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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灯诊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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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像是藏了一口井,开门的瞬间,一整屋的湿气扑脸而来。
周止先闻到那股味道——熟悉的陈年碘酒和氯乙烯胶的气味混杂,夹杂着微妙的血腥,像是有人刚把一口热血灌进冷藏柜,然后用棉布擦了一遍,再丢给你。
他没有犹豫地迈步进去。
门背后传来轻响,“咔哒”一声,像老屋自带的机关,自动反锁。他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门上没有门把,没有旋钮,没有任何可以反向开启的结构。
像是某种只进不出的通道。
诊室不大,布置却整整齐齐。桌椅擦得干净,灰尘像是被用抹布抹得过于用力,留下明显顺纹。墙上挂着一张脏兮兮的解剖图,骨骼线条模糊,肩胛骨位置明显画错,多出一根重复的锁骨,像是画的人刻意多加的。
桌子上放着一本封皮发灰的病历本,压着一只纸质号牌,号牌上是熟悉的笔迹——
候诊:Z-0317
名:唐婉
主述:自称非主病,仅□□
身份:不可确认
她站在他后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落地声。像习惯了被无视、或者习惯了不该留下任何动静的人。
周止转身,对上她的眼。
“坐吧。”他抬手,语气平淡,像是在办公室叫一位面试者。
唐婉坐下,手交叠放在膝头,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也不主动开场。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开病历本。
第一页只有一个字,写得极小极轻:
“替”
下方批注:
“此患者多次出现,不认病,主病缺位,系统无法诊断。保留编号,冻结出院权。”
周止眉梢动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你说你不是病人。”
“嗯。”她点头,语气诚恳,“我是替人挂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七岁那年。”
“谁让你来的?”
“我妈。”
“她生病了?”
“不知道,她没说。”
唐婉轻声回答,像是在背一份作业。
“她那时候说:‘这家诊所管用。号不好挂。你命轻,去替我排队,医生问你是谁,就说你是主病人。’”
“我照做了。医生没说话。他给我写了个号,塞我手里,就让我坐那。”
她抬头看向墙角,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椅,已经被水汽泡得发软,木头上残留的墨迹浮出红色水线。
“第一次坐那,我等了四个小时。我妈没来。”
“第二次是冬天,我感冒了。但她说她牙痛,还是让我去。”
“第三次……我也记不清是哪次了,我妈死了。”
“但诊所还开着。我就……自己来了。”
“也不是我想来的,我只是走着走着,就进来了。”
“医生没问我是谁。”
“他只是说:‘你不是来替人挂号的吗?那你现在就是主病了。’”
“我不懂。他就把我送进了一间诊室。”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特别起伏。
像是真的不带情绪,像是多年后有人问你小时候学过几次钢琴,你只是平静地答出每一次课时的顺序。
周止没有打断她。
他观察她的表情,观察她的用词,观察她避开的部分——尤其是“我妈死了”这句前后的空白。
“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他问。
“我试过。”唐婉点头,“上次有个医生给我开了一张出院单,说只要我在门口待满四小时,不说话,就可以走。”
“我照做了。门没开。”
“我回来找他,他不认我了。他说他没见过我。”
“我问他,那我的病呢?”
“他说:‘你不是病人。你只是个号。’”
“从那之后我就不再提我妈了。”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因为替她挂了号才生病的,还是因为我坐得太久了,病就认我了。”
—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在衣角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是下意识动作。
那种只有在说“隐瞒过的部分”时才会暴露的神经性泄漏。
周止看见了。
“那你今天来,是想出院吗?”
“不是。”
她声音轻了些。
“我是……想看看医生会不会认出我。”
“你不是说医生不会认人了吗?”
“所以我想试试。”
“你想被认出来?”
“……嗯。”
“为什么?”
她抬头,眼睛微微发红。
“如果有人认出我,还记得我替谁挂的号——那这病就可以还回去了。”
“那我就不是病人了。”
—
周止没有动。
他缓缓合上病历本,指尖叩了两下桌面。
“这病,是你的。”
唐婉呼吸一顿。
“你替人挂了号,进了门,拿了处方,坐了候诊椅。你不止是个号。”
“你是个替身。”
“但你活得太久了。”
“所以诊所把‘你是谁’这个问题,还给你了。”
“现在它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这病是你自己的?”
他声音很轻,却极稳。
“你认不认?”
唐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诊室灯忽然闪了一下,纸符从天花板一角“唰”地落下,砸在她肩头。
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见那张纸上写着四个字:
【主病确认中】
她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