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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嘉车盈穗   春日午 ...

  •   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泛起困倦,昨晚亲自盯着送货的船从码头开了出去,连轴转忙碌了两三天,景欢终于得了些空坐在院子里喝茶。

      与装饰繁复的阁楼不同,院子里只用石头砌了条小路,正中央种着棵枝繁叶茂的树,至于具体品种,景欢并不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所以她从未过问。

      茶叶是名扬四海的苏氏茶园刚送过来的新茶,出自景欢几年前在园里买下的那棵千年茶树,景欢抬手给应拂雪也倒了一杯。

      清透的茶汤在瓷杯中轻柔地晃出涟漪,弥漫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应拂雪接过,掩唇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景欢微微皱起眉:“你的伤为什么还没好?”

      应拂雪中的是箭伤,贯穿了他整个左肩,只要再往下两寸,甚至会伤到青年的心脏。

      这点景欢知道,但她不喜欢身旁的人带着病气面色苍白,总感觉会被传染一些不好的运气耽误她挣钱。

      “我会尽快好起来的。”应拂雪双手捧着瓷杯喝茶。

      茶汤入口扑面而来的是早春露水的香气,入口不涩而回甘,柔和的茶香几乎能将整个人包裹,是很好很贵的茶叶,也衬得上景欢日常的吃穿用度。

      因着景欢出手大方,大夫给他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之常人是快,只是他伤得确实也很重,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好起来的,得慢慢养着。

      这是应拂雪失忆醒来后同景欢见的第二面,他没有什么从前的记忆,却也知道自己给景欢添了很多麻烦,此时面对景欢,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景欢正用眼角余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个遍,得出结论,收拾好了还挺让人赏心悦目的,皮肤是养病期间未见光的苍白,手指修长有力,腿也长,许是练过武的,剑上的字也是官字,看起来并非是江南人。

      昨日景欢抽空去问了老大夫,得知应拂雪的后脑有两道叠加的伤,层层淤血凝聚着,的确会影响到记忆,等日后淤血化开,或许会好。

      不过是否真的失忆,还有待考据。

      景家只有景欢一个独女,景欢的母亲黎挽月年轻时是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女,求娶的人丢进漓水能把整条河都堵住。

      自黎挽月及笄后,来往的青年才俊能把黎家的门槛都踏破,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位书香世家的小姐,会选择嫁给一个刚开始做布匹生意的商人。

      不过景欢的老爹景和确实待黎挽月好,所有家产全权交给黎挽月,对黎挽月有求必应,为数不多攒下的私房钱不是被景欢偷偷拿去用了就是给黎挽月买礼物哄她开心。

      自从黎挽月为了生景欢难产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景老爷就再也不敢让妻子再历经生产之苦,因而景家只有景欢一个宝贝嫡女。

      所幸景欢也争气,这些年把景家的布匹生意越做越大,隐隐有把景家布庄做成大璟第一布庄的趋势。

      然而树大招风,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只有景欢自己最清楚,暗中使绊子都算是好的了,从小到大遭遇的绑架暗杀景欢自己都数不清,这些年没少让黎挽月担心。但身为母亲,黎挽月知道景欢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她从未出手阻拦过景欢,只默默安排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保护景欢。

      只是景欢看似万千人过眼,实际防备心很重,护卫无数,也没人真正靠近过景欢,仅有婢女挽秋与她走得近些。

      “你是不是该出去走走?”景欢突然问。

      应拂雪是被人打昏了趁着夜色丢在雨师娘娘石像座下的,这么做的人就是想借由所谓的“天意”撤下景家的祈雨节承办权。毕竟作为“主家”,祈雨节期间所有参与四方商贸往来的商铺都要挂上景家的牌子,在丝绸布匹生意上,景家有着绝对的议价优先权,这其中的好处足够让所有人眼红了。

      景欢倒是不急着揪出背后动手的人,景家的承办权一日没被撤下,流入景家的金银可谓是成山成海。

      该着急的另有其人,只需等他自乱阵脚即可。

      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江家的,毕竟江老爷子为人随和,江临川又是个脑子不太行的。

      “你想我出去走走吗?”应拂雪问。

      除了养伤,他似乎的确没什么事可做,这会儿和景欢说的话是他两三天来说的最多的。

      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需要一个锚点,而身为他的救命恩人的景欢就是他的锚点。

      “随你。”景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过你整日闷着不觉得无聊吗?”

      反正景欢是个闲不住的,若是让她在屋子里待那么久,她能无聊死。

      应拂雪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他猜测着景欢的意思:“有点?”

      “现下是整个江南最为热闹的祈雨节,来自各地的商贾们都会聚集于此,不去看看实是可惜。”景欢说。

      不知道那群躲在暗处的鬣狗看到我带着你招摇过市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景欢这么想着,露出个愉悦的笑容。

      应拂雪不太懂,但总觉得景欢笑得怪怪的,他也不太敢直视景欢。

      无他,容貌秾丽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你,任谁都做不到坐怀不乱。

      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

      应拂雪错开景欢的视线,胡乱点了点头。

      “那走吧。”

      ——

      一路上应拂雪安安静静地跟在景欢身后,作为成年男子,他的身量要比景欢高很多,但此时一前一后的走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人之间谁才是主导者。

      再一看走在前头的是景欢姑娘,街坊邻里们了然,随即朝应拂雪投去一个还是你有福气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盯得应拂雪压根不敢抬头看,只好掩唇默默地闷咳。

      长扬州是官道与四方水道交接之地,交通便利,自古以来便甚是富庶,景家祖宅不在这,景欢住的小阁楼是近些年为了更好地经营布庄生意才买下来的,因而占地不算大,也与长扬州原本的建筑风格并不相符。

      应拂雪注意到,各色商铺沿街而设,屋外皆有两角翘起的檐,檐下设有引雨铃。一枚小木牌悬在开着的木门正中央,上头刻着。

      ——风调雨顺
      ——景家布庄监制

      应拂雪有些好奇,正想找个机会问问景欢,却见景欢一路上和街坊邻里们问好就没停过。

      “景小姐日安。”王家粥铺的嫂子转身从店子里取出块油纸包着的点心。

      磨好的深绿色茶粉浅浅覆盖其上,绘成片两芽一叶的新茶图案,清苦的茶香随之弥漫在空气中,估摸着是观天坊的点心。

      “这是我家那小子从和光州带回来的,非说让我找机会送给景小姐尝尝呢。”王嫂子把点心交给景欢,“可惜他这会去张府送吃食去了,回来知道没见上景小姐又要闹脾气。”

      “家郎操持家业辛苦,嫂子当欣慰才是。”景欢含笑接过,叠好油纸转手让应拂雪替她拿着。

      提到自家小儿子,王嫂子的笑容中难掩骄傲,但她只是道:“小屏那孩子哪比得上景小姐天资聪颖,我若是景家老爷,做梦都得笑醒。”

      “好啦好啦,嫂子就不耽误景小姐了,祈雨节这段日子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切莫伤了身体。”王嫂子牵着景欢的手宽慰地拍了拍。

      随后她转向应拂雪:“我从未见过你,想必是景夫人新派给景小姐的护卫吧?景小姐一忙起来就常常忘了吃东西,你可得替景夫人好好盯着点她。”

      应拂雪不知怎么答,只好跟着点头。

      “承蒙嫂子挂念。”景欢看着应拂雪傻愣愣的表情抿唇忍笑。

      “景小姐客气,去忙吧,回见。”王嫂子目送二人走远,才进屋熬粥。

      这一路沿街,几乎每家商铺的掌柜都会同景欢打两声招呼,手边有什么吃食都会顺带递给景欢,景家小姐不爱在手里拿东西,于是它们都被交给了景夫人新派给景小姐的“护卫”应拂雪。

      眼见应拂雪马上要拿不下了,景欢才施施然带着他抄了小路。

      长兴城青石板路四通八达,最终皆汇集于城中央的雨师娘娘石像,巨大的雕刻精细的石像震撼人心,尽管神像以石为材,但雨师娘娘发髻上的金玉却是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只有江南雕工最好、传承了百年的家族才有机会将之点缀其上。

      但其中最为夺人心魄的还是雨师娘娘臂弯间的那抹朱砂色披帛,如同白日落下时铺满天边的晚霞,成片如火,明艳动人,衬得雨师娘娘仿若真的来了人间。

      应拂雪几乎要忘了呼吸,那简直好过宫中贵妃新裁的布料。

      “好看吗?”景欢出声唤他回神。

      “好看... ...”应拂雪实话实说。

      因着青年呆愣愣的表情,景欢没忍住又逗他:“和我比起来呢?”

      此话一出,应拂雪的视线左右飘忽,简直不知落在哪里才好,看景欢不是,不看景欢也不是,一抹鲜红的颜色悄然爬上青年的耳尖。

      “披帛乃死物,自然比不上姑娘。”应拂雪几乎要把头埋进手里提着的一大堆点心里,极其小声地回答道。

      关于雨师娘娘,此乃神明,他不敢妄议。

      “此披帛出自景家,因料子轻薄,触体冰凉,我将之命名为十二月雪,目前还做不到大批量纺制。”怕再逗下去把人气跑了,景欢岔开话题,“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

      应拂雪正色,他虽不记得更早之前发生的事,但昏迷前最后遭遇的事他还是记得的。

      “我醒来后是在一个破庙里。”回想过去的事会让应拂雪感到头疼欲裂,但他还是很想帮景欢找出嫁祸她的真凶,“身边就躺着那把剑,因为伤势很重,于是我打算把剑卖了买点药。但是我还没走到城里,就被人从后打了一闷棍,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应拂雪皱眉,脑内传来尖锐的疼痛,就和有人拿小刀在里面搅动那般,但他仍在细细回想:“打晕我的那人身上似乎沾了些味道很奇特的香,我不知该如何描述,但若是再次碰见,我一定能闻出来。”

      景欢凝视着应拂雪的脸,片刻,她回答道:“姑且信你一次。”

      应拂雪正欲多言,青石板路尽头处远远看见景欢的贴身婢女挽秋匆匆赶来,于是他止住了话头。

      景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姐,和光州端芳衣铺传信,说我们昨晚送过去的货船上面是空的。”挽秋将信件交给景欢。

      “你看,找死的这不就来了。”信件在景欢指尖翻飞,少女缓缓勾出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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