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14、鬼灯诊所（十一）

　　诊室五安静下来，像一场暴风雨之后的房间。

　　红灯灭了，广播停了，贴在墙上的符纸一张张飘落，像从祭坛撤下的纸钱，退场无声。

　　唐婉坐在地上。

　　她抱着那张“无病证明”，像第一次接过一份属于自己的名字。纸上写的是她，但内容却没有再把她钉进“病因”里。

　　她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唐婉，建议治疗：取消。”

　　她低声问：

　　“我真的……没病？”

　　那声音轻得像落水前一瞬的呓语。

　　周止站在她身后，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她肩膀，感觉到这副本终于在放松对他神经的绞索。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不是NPC，不是“任务节点”，而是一个被人强行写成病历的孩子。

　　她的执念，不是“我有病”。

　　是“我能不能不再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背一辈子的病名”。

　　—

　　“如果我没病，”她缓缓抬头看着他，眼底没有恨，只有迟疑，“那我这十几年都算什么？”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带我来的么？”

　　“她去寺庙拜了个签，说‘这个孩子命不全’，回家就给我挂号了。”

　　“她没问我愿不愿意。”

　　“医生也没问我。”

　　“后来他们说我是自闭、抑郁、幻觉、人格解离……但我从来都只是想说句话。”

　　“我只是想有人听完我说完一句话。”

　　她说到这，眼里开始有光落下来。

　　那不是眼泪。

　　是她意识到副本快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在这一格病历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她不是的那种人生。

　　江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低头，缓缓将诊室的纸灯拉灭。

　　这表示——副本退出程序已启动。

　　—

　　周止走近唐婉，蹲下来，把纸张重新叠好，像还书一样，轻轻放在她手里。

　　然后看着她说：

　　“你有没有病不该他们决定。”

　　“你是谁，也不是他们说的算。”

　　“你以后可以写自己的病历。”

　　“也可以什么都不写。”

　　“你想叫什么都行。”

　　唐婉愣了一下，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牌。

　　胸牌上写着：

　　【唐婉】

　　三个字。

　　她慢慢把它撕了下来。

　　像是脱了一层皮。

　　下一秒，纸符如雪片飘落，地面上的“候诊时间：终生”开始燃烧，灰烬缓缓散开，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细得像一条命运在被改写的缝线。

　　她没有再说话，只转身，走向门外。

　　—

　　副本广播响起：

　　【病人Z-0317 ·主病状态注销】

　　【读取者任务已完成】

　　【出院中……】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盏旧灯。

　　灯下，有一个写着“出口”的玻璃门。

　　她就要走了。

　　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像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命不在别人口中，而在自己手里。

　　那一刻，周止没说话。

　　江铮也没说话。

　　—

　　她消失在光里。

　　副本正式关闭。

　　时间回归5:43，天花板的秒针终于动了一下，空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那一刻，广播最后响起一行字：

　　“出院通知：唐婉。”

　　“主治医师：……”

　　空白。

　　周止看着那行空白，忽然意识到：

　　她终于有了她自己的名字。

　　不再写在别人开具的病历上。

　　—

　　门关上。

　　副本彻底归档。

　　江铮轻轻转身走回走廊，白大褂落下的动作像收起一场葬礼的最后一幕。

　　他声音轻极了：

　　“下一位病人。”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