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入烬》盐眠海

2、旋转木马最高点 早晨6:3

　　早晨6:30，天刚蒙蒙亮。
　　纪晚被一阵轻微的关门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泛着淡青色的晨光，楼下传来母亲骑着车离开的声响——她又去赶早班的兼职了。
　　纪晚揉了揉眼睛，伸手摸向床头的闹钟，还没到设定时间。她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弟弟的房门，小家伙已经自己换好了校服，正踮着脚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像只偷吃奶油的小花猫。
　　“姐姐！”小远从镜子里看到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牙膏沫差点滴到衣领上。
　　“慢点，别呛着。”纪晚忍不住笑，走过去帮他把翘起的衣领翻好，“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老师说下周要运动会，我想早点去练跑步！”小远咕噜咕噜漱完口，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能不能穿那双蓝色的运动鞋？”
　　那双鞋是前年生日时父亲买的，小远一直舍不得穿。纪晚蹲下来平视他：“当然可以，不过要是下雨就别穿了，好不好？”
　　小远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跑去翻鞋盒。
　　纪晚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飘着白粥的香气，那是妈妈早上起来做好的，纪晚又煎了两颗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微微颤动。小远闻见香味便跑过来坐在餐桌前晃着腿准备吃饭，突然说：“姐姐，妈妈昨天哭了。”
　　纪晚盛粥的手一顿。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在看爸爸的照片。”小远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她说……爸爸要是能看到你高考结束就好了。”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跳上晾衣绳，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纪晚把荷包蛋夹进弟弟碗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快吃吧，要迟到了。”
　　“嗯！姐姐也吃”
　　吃过饭后，纪晚收拾好碗筷，牵着弟弟的手走去学校。
　　“放学乖乖等姐姐来接，别乱跑知道吗？”纪晚蹲下来替小远整理红领巾。夏季的风掠过梧桐树梢，带着淡淡的花香。
　　小远突然抱住她的脖子，小声说：“姐姐，你今天去玩要开心哦。”
　　纪晚怔了怔，眼眶有些发热。她揉揉弟弟的脑袋：“知道啦，快进去吧。”
　　看着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身影蹦蹦跳跳消失在教学楼里，纪晚摸出手机，沈昭的信息正好跳出来：
　　「纪晚晚！我已经到乐园门口了，你该不会还没起床吧？[愤怒猫猫头.jpg]」
　　她忍不住笑起来，打字回复：「来了来了，等着输光钱包给我买冰淇淋吧。」
　　纪晚小跑着来到游乐园门口，远远就看见沈昭站在彩虹拱门下。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卫衣，在晨色中格外醒目。
　　"你总算来了！"沈昭小跑着迎上来，从兜里掏出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灌饼，"快吃，我特意绕路去老刘家买的。"
　　纪晚接过灌饼，酥脆的饼皮咔嚓作响，酱料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她正要道谢，沈昭已经拽着她往检票口走去："快点快点，趁人少先去排过山车！"
　　她们小跑着穿过中央广场。晨光中，清洁工正在清扫地面的垃圾，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远处游乐设施启动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过山车入口处果然没什么人，沈昭兴奋地数着前面仅有的几个游客，马尾辫随着数数声一晃一晃。
　　从过山车下来时，两人的腿都有些发软。沈昭扶着栏杆做了个夸张的晕眩动作，结果被自己的鞋带绊到，差点撞上旁边卖气球的小贩。纪晚赶紧拉住她，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望向不远处飘着香甜气息的棉花糖摊。
　　"补充能量！"沈昭宣布道，拉着纪晚往摊位走去。她们站在棉花糖机前，看着糖丝像蛛网一样在转盘上层层缠绕。老师傅手法娴熟，不一会儿就卷出两朵蓬松的云朵。沈昭的那朵是天空蓝，纪晚的则是樱花粉。
　　他们坐在长椅上慢慢享用，沈昭的棉花糖很快沾满了她的鼻尖和脸颊。纪晚笑着递过纸巾，沈昭却故意把脸凑近："你帮我擦嘛。"阳光下，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糖晶闪闪发亮。
　　正午时分，游乐园的人流明显密集起来。她们决定去相对安静的工艺区，路上经过一个套圈游戏摊。沈昭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盯着最高处的毛绒玩具："那个熊猫好像小远上次在电视里看到的！"
　　半小时后，纪晚终于套中了目标。沈昭抱着熊猫玩偶欢呼雀跃，差点撞翻旁边的饮料摊。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奶奶，不但没生气，还送她们两杯自制的酸梅汤。她们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慢慢啜饮，冰凉的酸甜滋味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午后的燥热。
　　"接下来去哪儿？"沈昭咬着吸管问。这时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传来，旋转木马正在启动。她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傍晚时分，当摩天轮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她们恰好排到队。工作人员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女孩，帮她们选了个粉蓝色的车厢。随着轿厢缓缓上升，整个游乐园在脚下渐渐展开。沈昭趴在窗边，指着她们今天玩过的每一个地方，声音里带着意犹未尽的雀跃。
　　当摩天轮转到最高处时，夕阳正好沉到远山的轮廓线上。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为一切镀上温暖的色彩。沈昭突然安静下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今天..."她转过头，刚要说什么，轿厢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两人下意识抓住扶手，相视一笑，刚才的静谧氛围被打破。沈昭又恢复了活力，开始计划着待会要去纪念品店买什么。
　　暮色渐浓时，她们沿着主干道往出口走去。路边的小彩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为他们铺就一条星光大道。旋转木马的方向传来熟悉的音乐声，沈昭突然停下脚步。
　　"再坐一次木马吧？"她的眼睛映着霓虹灯光，亮得惊人。
　　纪晚看了眼手表，"啊"了一声："得去接小远了。"
　　沈昭正把恐龙发卡往背包侧袋里塞，闻言抬头："我陪你去？反正顺路。"她三两步追上已经往公交站走的纪晚，卫衣帽绳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放学时分，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小远一眼就看见她们，抱着运动会赢来的奖状飞奔过来，蓝色运动鞋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姐姐！沈昭姐姐！"他兴奋地挥舞着奖状，额头还挂着汗珠。
　　回程的公交车上，小远趴在窗边数路过的冰淇淋店，沈昭突然问道："暑假有什么计划？"她正帮小远整理歪掉的红领巾，手指灵活地翻动着。
　　纪晚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昨夜起来喝水时，她看见母亲在厨房就着台灯缝补工作服，单薄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已经缝了三四层补丁。
　　"想去打份工。"她转回头，看见沈昭讶异的表情，"超市理货员或者奶茶店都行。"小远突然靠过来，奖状边角戳到她的脸颊，带着蜡笔和阳光的气息。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姑姑的书店在招暑期工，要不要..."她的话被到站广播打断。下车时，纪晚怀里多了个沈昭硬塞过来的兔子玩偶，耳朵上别着那枚草莓发卡。
　　走到小区门口，沈昭突然喊住她："苗寨！你上次说暑假要回你祖母家的？"晚风拂过她的马尾辫，发绳上的小草莓晃啊晃。
　　纪晚怔了怔。记忆里祖母的木阁楼总是飘着药草香，那些雕花木柜上的玻璃罐里，装着会让人手指发麻的蜈蚣和色彩艳丽的甲虫。每次她想碰，祖母就用烟杆轻敲她的手背："小娃娃碰不得。"
　　"嗯，等过些日子”她轻声说，看着小远蹦跳着去按电梯按钮。电梯门反射出他们三人的身影，像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纪晚把奖状贴在冰箱上，旁边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叮咚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打开手机，发现沈昭已经发来书店的招聘信息，最后附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掠过对面楼顶的鸽群。纪晚摸了摸兔子玩偶的耳朵，草莓发卡在暮色中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