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13、鬼灯诊所（十）

　　纸，是江铮递过来的。

　　不是普通信纸，而是一张诊所专用的“病情评估表”。

　　白底，细格，左上角盖着红印章：

　　“患者主观记录区”

　　这一栏，在诊所系统中从未有人填写过。

　　因为谁会在一场用执念构成的副本里，写下与执念相反的“诊断结果”？

　　——这是一纸“造反”。

　　但他写了。

　　他坐在诊室五的病床上，膝上摊着纸，灯光斜照，外头走廊的鬼灯已熄，时间冻结在5:42。

　　他提笔，笔尖一顿，像在犹豫从哪开始。

　　从头写，她的原生家庭？从学校写，她的心理档案？从她第一次说出“我不是唐婉”写？

　　可这不是一份报告。

　　这是一封“申诉书”。

　　周止没有写诊断结果。

　　他写下的是：

　　“她不是病人。”

　　“她只是不被允许拒绝病的那个人。”

　　“她的母亲在庙口给她取了一个从未征求过意见的名字，连八字都是代挂的。”

　　“她写作业时写下‘我不是唐婉’被打了一巴掌。”

　　“她曾试图解释自己记忆模糊，却被当成‘幻觉倾向’送去诊所。”

　　“她的医生不问她，而问她妈。”

　　“她从未主观说自己有病，却被连名带姓地列入‘问题学生’名单，贴在每一届校门口。”

　　“她没病。是你们在逼她承认‘她必须有病’。”

　　字一行一行落下，像刀从另一个世界划进来，把副本设定切出一道口子。

　　整个房间开始发出轻微的低频噪声，天花板上“诊所”专属的红灯闪了两下。

　　系统正在比对：

　　副本设定 vs 阅读者判断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路径偏移。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不是语音。

　　是警告：

　　【检测到规则偏移，患者Z-0317识别状态不稳定】

　　【读取者ZhouZhi_187行为违反副本内归因规则】

　　【正在激活：执念回流锁定】

　　灯光骤暗。

　　桌上的纸张突然一张张飞起，像死者指证，一张贴住周止的后背，一张贴上额头，最后一张，直直地砸在他胸口：

　　“你凭什么说她没病。”

　　声音不是系统发出的。

　　是唐婉自己。

　　——她的执念开始抗拒。

　　她不信。

　　她已经“被逼得”相信自己是病人，才活到了现在。如果不是病人，她受的那些呢？那些羞辱、殴打、隔离、药物，那些“你就是疯子”的警告，全都白受了吗？

　　如果她没病，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徒劳的受害。

　　所以副本在试图“保护她”。

　　保护她相信“我是病人”，这样至少能合理化那段人生。

　　否则，一切都得重写。

　　—

　　纸张贴着周止的脸，像在焚烧。

　　他喘不过气来，意识开始轻微涣散。

　　那一刻，他听到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

　　江铮进来，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把那张最后贴着他心口的“证据纸”一把撕下。

　　纸张破裂的瞬间，空间一静。

　　江铮看了他一眼。

　　声音不大，却极清晰：

　　“你没说错。”

　　“她没病。”

　　副本崩了一角。

　　墙面轻微起皱，原本贴着的规则符纸开始下落，广播失声，红灯熄灭，整个诊室像被从地基掀开了一条裂缝。

　　系统检测失败。

　　它无法用“主病”规则封锁周止，也无法驳回他的“读取者权限”。

　　阅读胜利。

　　哪怕只是一页字。

　　哪怕只是一行话：

　　“你不是疯子。”

　　副本锁定失效。

　　—

　　那一刻，唐婉的影子在纸页之间轻轻现形。

　　不是鬼，也不是病人。

　　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她跪坐在纸符堆上，低头看着自己名字下那一行“建议治疗：取消”。

　　像是在问：

　　“这行字，是写给我的吗？”

　　江铮走到她身边，蹲下，没碰她，只是把那张纸轻轻叠好，放进她手里。

　　“以后你自己保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