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孩》思君不渡

6、第 6 章 认尸

　　许七七隔着警察看向邹燃，而邹燃也平静的望着他们。

　　男生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半开的拉链内是白色短袖T恤。

　　邹燃穿衣的风格偏好学生，和他那些西装革履擦发油的狐朋狗友们不同，如果不是运动服领口绣着设计师的签名，贝莉街的那群人只会认为他买的是地摊货。

　　许七七从没带邹燃回过贝莉街，因为她不觉得跟富家公子哥在一起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

　　失去了唯一的好朋友苏小花之后，她们的关系就只能是住在同一个巷弄的陌生人了。

　　有时进进出出俩人碰了面，她和苏小花会避开人群偷偷笑一下，但苏爸爸实在管小花太严，导致他们一直没什么机会接触。

　　许七七只知道，苏小花念完高中就去外地打工了。

　　而贝莉街其他人得知了这件事，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偷偷议论：“去外地？他爸拼死拼活带她住进蒂克罗城，难道就是为了等她长大以后再出城去？”

　　“所以说那孩子脑子有问题呢，肯定要去河对岸找工作的呀，就算找不到高薪的，随便干点什么也行。”

　　这话题整整在贝莉街传了一年，反正大家吃饱了撑的没事做。

　　而苏爸爸也是整日整日的闷着不肯出屋，他也认为苏小花给他丢脸了，甚至有几次喝多了酒还跑来许家门前咒骂，责怪许七七带坏了小花。

　　朱文君是贝莉街吵架一把好手，但她是绝不会为了许七七出头的。

　　于是很快，苏爸爸口中又换了说法，他说许七七心眼多，一肚子坏水，自己学习却不叫他家小花学。

　　现在自己风风光光上大学了，还被校长列队欢迎，结果害的小花连留在蒂克罗城都不能。

　　不过许七七那时已经跟许家断了关系，并不知道苏爸爸讲了什么。

　　如果知道，她一定会冲出来跟苏爸爸对骂，然后轻飘飘的问上一句：“你是不是失忆了？你不是早就不准我和小花一起玩了吗？”

　　由于苏爸爸不知疲倦的谩骂，贝莉街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补充了这一条——
　　许七七是坏孩子。

　　然而，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许七七上大学的第二年。

　　忽有一日，风向转变了。

　　因为苏小花打工认识了开医药公司的老板，老板很喜欢她，决定让她做自己第八任太太。

　　老板前七任太太都跟他离婚了，并且还是净身出户。

　　老板喝醉了，抓着苏小花的手悲痛诉苦：“我对他们那么好，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真正心疼我的老婆罢了，可是他们全都背叛了我……”

　　苏小花没有接触过像老板这样的男人。

　　而且从小耳濡目染，听了很多贝莉街人的恋爱经验。
　　“找有钱的就对了！”

　　苏小花答应了老板的求婚，然后带着老公“衣锦还乡”。

　　苏爸爸因她而受的委屈总算烟消云散，并且大摆流水席请了全贝莉街的人过来。

　　他放弃跑去许家谩骂许七七，而是改成骑着自行车，绕着贝莉街挨家挨户的窜。

　　苏爸爸胸前挂着一只大喇叭，喇叭里循环播着：“我家小花嫁给了X市有名的医药公司大老板！”

　　苏小花“扬眉吐气”了，许七七也因此平反。

　　贝莉街的人明面给苏爸爸道喜，饭后谈资则在暗地里进行：“不就是有几分姿色么，以为那老板真看上了她？”

　　“要我说，苏小花这种不务正业捞偏门的女孩子，还不如许七七正经上个大学！”

　　“苏爸爸还总去骂人家许七七，许七七可比苏小花强太多了！”

　　“得意什么，哼！！”

　　许七七上大学的第三年，贝莉街的风向又开始转变。

　　因为苏小花也变成了被老板扫地出门的弃妇，老板又看上了更年轻的女孩，并深情拉住对方的手，诉说自己内心的苦闷。

　　苏小花失落的回了家，心灵上的痛苦已经将她磨得不成人样，可苏爸爸却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通。
　　“你怎么那么没用？连老公都哄不住？！”

　　苏爸爸气的胸腔起伏，狠狠点着她的脑袋，仿佛要将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在她的头上。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现在身无分文回来做什么？我当初就说你该去河对岸找个工作的，如今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就这么跑回来是想啃老吗？？”

　　苏爸爸一摔门，愤然离去。

　　而苏小花在阴暗的屋子里昏昏沉沉待了一个上午，最后选择开门出去透透气。

　　然后，她就遭受到了隔壁张婶的白眼，李大爷的斥责，还有朱文君和许布仁的恶毒谩骂。

　　毕竟他们因为许七七听了苏爸爸一年的咒骂，必须在苏小花头上讨回来。

　　所以，贝莉街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改变了——

　　“啧啧，我说什么来着？就那种老男人心眼最多了，苏小花一定会是这个下场！”

　　“她爸不是很得意吗？现在怎么不骑自行车挎大喇叭喊啦，哈哈？”

　　“丢人的东西，真给咱们贝莉街丢脸，还有脸回来呢～”

　　许七七大三暑假，苏小花跳河淹死了。

　　活在贝莉街的人们一直像是蒂克罗城阴沟里的老鼠，政府总想驱逐，但又没有正当理由把他们撵出这座城。

　　而苏小花闻了二十年这条臭水沟的味道，可能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尤其她倒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但落水的那刻，她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玩伴许七七。

　　苏小花笑了。

　　大家都说许七七是坏孩子，所有人都要离她远远地，免得被许七七的坏给丧到。

　　可苏小花却不甘的想：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做个贝莉街的坏孩子。

　　其实许七七并不是贝莉街唯一的异类，芸芸众生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受管束，思想独立的种子。

　　但耐不住贝莉街人多声大。

　　只要不加入他们的行列，那就是品质败坏，不可饶恕，甚至犯了逆天大罪！

　　所以后来，人类发明了一个词汇叫作“同化”。

　　贝莉街人斥责那些异类，要听话，要学会占便宜，遇到麻烦事要立刻躲得远远的。

　　可许七七偏偏不听话，也不想占便宜。

　　至于遇到麻烦事她会不会躲得远远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贝莉街同化不了她，所以就只能排除异己。

　　许七七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苏小花，她出神了好半晌，直到警察把她给叫醒，她才迷蒙的指向身后。

　　她想告诉他们，海边的尸体绝不可能是邹燃，因为邹燃就站在他们身后。

　　可她刚要开口澄清这件事，却发现楼道里空空的，只有一盏待修的感应灯闪来闪去。

　　许七七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去了警局，整个人像是木偶被推着走。

　　其实她路上已经跟警察说过好几次“邹燃还活着”“她刚刚还看到邹燃上了红裙子女人的车”，但警察只是一言不发，似乎非要让她去认领尸体。

　　许七七也只好闭上嘴，等到了地方再说。

　　停尸房阴冷，许七七刚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尸体也已经散发出了怪味，导致她每往前走一步，胃就要翻滚一下。

　　许七七站在阴森森的小空间里气都喘不上。

　　忽然间，头痛又再次爆发。

　　就好像，她此刻已经站在了贝莉街那片土地上一样。

　　许七七有些受不了了，可警察叔叔就跟在她后面，她必须要掀开帘子看上一眼，哪怕她知道这一定不会是邹燃，她还是得象征性的看上一眼。

　　许七七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但那股怪味配合着砭骨的冷，她越是吸气就越是想吐。

　　于是她捂住口鼻，快步上前。

　　腾出来的那只手飞速掀了一下白帘，就捏着鼻子说：“我就说，这根本就不是邹——”

　　白帘被掀动，露出男生泡了水的面孔。

　　尽管还没被泡成巨人观，但皮肤也总是胀开了几分。

　　邹燃就那么平静的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只是看着并不安详。

　　他还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而里面白色的T恤却成了某种藻类植物嬉戏的乐园，一片片绿紧紧包住他的身体，像是要努力的开出花来。

　　许七七呆望着尸体，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

　　她眼眸眨来眨去，纯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似是怎么都安分不下来。

　　她闭上眼又重新睁开，像是想好好确认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

　　可如果眼睛没有问题——

　　许七七猛然记起邹燃的这套运动服，这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牌子，设计师牛得很，每一种款式只做一件。

　　还会再领口处绣上自己的签名，来彰显自己在设计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签名是拉丁语，以前邹燃还特意给她也定做了几套。

　　而她一向记忆力不错，学什么都快，又对这种拉丁语的花体签名很感兴趣，自己还曾下功夫模仿过。

　　所以她一眼就能辨别出真假，也一定不会出错。

　　许七七伸手扯住尸体的衣领，但是手抖了几下怎么都抓不住，警察见状忙上来阻止她的行为。
　　“请不要随意触碰——”

　　但话还没完，许七七又执着的再一次捏住了运动服的衣领。

　　她一定得看看清楚，这是不是邹燃的衣服。

　　被她攥紧的衣领略有发皱，但这并不影响她辨别签名，许七七很快就看清楚了，这确实是设计师的花体签名。

　　她松开手，再次望向尸体的面庞。

　　而后扯开嘴角，神情也充满了异样。

　　也许这人只是碰巧偷了邹燃的衣服，脸也碰巧和邹燃长得像呢？

　　女孩失神的看着尸体，邹燃的碎发凌乱的贴在额头，眼尾的小痣也黯淡无光。

　　以前邹燃对着她笑时总爱眯起眼，这样就会显得他眼眸更长。

　　一条弯弯的弧度却丝毫不影响颜值，反而耐看的很。

　　许七七呼出的气息带着颤音，又咬住唇冷静的想，邹燃是富二代，大帅哥，别人学他留这种碎发，在眼尾点痣也是正常的吧？

　　所以这不会是邹燃，这只是邹燃的模仿者。

　　她分析的没错。

　　这一定不会是邹燃。

　　只是他的模仿者。

　　“咚——”

　　许七七刚抬手捂了下额头，人就无声无息砸在了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