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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不甘 曾经怕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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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霖照旧每日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当值。唯独偶尔听闻“温府”二字时,他死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转眼又归于一片荒芜。
一次偶然路过辛者库,他无意间一瞥,脚步顿了顿。
污秽杂乱的院角,一名身着粗布灰衣、鬓发凌乱的女子,正佝偻着单薄的脊背,低头刷洗着成堆的恭桶。昔日纤白细腻的双手早已磨出厚茧,沾满脏污,满身皆是挥之不去的秽味。
可那张脸,他终究认得。是陈若静。
陈若静也瞧见了他,黯淡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亮色,心头一下子活络起来。她飞快侧目扫向四周,只见管事嬷嬷正扬着鞭子惩戒另一名偷懒的奴仆,注意力全然不在此处。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再迟疑,猛地抛下手中的毛刷,跌跌撞撞冲到苏文霖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再不肯松开分毫:
“你救我出去,我以身相许报答你!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在这的!”
她的眼底含着哀求,声音沙哑又急切。
苏文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陈小姐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最低等的宫卫,哪有那个本事救你?赶紧放手。”
陈若静只把苏文霖当作绝境逢生的希望,怎肯轻易放过。她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执拗:“你娶我!只要你娶了我,我便是你的娘子,就可以离开这里!”
苏文霖被她的言语吓得不轻:“你胡说什么,皇上亲自下旨要你永世为奴,哪容你随意嫁人?”
“可以的!”陈若静死死盯着他,语气急切:“你去找管事嬷嬷,去向她求娶我,只要你开口,我便能名正言顺的脱身,不必再受这份磋磨了!”
苏文霖再也忍受不住,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掰她紧扣自己衣摆的手指。可此刻的陈若静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无论如何都不松。苏文霖也怕弄伤她不敢用全力,二人便这般在巷道间僵持不下,场面窘迫又尴尬。
“陈若静,你在那干什么?还不敢紧回来干活?找死不成!”管事嬷嬷终于发现这边的动静,面色凌厉的提着鞭子赶了过来。
陈若静心里一惊,要是这次被抓回去,少不了一顿毒打,说不定连命都没了。她索性起身,猛得一下子扑到苏文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人死死缠住,高喊道:
“嬷嬷,他是我的未婚夫,我要跟他走!”
这动静声太大,吸引不少人围了过来。
苏文霖听到陈若静如此说,满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忙推搡着怀中人,急得连声解释:“我与她毫无干系!我从未碰过她,是她自己扑上来的,与我无关!”
陈若静依旧死死环着苏文霖的脖子:“我们是旧相识,早就私定终生,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有人见过我们在一处,还住了不少时日。如今他怎能弃我不顾!”
几个好事者在一旁起哄:“既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
“就是。好歹也是御前宫卫,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苏文霖更急着辩解,可压根没人搭理。
管事嬷嬷冷眼旁观半晌,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依辛者库规矩,这位公子污了她的清白,便该担起责任,娶了这贱奴便是。”
苏文霖心头瞬间寒意彻骨。他太清楚陈若静的性子,骄纵自私、凉薄偏执,若是真娶了她,往后此生再无安生日子。
万般憋屈涌上心头,如今的他,反正已经一无所有,索性破罐破摔,咬牙硬气回绝:“我不娶她,打死也不会娶她!”
陈若静听他如此说,当即抬眼瞪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娶我?那我们便去大理寺评评理!别忘了,咱们还有旧账没算!”
她眼底的狠厉直白又刺眼,苏文霖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若是被逼到绝境,她不介意再次攀咬,拖着他一同坠入深渊。
苏文霖万般无奈,良久,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桩荒唐的婚约。
陈若静大喜,连忙松开手,快步冲到管事嬷嬷身前,满眼急切地追问:“嬷嬷,我既许配于他,现在是不是就能跟他走了?不用再在这里做苦役了?”
“走?”管事嬷嬷轻蔑一笑:“你大概忘了,皇上下了旨,要你永世为奴。即便嫁了人,你依然要留在辛者库服役。你是朝廷钦定罪奴,永世不得脱籍!”
她顿了顿,看着陈若静骤然煞白的脸,继续冷冷道:“往后,你每月有两日可在下工后可去往你相公住处团聚。但一日劳作未尽,便一日不得离岗,分毫耽误不得。”
陈若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满心以为嫁与苏文霖便能脱离苦海,哪怕不能恢复往日荣华,也能摆脱这人间炼狱。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无尽苦役。辛者库活计繁重,日日耗尽心神体力,余下的本就寥寥无几的休息时间,还要奔波往返两地,最终根本剩不下半分清闲。
她拼死博弈的退路,终究只是一场空欢喜。
“怎么,不满意?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贱骨头!”管事嬷嬷瞧着她发白的脸色,呸了一声,挥起手中的鞭子:“今天的活还没干完,想偷懒不成?快回去干活!”
陈若静被这一声厉喝惊醒,满心绝望堵在胸口,却半分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身踉跄着回到那堆臭气熏天的恭桶旁,麻木的弯下腰。
管事嬷嬷转头看向一旁神色阴沉的苏文霖,皮笑肉不笑地沉声叮嘱:
“公子,既然你已经是她的相公,有些事情我不得不交待一下。她每日必须夜四鼓卧,鸡鸣而起,不得有一日懈怠,你必须尽心监督着,她若是在你那逃走了,所有罪责,尽数由你承担。”
苏文霖心底暗骂晦气,只觉命运弄人。
本来自己已经够倒霉,如今又平白被捆绑上这么一桩孽缘,摊上一个甩不掉的累赘。往后陈若静要是哪天真逃走了,自己还得替她担责,真是祸从天降。
他抬眼望向院角那个佝偻忙碌的身影,满心无奈与憋屈。
幸好她大半时间都是在辛者库,自己也没多长时间跟她见面,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
辛者库的苦役日夜不休,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千金,日日劈柴舂米、洗衣烧炭,手上的皮肉被磨破过无数次,血水浸透,结痂之后又再度磨烂,反反复复,层层厚茧堆叠,变得粗砺不堪,一身的娇贵被磋磨得干干净净。
她每月虽然有两次可以暂时离开辛者库压抑的环境,可每次去到苏文霖的小屋都是夜半时分,苏文霖早已睡下,每每被她惊扰醒来,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所谓的夫妻团聚,有名无实。她只能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在小屋中寻几样比辛者库稍好的吃食,用干净的清水简单梳洗一身污垢。短短两三个时辰的浅眠过后,天未破晓,她便要匆匆起身,赶回辛者库当差,不敢有分毫耽误。
她硬生生熬了整整半年,也让她彻底摸清了辛者库的巡查规律与值守漏洞。心底蛰伏许久的逃生意念,再次疯狂滋长。她终于开始暗中筹谋。
这一夜,又是月度团聚的时日。月黑风高时,陈若静如期悄悄抵达苏文霖的小屋。
屋内烛火微弱,苏文霖正躺卧在床榻之上,被推门的轻响惊醒,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是她,眼底瞬间覆上浓重的疲惫与厌烦,低声不满嘟囔:“我今日当值极累,乏得厉害,你别吵我。”
说罢,翻身便睡去,不再理会她。
屋内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鼾声。
陈若静立在原地,非但没有半分委屈,反倒心底暗自窃喜。无人看管、无人察觉,正是绝佳的逃跑机会!
她屏息凝神,在狭小的屋中快速翻找,终于让她搜出几枚散落的碎银。她迅速将其揣入怀中,又将房屋恢复原样,随后悄无声息推门溜走,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她是朝廷钦定的罪奴,身份敏感,不敢抛头露面,只得一路躲藏,辗转潜入京城最底层的流民陋巷。
这里破败脏乱、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齐聚于此,乞丐、流民、落魄闲人比比皆是,寻常人避之不及,却成了她唯一的藏身之地。
她寻了一间废弃的柴房暂且栖身,日日提心吊胆,既要提防被官府的人发现抓回辛者库,又要提防巷中的地痞流氓。在辛者库半年,虽让她学会了各式粗活苦役,却从未磨去她骨子里的骄矜与惰性。她打心底里鄙夷劳苦谋生,再也不愿靠着一身蛮力做工糊口,过贫贱劳累的日子。
走投无路之下,她终究妥协于现实,凭着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清丽容貌,沦为市井最下等娼馆中的风尘女子。
曾经怕极了天牢、怕极了贫贱、怕极了吃苦的千金小姐,高傲矜贵,最后却活成了她最鄙夷、最恐惧、最不屑的样子。
****
次日,苏文霖刚卸下差事,尚未踏出官署半步,便被几名内侍拦下,径直带去了辛者库。
管事嬷嬷早已在院中等候,面色铁青,见他一来,当即厉声质问:“陈若静那小蹄子去哪了?今日迟迟不来上工,你把她藏去了何处?”
苏文霖心头骤然一沉,满脸错愕疑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她昨日半夜是去了我那里,可我晨起时她已不在,我只当她是按时赶回辛者库上工,怎会没来?”
管事嬷嬷冷笑一声:“我当初便清清楚楚警告过你,她若在你那里脱逃,所有罪责尽数由你承担!如今人是在你的住处失踪,脱不了干系的便是你。”
她上前一步,语气愈发严厉:
“你最好尽快将她寻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圣上追责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向圣上交待!”
苏文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连声许诺定会全力搜寻。
自那日起,苏文霖除了当值,其余时间都马不停蹄奔走在京城街巷,四处打探搜寻陈若静的踪迹,不敢有半分停歇。
他早在心里将陈若静骂过千遍万遍,可该寻还是得寻。
他心中清楚,陈若静已被打入奴籍,身份特殊,根本不敢出城逃窜。她只能藏匿在城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月后的黄昏,暮色沉沉,晚风萧瑟。苏文霖循着流民聚集的陋巷深处排查,在堆满污秽杂物的垃圾堆旁,终于找到了那个让他烦恼不已的身影。
一卷破旧发霉的草席随意裹着一具单薄的躯体,草草丢弃在阴冷墙角,无人留意。
苏文霖心头狂跳,缓步上前,伸手颤抖着掀开残破的草席。
席下之人正是陈若静。
她早已没了半点气息,身躯冰冷僵硬,静静躺在满地肮脏破败之中。曾经尚存几分清丽的面容布满淤伤,身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新旧伤痕,皆是被肆意蹂躏践踏的痕迹,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她双眼圆睁,眸子空洞死寂,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际,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怨怼。
半生骄矜跋扈,一生拼命挣扎、竭力攀附,她用尽一切想要挣脱泥泞、守住体面,到头来,终究落得曝尸陋巷、草草收场的凄惨结局。
她本来是要被拖去乱葬岗,苏文霖念着最后一点旧情,还是用一口薄棺将其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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