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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灯诊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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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只有一只塑料饭盒。
里面是前晚剩下的炒粉条,颜色发灰,配菜是几片碎掉的白菜芯,油泛着一点点荧光。周止垂下眼,没动筷。那双手太瘦,骨节撑得发亮,手指一用力,连筷子都握不稳。
女人没再说话,只重重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翻看手机。
窗外下着细雨,雨滴贴在玻璃上,像从外面有人贴着窗看他们,模糊了轮廓,也冻住了声响。
电视开着,放着昨天的天气回放。
“今日阴雨,气温骤降。请特别注意精神波动人群的出行与情绪安全。”
那句“精神波动”像一根钉子,隔着新闻也砸在他心头。
女人没听见这句话。她头也不抬地说:“别坐太久,赶紧吃完去学校。老师要再来找我一次,你就给我滚回老家种田去。”
周止默默低头吃了两口,饭菜是冷的,胃却更冷。他起身背上书包,手握住门把那刻,女人在背后又说:“别走得太慢,别人不等你。别老想着有人可怜你。”
门“咯哒”一声被拉开,雨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老街的尘土腥味,混着食物腐败后的油腻和铁锈。
小区楼道狭窄,墙上贴着剥落的通知单和“心理咨询热线”的电话号码,字迹早被雨水浸得发绿,像苔藓长在了水泥上。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邻居大爷正在门口抽烟。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笑:“今天没发病啊,小婉。”
不是嘲讽,是一种轻飘飘的“标签性”问候,仿佛她就是这个社区的异类,连早安都能说成一种病情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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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校服上,冷得像针扎。
他到了学校的时候,教学楼还没完全开灯。走廊昏暗,地砖反光像水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影子的边缘。
“唐婉来了。”
有人窃窃私语。
“别靠太近,听说她最近又被叫去教导处了。”
“那是她妈太能闹了,老说她女儿被诅咒,不然怎么能天天犯病?”
“她不是说她梦见自己跳楼了吗?诅咒的吧,神经病。”
周止听着这些议论,手指捏得发白。
他不是唐婉。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身份比“唐婉”更真实。连空气里都混着属于她的羞耻与惊恐——那不是突如其来的伤害,是日复一日构筑起的系统性羞辱。
教室最后一排是她的位置。
桌面破损严重,抽屉里有发黄的涂改液瓶,散着刺鼻的化学味。课桌上方贴着一张励志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字像血洇在旧纸上。
她的名字用荧光笔写在书本封皮上,但被人涂改成了:
“唐(病)婉”。
中午自习时,有人从他桌边经过时丢了一张黄纸过来。
纸张折成三角,上面画着不知从哪抄来的“请神符”,写着一行歪扭的字:
“据说贴在疯子桌上可以镇压阴魂。”
下面还画了一个吊在绳子上的小人。
周止没动。
他知道这一切——是唐婉真正承受过的。
所有人默认她有病,她就得活在病里。
哪怕她不是。
讲台上的老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在批作业时顺口说道:“唐婉最近状态还是不行,有没有考虑请长假?”
所有人都听见了。
但没人觉得这话有问题。
这就是副本构建的“空间逻辑”——你是否病了,不看证据,而看所有人“认不认”。
不认你是“正常人”,你就活该被吞进这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