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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欲来 随着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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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信件一起来的是端芳衣铺新上任的掌柜,现下正在小楼等着景欢。
端芳衣铺和苏氏茶园同属于和光州苏家的产业,不过从前都是苏家长子在管,近些年苏老爷大有扶妾室上位的意思,因而端芳衣铺的生意在一场家族内斗后落到了庶子手上。
和景家的这笔买卖是苏家长子苏铭谈下的,那是个奉行和气生财的翩翩公子,人不错,就是可能不太适合做生意,无他,给景家布庄让利偏多,有些过于实在了。
至于眼下掌权的庶子,景欢倒是不太了解,她也无所谓了不了解,给的钱多,那这笔生意她就愿意多费些心思去做。
那掌柜的远远就看见了景欢,但屁股就和黏在石凳上似的起不来,直到景欢走到近前才施施然想要起身相迎。
景欢垂眸看他。
好半晌,掌柜才慢慢站直身子。
景欢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怎么,掌柜是在等我说不必多礼吗?”
“那怎么敢。”掌柜咬牙,掩在袖中的手恨恨地攥紧。
有什么了不起的,沾满铜臭味的商贾之女,若不是为了少爷的计划,他何必在这和她虚与委蛇,掌柜在心中轻嗤。
景欢不置可否,在掌柜对面坐下,应拂雪站在她的身后,以一个保护的姿态。
“信我还没看,既然掌柜的来了,那便劳烦掌柜的为景欢说明一二。”
苏铭未免性子太过温吞了些,连这种不懂得隐藏眼中算计的人都能放任其四处撒野,狗随主子,想来那位未曾谋面的庶子也不怎么样。
景欢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手指上的金戒指。
算了。
然而景欢的有来有往对方看不懂,只觉得景欢拿乔,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言语中对景家的蔑视呼之欲出。
事情的起因在于景家送货的那艘货船,在掌柜的描述中,端芳衣铺的卸货长工们如约到达卸货地点,然而卸下来的货物却轻得不正常,长工们不敢贸然打开木箱,只好请来了自家二少爷苏慕。
苏慕当众派人撬开钉子,往里面一看,竟然是空的!
“若是别的也就罢了,但之前大少爷和景小姐谈好了货物中会有十匹十二月雪。”掌柜的露出副十分为难的神色,“这我们招牌都打出去了,实在是没法同和光州的少爷小姐们交代啊。”
应拂雪皱眉,无论是对闺阁小姐,还是对生意伙伴,这人的行为态度都过于无礼了,甚至到了要挟的程度。
“怎么,掌柜的还要带着和光州的少爷小姐们来讨伐我们家小姐?”新泡了壶茶水的挽秋走到掌柜和景欢之间,强行隔开掌柜讨人厌的视线。
她为掌柜沏茶,青瓷杯重重落在面前,几滴茶水溅到掌柜面前,吓得掌柜往后一躲,挽秋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扬眉。
“抱歉,挽秋做事向来粗糙。”景欢不怎么走心地道歉,丝毫不掩饰护短。
“哼!”一而再再而三丢了面子的掌柜重重拂袖,将青瓷盏扫落在地,他高傲地抬起下巴,“端芳衣铺的定金已经下了,无论如何景小姐都得将这十匹十二月雪交出来。否则别怪苏家不客气!”
青瓷盏烧得薄且透,此时从桌上掉落,轻易地碎成了三片,景欢垂眸,看不出眼中神色。
“挽秋,这盏价值几何?”景欢轻声问。
“回小姐,二千五百两。”
青瓷盏是景欢前些年从大璟第一窑拍回来的,价值两千零八十八两,挽秋凑了个整。
掌柜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茶盏能贵到如此程度,就算他为苏家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赔不起,掌柜瞬间涨红了脸,他你了半天,最终扭头灰溜溜地跑了。
“小人常戚戚。”挽秋评价。
景欢讶异片刻,欣慰道:“挽秋难得读了些圣贤书。”
挽秋从边上的食盒里取出精致的点心放到景欢面前,意图堵上自家小姐的嘴。
“害羞什么,多读些书是好事。”景欢说,“省得日后嫁人被人给骗了。”
尽管平日里骗挽秋最多的就是她自己,景欢直接忽略。
挽秋总有一天要离开景家,无论是为了嫁人或是自己出去闯荡,小姑娘总不可能陪着她蹉跎一辈子。
“清溪楼送来的枇杷酥味道不错,小姐尝尝。”这是明着堵景欢的嘴了,“小姐总是说些挽秋不爱听的话,是不是又看上了应公子,觉得用不上挽秋了?”
景欢没想到挽秋的想法能歪到这里,她没忍住笑:“应公子虽清雅,但不若挽秋贴心。”
而身后的应拂雪则是在想:又?她经常这么对别人吗?
他没立场问,只好暂时把疑惑埋在心里。
挽秋好哄,如此便不同景欢计较了:“我去小厨房看看,小姐别晒太久太阳,容易头晕。”
“好。”景欢点头。
——
挽秋离开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应拂雪和景欢两人,日头难得很好,再过两天就该下春雨了,那是连绵潮湿的一段时节,而后江南就会在一场又一场的雨水中暖和起来,万物也会在一场又一场的春雨中生长。
“坐吧。”景欢说。
应拂雪身上的伤还没好,大夫叮嘱过不能久站。
应拂雪在景欢对面坐下,一只白鸽从远处直直飞来,落在景欢的眼前,它扑棱扑棱翅膀,小眼睛转了转,啃啃挽秋摆在桌上的枇杷酥,似乎是觉得好吃,它将翅膀收起,专心啃着点心。
景欢耐心等它吃完,期间伸出手指点点鸽子柔软的羽毛,鸽子被戳得不耐烦,扭头啄了景欢的指节。
“吃别人还这么嚣张?”景欢说,“和你的主人一模一样。”
听到自己的主人,终于唤起了白鸽为数不多的良心,它抬起自己短短的小腿,上面是一封用花汁染成了粉色的信,仍带着草木的清新气味。
信被拿走,白鸽在桌上蹦跶两下,趁着景欢不注意跳到了应拂雪肩膀上,挪动到喜欢的位置,和团白雪似的窝着不动了。
景欢并未让应拂雪回避,而是当着他的面展开了信。
——见信如晤
景欢姐姐!!!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在和光州这段日子我都是怎么过的,我爹天天让我在家里学刺绣,我的手指都要被扎成筛子了!!!他让我静心,我哪里不静了?我都三天没去找苏慕的事了!
你都不知道苏慕那个臭人有多讨厌,能帮忙问下苏铭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吗?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爹说他回茶园去了,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苏慕真的很讨厌,他已经截了我们家两单生意了,我昨天溜出去撞见他,他居然拿鼻孔看我!他以为他是谁!
景欢姐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 ...
景欢一目十行地扫过,显然对写信人的性子非常了解。
——对了,景欢姐姐你要我查的事(你是不是又直接跳到这里开始看了?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我真的很伤心,但是我还是会原谅你,谁让我是个大好人)
你猜我在河的下游找到了什么,十二月雪的布料碎片。
长达两页纸的信只有这一句话是有用的,饶是景欢对这位江家二小姐的性子再熟悉,还是没忍住无奈扶额。
“查到什么了吗?”应拂雪根据景欢的神色猜测着。
是很难办的事吗?
景欢将信叠好收回袖中:“稀松平常的小事,我打算去铺子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在金钱引诱下的背叛对景欢来说确实算得上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了,这些年经历得实在太多太多,景欢自己也数不清了。
因此她很难对旁人交付信任,尽管应拂雪表现得再人畜无害伤势未愈,但那天窗前极快的反应速度和靠近景欢时甚至无需主动控制就能隐匿的气息。
失忆,是真的失忆吗?
还是说你有什么秘密一定要瞒着我呢?
为了能及时处理各种意外,小楼离长扬州内最大的景家布庄很近,应拂雪如同一道影子,安安静静地陪伴在景欢身后。
景欢今日换了个鎏金钗子,禁步也换成了金算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喜欢用金银珠玉来点缀自己,但其实万千珍宝也不及少女弯眸一笑。
和景欢独处的时候应拂雪总是很紧张,几乎不说话。
但景欢总爱逗他,似乎以此为乐。
如此鲜活的色彩,应拂雪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景欢的模样,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运筹帷幄的、明媚的生活下去。
景家布庄是标准的江南风格建筑,青砖黛瓦,铜制的引雨链雕刻成莲花模样,在风中轻微地摇晃着。跨过木制台阶,桃红柳绿的各色布料陈列其中,从棉布一一列到丝布,几乎涵盖了世家公子小姐到普通百姓裁衣所用的所有布料。
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在景家布庄,你能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同价位最好的布,更能享受到最贴心的对待。
景欢一进门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部分熟客点头示意,景欢微笑以对。
“景老板。”店内的中年掌柜将景欢引进里房,浆蓝色的帘布把外侧探究的视线通通挡住。
不算宽敞的隔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历年来的账本,掌柜同景欢问了好,引着她往主位上坐。
“是需要查查哪里的账目吗?”掌柜不确定地问。
景欢摇头,指节或轻或重地敲击在红木方桌上,掌柜不言,低头安静地等待着景欢的吩咐。
他在这铺子里过了半辈子,对景欢的脾气算得上熟悉,这会儿不说话,那必定是有人要遭殃了。
“昨晚送到端芳衣铺的货船,是哪些人上的货?”景欢撑着头没什么感情地问。
她不笑的时候唇角微微下压,带给人的压迫感强烈。
“小姐稍等,我去把人喊来。”掌柜退出隔间。
片刻后,五个青年人跟在掌柜身后走进,在看到前头坐着的是景欢后都有些紧张。
他们才刚来不久,在如此沉寂的氛围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景欢一个个看过去,在第四个人脸上略微停顿片刻。
她起身,慢慢走到那人面前,由于此时低着头,青年只能看到景欢裙边绣着颜色清浅的无尽夏花朵,带着鹅梨香气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
如今近距离的对视,青年瞳孔微微颤抖。
“枫来楼的花魁朝姑娘好看,还是我好看?”景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