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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调雨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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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欢姑娘,小公子伤势过重,又多日奔波,这会儿发着高热,能不能挺过来尚未可知。”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接过一旁丫鬟递来的布巾,边说边埋头擦着手上沾染到的血渍。
女儿家的闺房金丝粉绸相衬,屋内原本点着江南时兴的鹅梨线香,此时全被浓重的血腥气冲散了,软榻上的女子肤若凝雪,抬手间腕上的金玉镯叮当作响,及腰青丝逶迤,只用一根翡翠发钗松松挽着。
闻言,她托着下巴,点着鲜红口脂的唇微扬,露出个不达眼底的笑模样:“劳烦先生了,生死之事三分天注定,先生说是也不是?”
丫鬟从金丝楠木的小柜里取出袋银子递给老大夫,丝绸袋子的重量压得老大夫双手一沉,额间冒出些细汗。
他将头压得更深:“景欢姑娘说得是,小公子在祈雨节期间见血,本就是冲撞了雨师娘娘,不得神佑也实属因果。姑娘放心,老夫行医多年,明白姑娘的意思。”
“多谢大夫,小春,替我送送老先生。”几粒碎金在景欢指尖跳跃滚动,折射出闪烁的微光,她似乎对这样的游戏很感兴趣,专注地拨动着碎金。
品相极佳的珍珠翡翠磨成大小一致的圆润珠子,随着主人心意用金作线穿好垂落,老大夫小心翼翼地等丫鬟拨开帘子才敢往外走,生怕把珠子磕了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挽秋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走到景欢跟前:“姑娘把张大夫吓得够呛。”
景欢这才抬头,随手把碎金搁在一边,葱白的五指捏着白玉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底下的砂糖:“景家上下为这次祈雨节筹备多年,可总有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这群鬣狗什么时候才能学着安生些。”
祈雨节虽名为祈雨,实则是整个江南五年才开办一次的商贸往来盛会,此时万商来朝,遍地商机。
近些年景家的丝绸生意如日中天,隐隐有越过江南世家大族的意思,虽说璟朝历来重文轻商,但事实上,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本次祈雨节的承办权历经几番争夺,最终也落到了景家手上,只要办好此次盛会,日后谁想动景家都得仔细掂量掂量。
景欢眯了眯眼,想在祈雨节期间见血,真不愧是那群自称承天立命的书生能想出来的下作的好手段,清甜的莲子羹缠绕上血腥气,也变得有几分倒胃口,她放下白玉勺子,起身走到床边。
景家唯一的小姐爱财如命世人皆知,木床上不似寻常姑娘家摆着些软枕布偶,而是大大小小闪亮的金银珠玉,其中有颗拳头大小的珍珠溅上了点点血渍。
景欢取出那枚珍珠:“收起来吧,脏了。”
“是。”挽秋捧着珍珠走出房间。
偌大的闺房里就只剩下了景欢和尚处于昏迷中的伤者,景欢的食指指尖在对方的喉口流连,只要一用力,他就会在高烧中安然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没有人会追究,也没有人敢于追究。
片刻后,景欢慢慢收回手指,蹭过对方温度偏高的耳垂。
算了,就当积德了。
她起身,腰间的青玉算盘环佩随之垂落,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鹅梨线香将要燃尽,景欢走到雕花木窗边打开了窗子。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啊景欢姑娘?”穿着身雪白衣袍的小公子站在院外,见景欢站在窗边,十分风骚地唰一声打开水墨扇子,只露出双含笑的眼。
“见到你就不算太好。”景欢答。
“景欢姑娘此话说得可真令人肝肠寸断。”江临川收起扇子往后一丢,有婢女匆忙为他接着,“我可是废了很大的功夫才给景欢姑娘找到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没看出什么肝肠寸断,倒是看出幸灾乐祸。
不过江临川向来如此,景欢时常怀疑他是否在幼时的某场风寒里伤到了脑子,才会每天至少花十二个时辰的功夫矢志不渝地给其他人找麻烦。
能活这么大全靠家族基业深厚。
江临川拍拍手,一柄通体漆黑的剑被捧了出来,剑身上还沾染着早已干涸的颜色暗沉的血
“猜猜这是什么”想到景欢可能会有的反应,江临川就忍不住心情愉悦,想必是害怕的吧,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过谁让你抢了江家的风头。
但江小公子只怕是不能如愿了,景欢脱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她借光看了看,这个最小,她最不喜欢。
金戒指从小楼上被丢下,骨碌碌滚到江临川面前。
江小公子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具,他仰头问道:“景欢姑娘,这是何意?”
“赏金。”景欢撑在窗棂上,含笑看他,“怎么了,嫌少吗?”
江临川气急,指着婢女怀中的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此剑有关你救下的那人,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想嫁祸景家吗?”
景欢微微勾唇,抛去她那嘴毒的讨人厌性子,养在金银堆里的景欢着实称得上是个明艳的美人,远山眉下的杏眼眼波流转,含情动人。她惯会在人前打扮自己,用的胭脂也是最好的,此刻迎光站着,如同一枝跃出窗口的桃花。
“我想知道啊。”
“可我凭自己也能知道。”
景欢陈述事实,总有聪明人能想到,往后的江南不会是这群迂腐的世家大族的一言堂,而是掌握在钱权兼得的家族手里。
饶是江临川再不可一世,他也知道景欢说的不假,可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到这柄剑,为的就是借此搓搓景家的锐气。
从小到大景欢总是压他一头,无论是在学堂念书的时候还是现如今继承家业,江临川真想不明白,旁人生养在闺阁中的小姐不是娇俏活泼就是温婉可人,哪有像景欢这样满身铜臭气还周旋于各色商贾世家之中的。
“给我把它捡起来。”江临川不太甘心,扭头拿身边的婢女出气。
那枚昂贵的金戒指被小心地放在江临川手心,他上下掂了掂戒指的重量,并不算轻。
“还给你。”江小少爷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劲,小小一枚金戒指准头极好地朝景欢所在的窗子飞去。
景欢唇边的笑容微凝,她正要错开身子,带着几缕血腥气的发丝擦过她的指尖,随即她撞入个温暖的怀抱里,头顶蹭过对方下颌骨。
景欢一愣,她极少和外人靠得如此近,下意识就想把人推开,然而在她动作之前,对方就先一步放开了她。
因为剧烈的动作,青年刚包扎上的伤口再次崩开,点点血迹氤氲在新换的白色里衣上。青年闷闷地咳了两声,忍着疼将景欢扶好。
金戒指砸在拔步床边,磕出沉闷的声响。
江小少爷没想到自己真能差点砸着人,他是知道景欢的为人的,报复起人来简直是不择手段,他爸要是知道他带着人把景家唯一的嫡小姐欺负了,不拿着柳条追着他满街揍才怪。
“景大小姐,你没事吧?”江临川心虚地大声问。
景欢回神后挣开了青年的手,其实对方很有分寸,只虚虚托了下景欢的胳膊就老实退开,站在了一边。
“没事,但你估计会有事。”景欢微笑。
江临川辩无可辩,想到接下来要挨的打,他手心冒出点冷汗,江家家主温良的名声在外,管教起儿子却是毫不手软。
“这剑我也不要了,就当赔礼,景大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告诉我爹了。”终归是自己险些伤人在先,江临川打着商量。
“让人送进来。”景欢指的是那柄剑。
“把剑给景大小姐送去。”江临川吩咐婢女。
挽秋引着人上楼,等走到阶上,江临川眼睁睁看着景欢无声道:
——等着挨揍吧。
“景欢你!”江小公子急得跳脚,“你给我等着!”
女儿家的闺阁他不能硬闯,与其在楼下守着景欢,不如回去守着自家老头,好歹还能赚个大孝子的好名声,让老爷子打的时候轻点使劲。
江临川气冲冲还不忘摇着水墨扇子走了。
那柄剑被挽秋送到景欢面前。
剑是开过刃的,极其锋利,景欢的指尖落在上面轻轻一蹭就带出了连串的血珠。剑身上的血腥气也很重,看样子是沾过人命的。
景欢侧目扫过白衣青年,看来这位并不是个好打发的。
青年不知道景欢在想什么,只眨巴着眼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景欢问。
对方不答,白色里衣上的血点子红得刺目,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傻愣愣站在原地,只盯着景欢看。
“哑巴?”
他摇摇头,犹豫了半秒才回答:“我不记得了。”
很显然,景欢不信。
青年也觉得自己的话并不可信,但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醒来时短暂的碎片记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锋利的剑刃倒映着冷白色的光芒,剑柄处刻着官字所写的三字姓名。
葱白的指尖抚过剑身,景欢看向青年:“那你就先叫……应拂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