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使的冒险日记》菸火燃尽

29、番外2：新世 海德

　　　海德薇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她想了很多事情。

　　她看到凭空出现的一面镜子，她凝视着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她神情恍惚的时，那镜子倒映出另一个故事的模样。

　　在那里，莉莉丝穿着银质铠甲，披着紫色披风，正在练习劈剑，她神情专注，额头上是细细的汗，或许是感到有人再看她，莉莉丝转过目光。

　　“海德薇，去年冬凛城的粮食长得很好，你的魔法种子使粮食产量翻了一倍，芒种的日子快到了，一会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莉莉丝笑着将剑抗在肩膀上。

　　“海德薇，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呢？你是不是闻到我烤蛋挞的味道啦？我新研发的甜品，请你尝尝！”卡洛琳穿着厨房围裙，手上是烘焙用的厚手套，烤的黑乎乎的。她烘焙技术大有长进，跟当时把厨房点着三次的人完全不同了。

　　“海德薇姐姐，我发现箭附上吸蚊草和爆炸粉，可以消灭很多蚊子，你的花不会被蚊虫吃了。瞧。”娜塔莎的个子长高了，她穿着骑装，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三发射向花园上空，爆炸粉在空中响成一片。

　　海德薇感觉记忆里的一部分再消失，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我们打败魔王了吗？”

　　“海德薇姐姐，你糊涂啦？我们早就打败魔王了，现在都是新纪元新世二年了。”娜塔莎眨巴眨巴眼睛，“卡洛琳姐姐，你快来看看海德薇姐姐。”

　　“我们是怎么打败魔王的？”

　　“就这样，那样，然后这样。”娜塔莎捏着拳头在空中比划，然后手一摊，“然后魔王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天上下了好久的猩红色雨。”

　　卡洛琳脱了手套，来摸海德薇的头，莉莉丝也放下剑过来。卡洛琳的手温暖干燥，还带着烤饼干的香味。

　　“你的头怎么这么凉？奇怪。”卡洛琳有些诧异，“是不是中暑了，亲爱的，快到树荫下坐着，别在太阳下暴晒了，女孩子的皮肤可娇嫩着呢，我给你洒一点清凉水。”

　　“卡洛琳，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什么呀？”卡洛琳问。

　　“很重要的东西，诶，我怎么不记得了。”海德薇的脑子空白了很多，仿佛有一道强光吞噬了许多回忆片段，但有一些灰色的片段，她坐在狭窄闷热的楼道里哭泣，还有北境雪原上寒冷的朝阳，以及一个男人冰冷的目光，仿佛利刀一样，可以从她心上剜下一块肉，她感到心一痛，她捂住心脏。

　　“我好像失恋了。”海德薇喃喃自语道。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她明明记得的，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们海德薇有喜欢的人了吗？”卡洛琳问。

　　“你把谁甩了？”莉莉丝问。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

　　“啊呀，我不记得名字了。”海德薇说，那个名字明明都到嘴边了，为什么说不出口，为什么感觉嘴里如此苦涩？

　　“连名字都不知道，难道是一夜情？！”卡洛琳双手掩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前几天的舞会，你消失了一个晚上，难道是私会情人了吗？天呐，像王都现在最畅销的百合小说《王女和平民少女》，她们也是在一个舞会上相遇的，彼此一见钟情，即使身份有巨大隔阂，她们也冲破阻碍，最后为爱私奔。”卡洛琳的小说脑一开始跑就停不下来。

　　“海德薇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不可以？她不需要私奔。”莉莉丝抿着嘴说。

　　“什么是百合小说，什么是私奔呀？”娜塔莎不解地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

　　“好啦，可能只是一个梦，我肚子饿了，我想吃蛋挞！”海德薇提起精神说，“吃完我们去看看庄稼吧。”

　　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饱满的麦粒，农民正在准备农具，预备着丰收小麦。

　　一片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色，她感到欣喜，她之前来冬凛城，田地荒芜很久，植物早枯死了，农民都在往南逃，魔王死后，他们又回来了。

　　冬凛城正在恢复以往的繁荣。

　　海德薇凌晨五点睁开眼睛，眼睛里是彻底的黑，没有一点光亮。

　　她住在老宅子里，这是乡下的一处别墅，环境优美，远离市区。

　　玻璃把外面强烈的光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光，人置身于室内，仿佛置身金鱼缸里，四周水波粼粼，蓝色的仲夏夜之梦。

　　外面佳木葱茏，草木葳蕤，田野上长满了各种作物，土地被植物撑满了，快要决堤。以她有限的草木知识，可以认出栏杆边的是牵牛花，丝瓜开了黄色的花，远处的竹林比冬天更好看，看起来好可口，想吃。芭蕉怎么蔫了吧唧的，看起来好没精神，她也被晒得没什么精神。哦，冬天的那两棵枯树长叶子了，居然是如此好看的墨绿色，亭亭玉立的。春天开的桃花已经没了，桃叶尖尖的像小船，风吹叶动，翻涌的云海。满眼的绿意，层层叠叠，有人分得清上帝究竟在这里究竟用了多少种绿色吗？

　　燥热的风，强烈的阳光，没有精神的午后。是夏天啊，海德薇心想，这一切都太夏天了。

　　没有什么地方去，她现在唯一的娱乐就是收拾东西。

　　她坐在地毯上，开始整理，她现在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沉浸在回忆里。瞧瞧她带回多少战利品，她几乎坐在一座堡垒里，记忆围城，今天得杀出去。

　　打开一个个礼物盒，有些东西收拾的时候混在了一起，现在需要重新分类。是按时间分还是按人物分呢，这跟史书一样，究竟是编年体还是纪传体。

　　为了方便回忆，还是按纪传体吧。

　　她的冒险太长了，堆积的物品也太多了。

　　她的房间现在很香，是那种混乱的香。

　　她的床头放着一个安神香薰，好像是小苍兰的味道，很便宜，她拿来净化空气的。

　　书桌上是酒神侍女雕像，那味道也很美妙，前调是丁香和苹果，自由而快乐，随后是檀香和雪松的温和木调，让人想到在紫罗兰的花园里，酒神举起酒杯畅饮果酒，身旁的侍女身上香子兰温暖如春。但她不记得是谁送了，真奇怪，明明每一个东西都有名字。

　　还有莉莉丝送的雪融白茶，仿佛下了一场雪，夕照雪山，凌冽的雪花和温暖的篝火包裹着我，很喜欢的冷香，被她从圣埃里克城背了回来，每次看到心情都会很好，可以多想一遍莉莉丝。

　　还有黑鸦片香水，是卡洛琳送的，闻起来就像香喷喷的甜品店，里面各式甜品面包刚刚出炉，咖啡馥郁，甜品甜腻。写信的时候会经常喷它。

　　宝格丽碧蓝是林韫送的，林韫对香水有些研究，说要送她毕业礼物，给了她很多香水闻，众多香味冲得她晕头转向，当闻到这个的时候感觉脑子一下子被凉爽的海风吹醒了，于是选了这个，之后一直被她带着，她很喜欢它。

　　海德薇更多的喜欢冷香，身边最常用的一支香水是忍冬，很醒脑子，像吃了一口雪一样，精神为之一振。

　　得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头脑。

　　还有旅游带回来的太清山香薰蜡烛，不太会用，点了之后会有点烟熏味，盖过了它原来的白茶味，纪念意义更多一点，平时放着就挺香的，没必要点，有时候蜡烛点完了就会被海德薇拿来融火漆盖章，很方便。

　　所以这个屋子由各种场景拼接而成，海德薇从酒神的紫罗兰花园到皑皑雪山，再到盛夏的海边，再到甜腻的甜品店，只需要几步路。

　　桌子上的东西太多，买了一些收纳盒收纳，床上也堆满了各种玩偶，库洛米，海湾兔，jellycat，安德森猫，草莓熊，每个都有一个名字，以赠送它的人的名字命名。

　　把拍立得的照片填入相册，重新回忆一遍她亲爱的朋友们。

　　记录最有趣的一点就是，这是以她为主角的第一人称冒险故事，这个世界完全以她为中心展开。

　　盒子里有一颗回忆水晶，五颜六色的，每个水晶面都在回放她过去的影像。

　　那些熟悉的景色让她愣神。

　　海德薇以前会习惯性拿水晶记录生活，她觉得这样以后就有回忆的依凭了，如果想谁了，就见一见。

　　朋友们也都知道这个习惯，所以每一次水晶对准她们的时候，她们都会打招呼说：“嗨，海德薇，你好呀，今天过得开心吗？”

　　过去的问候，在此刻击中了海德薇。

　　海德薇这才想起了，原来她去了那么多的地方。她走了很多地方的博物馆和艺术馆，她爬了山，看了日出和云海，去了游乐园玩，去了冻住的灰明河。她吃了很多的美食，看到了夏天的大海，她追逐日落和晚霞，她看过无数次月升，她摸了许多次小猫，她买了许多的花，收到了许多的礼物，无数次的感动，无数次喜悦，从不停歇。

　　她的脚步从不停歇，从绝境长城到王都，遇到了很多的人，英姿飒爽的女骑士莉莉丝，慷慨善良的卡洛琳，娇蛮可爱的娜塔莎，耿直坦率的伯恩，还有查尔斯，雪丽，好多人。她实现了很多的心愿，又多了很多个心愿。

　　回忆里的她经常笑，总在笑，好像浸泡在蜜罐里一样，看起来没有一点心事。

　　明确的厌恶，真诚的喜欢，坦荡的爱，站在阳光下问心无愧地接受赞美。

　　她的轨迹串联起所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她到她们身边去，乐此不疲。

　　无数次她感到幸福的瞬间，变成了回忆水晶里的一段段影像，被她拼接在一起。水晶里的那个人总在比耶，哪来那么多耶要比？哪来那么多笑声？听起来好陌生，感觉很奇怪。可是水晶里的她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告诉她:“你要记得哦，你真得这么快乐，不要怀疑。我希望你永远这么快乐。”

　　一个大大的微笑。

　　海德薇对那段时光仍然是挥之不去的厌恶，但在观看回忆时却感到恍惚，真得那么幸福吗？或许是的。

　　魔王难道真得能毁了她全部的生活吗？

　　海德薇收拾完一切，却感到空虚，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完成。

　　日子在正常进行着，海德薇带着娜塔莎去跑步。

　　那是一条直道，长到感觉一直跑下去可以跑到晚霞尽头。

　　回来的时候拉着娜塔莎散步，娜塔莎的手跑得热乎乎的，海德薇的胸腔里也全是烟熏的痛意。

　　暮霭沉沉，余晖像一湾融掉的黄金，鸽灰色的云絮铺天盖地的，一路铺到太阳上，漏出一点金边，整个天空没有遮挡，像一块调色盘。

　　一路上停僮葱翠，草木葳蕤，她们互不认识。看到一大片草，颜色漂亮极了。海德薇低下头去看，很矮，郁郁葱葱的，是那种沉绿，感觉像森林的颜色。她没见过森林，但她觉得森林是这个颜色，看起来很可口，很有食欲。

　　现任冬凛城主伯恩，也是北境新的领主，他巡视完北境，晚上回到了冬凛城复命。

　　“参加女王殿下。”伯恩见到卡洛琳单膝下跪行礼。

　　卡洛琳伸出手，伯恩亲吻她的戒指，举止端正大方。

　　“北方今年的庄稼怎么样？”卡洛琳坐在王座上含笑问道。

　　“很好，有赖于海德薇的魔法种子。”伯恩露出一丝笑意，他的下巴有些青茬，脸部线条硬朗，仿佛刀刻一般。声音沉稳，有条不紊的汇报各城各镇的情况。

　　他们在交谈，而海德薇感到恍惚。

　　这一切，是这样的吗？

　　接下来是一个商人前来觐见，卡洛琳和商人交谈着。

　　“这是海都产的金币，质量非常好，我们有最先进的铸币技术。”商人拿出几枚硬币。卡洛琳最近一直思考把七国货币统一的事情，这个商人带着海都的金币过来，宣传自己的铸币技术，希望能和政府合作。

　　商人给卡洛琳和海德薇分别五枚金币，卡洛琳拿起来看，制作精良，确实是货币中的上品。

　　海德薇把玩着商人给的货币，第一枚最大的是金币，上面雕刻着卡洛琳的头像，卡洛琳是新世的第一位女王。

　　“货币分为三类五品，金为上，银为中，铜为下，货币每一品都雕刻着我们的开国元勋，圣殿骑士长莉莉丝大人，北境领主伯恩大人，精灵公主娜塔莎大人，魔法使海德薇大人。”

　　海德薇看着自己的那一枚铜币，是单位最小的货币，她估算了一下她自己的购买力，大概可以买一个甜甜圈，很好诶。

　　穷人一天的工资能有一枚铜币吗？她思索着。

　　但此时，一只白色的云攫取了海德薇的目光。

　　哦，不是云，是一只银白色的猫咪，从窗户外轻盈地跳进会客厅，窗户外是绿油油的叶子，它像一朵云，飘了进来，然后贴着会客厅的墙壁走。

　　“噫，一只小猫。”海德薇说。

　　“是娜塔莎小姐的猫。”侍女说，“胆子特别小，走路一直都是贴着墙走，娜塔莎小姐喊它它也不会过来，也不喜欢被抱着，即使是主人也无法控制，总想逃开。估计娜塔莎小姐这会正找着它呢。”

　　海德薇于是静静观察着猫咪，她不会招惹小动物。

　　她坐在沙发上，专心喝自己的茶，卡洛琳和商人的对话是背景音。

　　那只猫却蹭到她脚边，蹭她的脚，还爬沙发，伸出爪子，喵喵叫，圆圆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希望她能抱它。

　　海德薇心想她才不要抱它，要是被抓伤了还得去打针。

　　猫咪趴在海德薇的膝盖上，海德薇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好软，但马上收回手，僵坐在沙发上。

　　海德薇说话的时候，猫咪就看着它，仿佛有灵性一般。

　　当商人晃动钱袋的时候发出碰碰的声音时，猫受到惊吓，一下子就跳了下来，然后跑了出去，海德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

　　猫咪钻进了海德薇的房间，跳到了海德薇的床上。

　　海德薇举着烛火走进房间，把烛火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关上门，跟门外的侍女说：“请告诉娜塔莎小姐，猫在我这里。然后给我拿一瓶酒和酒杯，我想喝。”

　　然后她就打开了一本书坐上床，猫看她上床一下子跳下床，躲到墙角去了。

　　侍女拿来了冰桶和酒杯，为她斟上酒。海德薇也不管它，对着烛火看起书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书上的字仿佛在乱跳，她怎么都看不清，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她却读不出来。她举起手，线条明朗，骨节分明，明明自己的手是清楚的。

　　她发现这只猫确实很怕人，只有当她伸着手没有其他动作时，它才会来闻她的手，让她摸摸它。

　　它也不黏人，永远离着人，永远无法抓住它，它坐在椅子上，像一座小雪山，皎洁如月光。

　　但它偷偷看着她。

　　空气十分静谧，月光静静流淌，她觉得有点微醺，醉呼呼的。

　　“盼盼，你怎么在这？”娜塔莎举着烛火推开房门，脚步声吓得猫咪赶紧躲了起来。

　　这个名字一出现，海德薇心脏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晕了过去，她趴在床边喘不过气。

　　好痛，好像有人拿刀狠狠刺了她的心脏。

　　“海德薇姐姐，你怎么啦？”娜塔莎见状吓坏了，连忙凑上前来，烛火中，映出海德薇苍白的脸。

　　“这只猫叫什么？”海德薇问。

　　“盼盼。”娜塔莎说。

　　海德薇的心脏又剧烈一抽。

　　是了，那个人的名字，是盼盼。

　　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苦涩的名字。

　　“你还好吗？你别吓我，我去找卡洛琳，你等我。”娜塔莎焦急地放下烛火，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出去。

　　那只银白色的猫仍然贴着墙，谨慎的打量着她，看她一动不动，又蹑手蹑脚的走近。

　　当海德薇扶起自己的时候，那猫又躲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怕人。

　　海德薇平复一下心情，心想，猫咪又不是人。

　　然后她向猫咪伸出手，猫咪跳上桌子，桌子上的金币掉到了地上。

　　金属硬币掉落在地的声音，如此清脆，叮。

　　月光照着猫咪，猫咪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注视着海德薇，海德薇的手悬在空中。

　　被封住的记忆一下子冲进了海德薇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