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鬼灯诊所(七) ...
-
门,是关着的。
但当他走近时,它自己开了。
空气里没有灰尘味,只有极其轻微的、淡淡的纸浆发酸的气息,像几十年未开封的书页终于见了光。
门内是向下的楼梯,窄得仅能容一人侧身而行。墙壁裸露着混凝土,滴水声从深处传来,像心脏跳动被拉长后的残响。脚步声无法在这种空间产生回音,像是落进棉布堆里,一声不响地被吞掉。
周止走得很慢。
因为越往下,温度越低,灯光越暗,空间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围,时间流速也变得模糊。像梦,不是真正的现实,也不是数据模拟,更像是——一个死人的潜意识自留地。
档案室的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
它是一层纸。
泛黄,透光,像是从巨大古籍中撕下的一页。
纸上写着两个字:
“脱名”
他一脚跨过去,进入其中的那一刻,视线中的色彩全部消失,只剩黑白灰。
仿佛他的意识,直接进入了唐婉大脑里的一块断片区域。
—
第一幕,是唐婉小时候在庙口前。
她站在庙门口,背着书包,神色呆滞,面前是母亲拽着她的手,正向庙里的老神婆递上一张纸条。
“孩子八字太硬,压得住她妈,得改个名。”
老神婆收下纸条,不慌不忙地点香、焚纸,然后从屋里拿出一张黄表纸,上面已经写好了三个名字。
“这仨名字,挑一个,用哪个挂号,哪个就是她的命。”
母亲毫不犹豫地挑了第一个:“唐婉。”
她将那张纸递给孩子,强硬地说:“从今天起,你叫这个。”
唐婉没说话。
可那一刻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疑惑——
“不是我选的,那为什么这个名字要成为我?”
而这个念头,被系统空间记录下来,生成了副本初始病理核心——
【患者唐婉,自幼被以“他人之命”绑定身份,拒绝承认所选身份为自身存在。形成人格异化型执念:自我命名权丧失。】
—
第二幕,是她小升初后的一天。
新学期体检,她想签自己的名字,却被母亲一把夺走:“你字写得太慢,耽误别人。”
母亲一笔代签:“唐婉。”
医生轻描淡写地问她:“你是不是对名字有抗拒?”
母亲在旁边冷笑:“她啊,常说自己不叫唐婉,说不认识那名字。小时候犯病犯多了,脑子不太正常。”
医生没有多问。
他在体检表格上轻轻勾了一笔:“建议心理科随访。”
就是那一笔,成了她“病历”的起点。
不是她说她病了。
是医生听了母亲一句话,就默认她是问题本体。
系统记下了这一幕,将它标注为:
【执念标识建立:从他人口中确认“你不是你”】
【执念偏移初始阶段,判定成功。脱名人格建立。】
—
周止看着看着,忽然眼前一黑。
不,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记忆源流被扯断了。
他想再往下翻,可纸页忽然自己合上,整个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收紧,气压陡降。
“权限校准中。”某个电子化的系统提示,在空间边缘以极微弱的震动方式响起。
他愣了两秒——不是因为系统介入,而是因为这段记忆太“干净”了。
整整三页档案,没有血腥、没有暴力,没有什么剧烈崩溃,只是一点点温吞的剥夺,一次次“你不配拥有你自己”的规训——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般地,把唐婉从“我是谁”里活活溺死。
而现在副本的意图非常明确:
它要逼周止“承认”——你已经不是周止,你是唐婉。
只要他再继续深入,就再也没有返回的权限。
这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替代性人格锁定技术”,系统正在用唐婉的人格“覆盖”他的自我认知。
而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一声,两声,很轻,却极稳。
周止没有转身。
他知道那是谁。
他只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不是她,对吗?”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将一张新的档案页递到他眼前。
那页纸上,写着:
名称:Z_Proxy_A-0718
识别身份:协诊医生(系统辅助绑定)
当前主控人格:周止(偏离率:12.7%)
状态:可恢复
最下面,印着一行手写体字迹:
“你还有你。”
周止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是他周止的笑,不属于任何副本,也不属于唐婉。
哪怕他暂时是“她”,哪怕他要承受“她的病”,
可只要他还有记得“我不是病人”,那这个副本,就别想轻易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