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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灯诊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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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符溶进地板缝的瞬间,世界像沉入深井。
不是坠落的速度感,而是一种被抽空的“推迟”——时间变成了胶体,空间变得发紧,感官还来不及判断现实就被封入另一个人的命运。
光线熄灭。
耳鸣先一步填满听觉,像是玻璃瓶从高处摔落前那一瞬的真空静默。周止的意识没有断裂,而是被挤压着推向某处——
骨骼开始错位,身形缩小,重心下沉,皮肤发紧,肠胃空荡。他睁开眼时,天花板低得出奇,风扇摇着,铁叶片像是随时要掉落。他正躺在一张老旧的单人床上,弹簧支撑点已偏移,身体朝一侧倾斜,像要滑进什么看不见的黑洞。
他低头看自己。
不是“周止”。
是唐婉——一副十五六岁女孩的身体,皮肤苍白,手腕带着细细的勒痕,骨节突出。校服被褥胡乱压在一侧,上面有干掉的饭渍,洗不掉的老味道掺着霉气,贴着鼻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雨水顺着窗棂滴落,砸在瓷砖地面上,滴答声均匀、刺耳。
他坐起身,床吱嘎作响。动静很轻,可那种“要被听见”的恐惧却像本能,从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骼中涌出来。
他正准备下床,门外便传来尖细而干燥的敲门声——
咚,咚,咚。
没有力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婉婉,几点了你还不起?别告诉我你又不舒服。”
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像咬着牙说话,字字夹着霜锋。
周止没有回应。
可这具身体已经自动开始反应——脊背发紧,呼吸减慢,脚不敢下地,眼神开始发飘。他意识仍在,可这身皮囊有自己的记忆,像是习惯了应激反应,在风暴来临前学会缩成一团。
门被猛地推开。
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碎花家居服,头发歪斜地盘着,眼神疲惫而刻薄,手上拎着一只洗菜的铝盆,还挂着几片沥干未净的菜叶。
她扫了一眼床上人,脸瞬间沉下来。
“你又不去学校?你是不是还想装?”
“你吃我们家饭,你弟上晚自习不喊苦,你一个人能天天给我出事?”
“你给我起来。”
她把盆往床头一放,汤水溅在地上,热水洇开发霉的地毯角,像一圈腐坏的水印。
“妈,我……头有点晕。”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周止的音色,是唐婉的,是那个学会把一切情绪咽下去、只剩虚弱回应的语调。
她不信。
她从没信过。
“你晕?你哪天不晕?你要是真病了我早该给你送医院去,不是成天拿点退烧药哄自己,药都快比你饭吃得多了。”
她指着桌上一瓶半空的感冒药,“你不是病,你是懒。”
“你要是个男孩,我一巴掌能把你拍去学校去。”
“你要是早死早脱身,我都省心!”
那句话砸下来,空气顿时凝住。
周止站在原地,眼睑沉沉。他没有开口辩驳,因为他知道,那是“她”的人生,这句话她早听过无数次。
不是骂,而是定义。
是这个家的“共识”。
而他现在,必须活完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