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9、鬼灯诊所（六）

　　诊室的门关上了。

　　周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压着膝盖，掌心冒汗，骨节发凉。他还在这具叫“唐婉”的身体里，体温比平时低了几度，像一具刚从冷藏中拿出来的皮囊。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病例，纸张纤薄，像是存活在某个年代之外的档案。指尖刚碰上去，整间诊室突然一震，地面仿佛脱离现实，天花板缓缓上升，墙壁消失，桌椅被水一样的波动卷走，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一片雾色的空间中。

　　脚下是透明的地板，地板下是一幕幕变形的画面。

　　他站起来，向下看去。

　　画面里的唐婉，正坐在一个满是塑料花和廉价布帘的客厅中，双膝合并，手指在腿上绞来绞去。对面坐着她的母亲，手里拿着账本，嘴里念叨着：“你弟下学期要补课，钱哪里来？你非得买什么教辅书，是嫌家里不够穷吗？”

　　周止眉头微皱。

　　画面忽然一转，另一幕逼上来。

　　是医院——唐婉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母亲在窗口挂号，嘴里对着护士笑道：“她啊，精神不太正常，有时候说自己看见东西，有时候说自己不是自己，医生你可得看看。”

　　女孩的眼神茫然，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抱着自己。

　　周止喉头发紧。

　　他终于明白，唐婉不是疯了。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没有病。

　　她只是被“确认有病”。

　　而最开始，那不过是一次挂号。

　　“替我挂个号，行吗？”那是唐婉母亲最初对她说的话。

　　可她不知道——

　　在鬼灯诊所，替别人挂号，就是替别人得病。

　　雾中再次浮现画面。

　　这次是她站在教学楼顶端，风很大，校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围观人群在楼下聚集，警笛声传来。她没有哭，只是在翻书，最后那页写着：

　　“如果我是病人，你们就安心了吗？”

　　她从未跳下去。

　　但副本空间把那一刻“冻结”，让周止看到——她终究从那里“坠落”。

　　坠进一个不是她病，却被强塞进去的“身份”。

　　地板开始龟裂，裂缝从他的脚边蔓延出去，像是命运之下的裂隙终于张开了口。

　　他往前迈出一步，脚底落在空无的边缘。

　　下一秒，他“坠入”唐婉的执念中心。

　　不是模拟。

　　是真正成为——“她”。

　　当周止再次睁开眼，空间已经完成了转化。

　　不是幻象，也不是场景加载，是他“彻底”被吸进了某个节点——

　　那个唐婉最不愿回忆、却永远被困住的日子。

　　风从窗边卷进来，吹得挂钟轻晃，时间指向下午三点三十九分，整栋教学楼像一座静止的坟场，学生被调走，只剩下“她”——也就是现在的周止，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封未拆封的处分通知。

　　“因频繁妄称身体不适，制造校园焦虑氛围，决定给予唐婉警告处分，计入成长档案。”

　　那张纸字迹工整、用词严谨，每一个句子都像在刀刃上抹着温柔地斩断她的退路。

　　教室很安静。

　　她的书包被翻乱，课本上用红笔写着“疯子”两个字，旁边还画着一只狗在流口水。

　　粉笔灰未擦干净，板擦像是悬在空中等待下一次攻击。

　　讲台上，校医的单子和心理评估表被“有意”贴在她桌角，醒目的精神波动评级下，是她签了字的名字——

　　不是她愿意签的，而是在众目睽睽下、老师的“温柔规劝”里，被迫在“配合”框上划下笔迹的。

　　【如果不承认，就影响全班。】

　　这是那天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你拖了我们后腿。

　　—

　　周止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他知道不能。

　　现在他是唐婉，是那个被逼入墙角、从头到脚都被剥夺掉“说不”权利的女孩。

　　可他不是那具身体里唯一的灵魂。

　　他“清醒”，意味着他可以看到副本结构上的缝隙。

　　——比如，这一天，是她被“所有人定义为病人”的那一日。

　　也是她被医生说出那句“你已经是主病了”的那一日。

　　再往后，就是“跳楼未遂”的时间节点。

　　副本从不选无意义的日子作执念。

　　这天是唐婉人生的临界点。

　　教导主任来找她。

　　理由是：“为了让你好好恢复，学校决定暂停你一切集体活动。”

　　他面带关切，手却把一张签字单推到她桌上。

　　“家长已经同意了，你签字就行。”

　　“只是先休息，不影响考试。”他温声道。

　　周止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当前学籍，转入休学流程，由监护人安排后续诊疗。”

　　自愿二字用红笔标出。

　　他低头，笔尖停在那一格上——只要他一落笔，副本就会认定“唐婉”自己也“承认了这场病”。

　　那一刻，整个教室的灯光变暗，墙壁慢慢浮出纸符裂痕，风从讲台缝隙灌出，像有无形之物盯着他等他“顺从”。

　　可周止只是忽然笑了。

　　轻、短、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冷。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整个教室。

　　“我可以签。”他说。

　　声音轻，却像针。

　　“但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保留我的诊断影像？”

　　教导主任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不对，是“唐婉”，会提出这种问题。

　　“有没有正式的精神病诊断流程？有没有至少一次双人会诊结果？你们有没有视频记录？或者血清激素报告？”

　　他说得很快，像背下来的流程，却字字有据。

　　而副本显然没准备。

　　墙角那张“心理测试报告”开始轻微闪动，字体模糊，像是还未被渲染完整。

　　这说明——

　　这场执念空间虽然“稳定”，但设定逻辑不是闭环，是伪装成闭环的压制型副本。

　　也就是说：副本并不怕唐婉疯，怕的是她“有证据地不疯”。

　　一旦她能自证清白，副本就无法判她为主病。

　　这一瞬，空气中那些纸符开始燃烧。

　　副本识别到“意识变量偏移”，正试图重置剧情。

　　但周止不慌。

　　他顺手拉开桌角抽屉，把那张处分通知原件攥进手里，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纸上。

　　一滴，落在“唐婉”名字旁边。

　　这是一种逆向注册。

　　副本想让他“以签字承认唐婉”，那他就反过来：让副本自己记录，他是另一个阅读者。

　　红光瞬间从纸上升起，像燃烧的光环，笼住桌角一圈，副本的“时间推进”卡壳。

　　一秒后，教室恢复原状。

　　教导主任消失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死寂。

　　他站起身，视线一扫，发现讲台上那本“学生心理报告册”变了。

　　册子翻开，一页新档案写着：

　　ZhouZhi_187
　　阅读权限：已建立
　　当前病历读取：Z-0317 ·唐婉
　　剧情进度：68%
　　情绪偏移等级：中
　　是否继续维持“角色绑定”：Y/N

　　他眼神微敛，收起纸张。

　　“游戏才刚开始。”

　　他推开教室门，准备离开。

　　可门口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口罩，白衣整洁，眼神极静。

　　他没说话，只缓缓抬手指向走廊另一头。

　　周止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灯光黯淡中，一道门慢慢打开，墙上的铭牌上写着：

　　【档案室·主病可查阅】

　　周止眼神一凛。

　　他知道——这是江铮在暗中给他开路。

　　哪怕副本不认，江铮认得他。

　　哪怕副本想判他疯，他只要找到“病人真正的病”，他就能让副本崩出一个裂缝。

　　而他——

　　向来擅长，从裂缝里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