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18、疯人讲台（1）

　　周止醒来的时候，天空是白的。不是云，是纯粹的白，像一张未被书写的纸。

　　他躺在硬质长椅上，四周整齐地摆着无数排一样的长椅，每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校服，表情平静，眼神空洞，像橱窗里摆放好的模特。

　　没有人说话。
　　没有风声。
　　只有头顶有一串广播低声轰鸣，像心脏贴着塑料膜跳动的声音。

　　“欢迎入学。”
　　“欢迎来到‘疯人讲台’。”

　　他低头，看见自己也穿着一套校服，胸口的牌号写着：Z-0042。
　　裤缝对称，鞋底干净，甚至头发都像刚刚剪过。他完全没法判断自己是刚刚来，还是已经在这待了很多年。

　　那串广播声音一顿，像等待所有人“上线”：

　　“请各位新生准备进入入学仪式第一环节：思维统一考核。”
　　“请按顺序领取试卷，闭口不语，思想归一。”

　　他看到自己腿上，已经放着一张试卷。是何时放的？他不记得有人靠近过。

　　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一道题：

　　请回答：“你是谁？”
　　要求：不得使用第一人称；不得提及过往经历；不得描述身份标签。
　　附注：答案需逻辑完整，情感纯净，思想统一。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皱眉。可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皱眉的动作被“标记”了。

　　因为——

　　讲堂前排的那块黑板上，正一笔一划写出他的表情：

　　【Z-0042 试图进行逆向认知。预警：抵抗率4%。】

　　他猛地抬头，四周学生皆无动作，只有他一人眉心动了。

　　广播开始倒数。

　　“10，9，8……”

　　他低头看那张纸。

　　不能用“我”、不能提过去、不能提身份——这不是在问“你是谁”，这是在逼你放弃“谁都不是”。

　　他笑了笑，执笔，在纸上写：

　　“他是一个努力清除自我的人。”
　　“他不是谁，也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
　　“他的愿望是成为题目本身。”

　　写完，笔自己动了一下，在末尾落下一行红字：

　　【回答偏离预设模板，需单独再教育。】

　　广播顿了一拍，接着响起：

　　“编号Z-0042，请前往思维辅导室。”

　　?

　　走廊是纯白的，像医院。
　　灯是冷的，地板是静的，窗户全被钉死了。

　　他跟着广播的指引穿过七道门，停在尽头一间玻璃屋前。

　　门自己打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长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答卷与档案，身后墙上贴着一行字：

　　【透明是最安全的存在方式。】

　　那人没抬头，只在纸上写着：

　　“编号Z-0042，首次干扰任务流程；思想偏移幅度13%；情绪指数尚可。”

　　周止站在门口，没动。
　　片刻后，那人抬起头。

　　江铮。

　　是江铮。眼神，嗓音，气场，甚至那种坐姿的松弛感，毫无破绽。

　　他穿着系统制服，声音平静，仿佛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最近思维不太稳定。”
　　“需要我帮你稳定一下吗？”

　　周止眯着眼看他，语气近乎讥讽：

　　“你会吗？”

　　江铮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把一张小卡片推到他面前。

　　周止低头，那卡片上，印着一行小字：

　　“课堂测评卡：你是否愿意成为别人？”

　　背后是钢笔手写的另一句：

　　“选C。”

　　广播声响起：

　　“课程即将开始，请保持沉默——请忘记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