜圈的味道,花香味。”盼盼说。
甜甜圈,海德薇喜欢甜甜圈,小柔经常喊她甜甜圈。
小镇的商业很繁荣,甜品店香喷喷的,她被勾了过去。
她买了一块草莓千层,拿了两个勺子,先给HI挖了一口,然后她捧着剩下的吃。这个草莓千层没有小柔姐姐做得好吃,小柔姐姐做得草莓千层天下无敌的好吃。
她想起伙伴仍然会觉得心口疼,面上也露出伤心的表情。
HI看着她,这个人的心情总是写在脸上,不用猜。
感觉她是回忆的囚徒,她处于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怎么也逃不出。她看到任何事物,都会想起伙伴们。
她在小摊上看到了一个很丑的饰品,她心想要是小A在一定会拿起来戴在头上,然后扮鬼脸逗她。
一刻也无法安静的小A,有她在,旅途会很热闹,充满趣味。
当战斗结束,小A会凑上来把她抱起来,说,“好厉害,海德薇好厉害。”
而勇者担心地说,“小A,你不要这么扔海德薇,要是摔了怎么办?”
海德薇想起过往,沉默不语,她在小摊上继续翻检,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然后被一枚徽章吸引了注意。
她拿了起来,那个徽章十分古老,上面的族语已经模糊不清了,中间一支黄铜玫瑰。
HI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眼神复杂。
小摊主看到他们两个有兴趣,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已经没落的家族徽章,叫什么,塞尔什么的来着。”
“赛尔温家族,原七大家族之一,我曾经的家族。”HI摩挲着徽章上的玫瑰,神情哀伤,他眷恋的看了一眼徽章,然后放下徽章离开。
海德薇想起他被家族流放的事情,原来他的家族也已覆灭,他也无处可去了。
她从钱袋里拿出金币向摊主买下了这枚徽章。
骑士团骑着马在中央大街上巡礼,为首的是大名鼎鼎的圣灵骑士。闲杂人等都在路两边,脱帽表达对骑士的敬意,如今的骑士团已经没落,在军队中不再重要,更多的是贵族的象征意义。
海德薇在路边理发店里修刘海,她手很残,不会剪头发,每次都只能去理发店。天气比较冷,她穿了一件奶黄色的厚衣服。
她进去的时候闻到了很香的排骨汤的味道,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大妈,原来她正在煲汤,海德薇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这个大妈把她的刘海剪毁了,但这是最近的理发店了,她决定赌一把。
一个疯狂的赌徒。
“我想要法式刘海。”海德薇说。
大妈拍了拍胸脯说,包的。
没想到大妈煲汤手艺好,剪头发技术也好,她还挺满意的。
她带着笑从理发店出来,HI问她怎么这么开心。
“大妈说我真可爱,像法式盼盼小面包。”海德薇说。
“你是我的封君,那我就是盼盼骑士了。”HI笑着说。
“对了,我还没给你取封号。”海德薇仰着头看着马上的骑士们,手里拿着她从面包坊买的面包,“法式盼盼小面包,就叫你盼盼骑士了。”
买的东西太多,HI先回旅店放东西,海德薇自己一个人排队买奶贝,一个小孩排在她后面,一直在吵闹,不想排队,被他妈妈拉住。
他指着橱窗里的奶贝盛气凌人地说:“那个是我们的。”
然后他推了海德薇一下。
小男孩的妈妈说:“你怎么能推别人呢。”
“因为我想推她。”小孩说。
海德薇冷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排到海德薇了,他又踢了她一脚,被他妈妈拉住,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又问他想吃什么,奶贝要不要。
“您好,请问你要点什么?”店员问海德薇。
“把剩下的五盒奶贝都给我打包。”海德薇说。
海德薇听到了他的哭声,心情开始愉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