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8、鬼灯诊所（五）

　　铃声响起时，雨下得更大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周止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教室早已空了。地板上到处是凌乱的纸屑，仿佛刚刚过去一场没声音的狂欢。他把桌面那张画着符咒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线比早晨更加暗淡，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墙壁上的漆皮微微剥落，露出下面潮湿发霉的黑色斑驳。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去，楼梯像是无限延伸，变得异常陡峭，狭窄而深邃，像一道直通地下的裂缝。

　　这不是早晨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条路。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楼梯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风吹过，楼道里的气流变得湿冷黏腻，窗户外面黑压压的云层像贴着玻璃生长，隔绝了正常的光线。他迈下楼梯，鞋底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在耳中无限放大，像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

　　一楼的出口被拉下了一半的铁栅栏。

　　管理员室里没人，栅栏锈迹斑驳，门闩处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旧锁。他试图抬手去推，却发现栅栏纹丝不动。他手指刚触到铁栏时，掌心蓦地传来一股凉意——铁栏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符，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的朱砂符文逐渐洇开，像是刚刚写上去不久。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脊椎。

　　背后的楼梯间，灯开始一盏盏熄灭，从四楼一路黑到一楼，像一只无形的手逐步抹掉光源。

　　他转身，背靠着栅栏，心跳在耳膜里急促而沉重。

　　黑暗在楼梯口停下，定格在三米之外的距离，不再靠近，但也不退去。空气变得凝滞而胶着，他的呼吸开始发紧，胸腔压抑着一团无法挣脱的闷痛。

　　就在他以为黑暗会永远停留在那里时，一道轻微却规律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从黑暗的最深处逐步靠近。皮鞋鞋底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仿佛精准地落在心跳的节点上，逼着他不得不随着节奏呼吸。

　　灯光骤然亮起的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银色胸牌，口罩挡住半张脸，眼神沉静得近乎冷淡。

　　“唐婉，”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到近乎无机质，“学校通知了诊所，你今天该进行常规检查。”

　　江医生。

　　那个人站定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病例夹，指尖泛着苍白的色泽，像是不久前还在寒冷的空气里停留过。

　　周止微微一怔。

　　诊所的逻辑开始侵入现实了。

　　他知道江医生就是江铮——至少在他的认知中是。但江铮的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对他的熟悉或特别关切，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站在那里，像是再正常不过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跟我来吧，”江医生再次开口，语气依旧稳定，“不用担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周止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他跟在江医生身后，走廊尽头的栅栏自动升起，像有人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通道。栅栏之后的路并非通向学校出口，而是直接接通了另一条幽暗而封闭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陈年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走廊两侧挂着一排排金属档案柜，上面贴着病历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格外工整。

　　周止看见属于唐婉的编号贴在其中一格柜门上，纸张微微翘起，似乎随时准备脱落。江医生脚步不停，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间标记着“诊室五”的门前。

　　门半掩着，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灯光从里面渗出，阴影在地上拉出一条直线。

　　江医生侧身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与外界完全不同——一张单人诊疗床，桌上摆着一份病例单，灯光柔和却没有温度。

　　“坐下吧，”江医生示意床边的椅子，自己则站在一旁，“这次的诊疗很简单。”

　　周止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病例单上，上面清晰地写着：

　　姓名：唐婉
　　编号：Z-0317
　　诊断：疑似精神错位症状
　　治疗方案：持续观察，确认是否承认自身病情
　　候诊时长：终生

　　看到“终生”两个字的瞬间，心跳忽然一漏。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副本真正的恶意：

　　诊所从不确认谁真的病了，只确认谁承认自己有病。

　　“如果我不承认呢？”周止开口，嗓音干涩。

　　江医生的目光缓缓抬起，与他对视一秒，又很快移开：“你有拒绝的权利。但诊所的门，只对承认自己病情的人敞开。”

　　话音刚落，门外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整个诊室的墙壁、地板都在瞬间变得不真实起来，纸符凭空浮现，从地板缝里渗出，慢慢升起，如同被无形之手贴满整个空间。

　　纸符迅速燃烧，房间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灼热，像被浓密的火焰包围。

　　就在热度逼近极限、空气稀薄到近乎窒息的一瞬间，江医生终于有所动作。

　　他迅速取出诊疗台上的病例夹，手指用力在纸张上划过，符纸随即熄灭，重新溶入墙面与地板，空气迅速冷却下来。

　　诊所重新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江医生垂眼看着病例，声音淡淡：“请记住，在这里，‘承认’才是唯一的钥匙。”

　　他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有时间。”

　　周止猛然抬头，看见江医生眼底闪过一道极浅的暗色。

　　他在提醒他——

　　你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走廊灯光稳定如初，似乎一切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

　　但周止的心脏仍然跳得极快。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这个副本已经彻底将他纳入了“诊疗体系”之中。

　　他没有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