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入烬》盐眠海

1、松枝誓约 松涛园

　　松涛园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夕阳斜斜地穿过松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金箔。风掠过树梢时，松针簌簌作响，仿佛某种低沉的絮语。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叫嚷声隐约传来，却又被层层叠叠的松林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
　　纪晚和沈昭并肩坐在石凳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树影里。
　　"你看这个。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沈昭侧过头，看见纪晚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她指着报纸里戴着手铐的毒贩照片，眼睛亮得惊人，"昨天缉毒队又端掉一个窝点，缴获四公斤□□。"
　　沈昭接过报纸，手指不小心蹭到油墨，染上一片铅灰。她看着照片里模糊的警员背影，突然发现好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纪晚的父亲曾是药剂师，两年前因涉毒案件去世，这件事一直是纪晚的心结
　　"我以后一定要当缉毒警察。"纪晚说这句话时，一片松针正好落在她肩头，"亲手抓住这些害人的畜生。"
　　沈昭抬头，看见纪晚的下巴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她想起上周化学课，老师讲到毒品成分时纪晚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折下一根低垂的松枝，剥去粗糙的表皮，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然后递给纪晚。
　　"你去缉毒队，我去刑侦队。"沈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拿个一等功回来。"
　　纪晚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她接过松枝，用指甲在上面刻下一道凹痕："那就说定了。你当刑警，我当缉毒警，我们..."
　　"把天下毒贩都送进监狱。"沈昭接上她的话，掰断松枝分成两半。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把各自的半截松枝收进口袋。
　　远处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两少女背靠着背，以松枝为介，相约着属于她们的未来，不知不觉间，操场上的熙攘声消失了，松林里只剩下风声。接着随即而来
　　“叮！叮！叮！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遭了！晚晚，快快快！别畅想了！上课了！快跑，灭绝师太的化学课！”最先反应过来的沈昭拽起纪晚就向高三楼奔去，到了教室门口，果不其然，老师已经站到讲台上了，二人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后门，沿着门缝观望，就在老师转向黑板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溜到了座位上，两人对视了一眼，装作无事发生，认真听起了课。就在二人都以为会相安无事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下课！纪晚、沈昭跟我来”
　　“阿哦，完蛋了”两人绝望的相互对视，垂头丧气地跟着老师走进了办公室。
　　“说说吧，上课前干什么去了？”灭绝师太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沈昭悄悄戳了戳纪晚的腰，示意她开口。纪晚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道：“老师，我们……我们就是去操场散了会儿步，结果没注意时间……”
　　“散步？”灭绝师太冷哼一声，“高三了，还有闲心散步？你们俩的成绩是不错，但也不能这么松懈！”
　　沈昭赶紧低头认错：“老师，我们错了，下次一定提前回教室！”
　　灭绝师太盯着她们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看你们平时表现还不错，这次就不记过了。”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松口气，就听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周的化学小测，你们俩要是考不到班级前五，就给我写三千字检讨！”
　　“啊？！”纪晚和沈昭同时哀嚎。
　　走出办公室，沈昭一把搂住纪晚的脖子，咬牙切齿：“纪晚晚！都怪你非要在那儿畅想，害得我被灭绝师太盯上！”
　　纪晚委屈巴巴：“明明是你拽着我跑太慢，不然我们就能赶在她上课前溜进来了……”
　　“哟，还怪我了？”沈昭眯起眼睛，伸手去挠她痒痒。
　　纪晚一边躲一边笑：“错了错了！沈大小姐饶命！”
　　–
　　转眼间，时间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最后，鲜红的“1”也被粉笔擦狠狠抹去。
　　教室里的试卷越堆越高，笔芯用完了一盒又一盒，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高考，终于要来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讲题，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下埋头苦写的学生们。半晌，才轻声开口：“明天，就是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场考试了。”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渐渐停下，所有人都抬起头。
　　“该讲的都讲完了，该练的也都练过了。”班主任笑了笑，“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人低头揉了揉眼睛，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下课铃响起，班主任挥了挥手：“放学吧，祝你们……前程似锦。”
　　纪晚和沈昭并肩走出教学楼，夜风微凉，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晚晚。”沈昭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沈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纪晚笑了，伸手勾住她的手指：“当然啊，不是说好了吗？你当你的刑警，我当我的缉毒警”
　　两人站在校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这所承载了她们三年青春的高中，过后，就要成为“母校”了。
　　“走吧。”纪晚深吸一口气，“明天，加油。”
　　“嗯，加油。”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们无声地祝福。
　　-
　　高考那天，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紧绷三年的弦。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欢呼声从各个考场喷涌而出，在走廊里碰撞、回荡。
　　纪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答题卡上，把2B铅笔填涂的方块映得发亮。她盯着自己工整的字迹看了三秒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她松开手。
　　纪晚冲出考场时，警戒线外的人群正在欢呼。她撞进沈昭怀里，两人汗湿的校服黏在一起，心跳隔着校服达到共振。
　　"我要报中央警校。"纪晚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却带着异常的兴奋，"禁毒专业。"
　　沈昭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松枝："那我报刑侦。"
　　纪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火星。
　　班级的庆功宴订在KTV，但纪晚和沈昭溜了。
　　她们翻进学校实验楼的天台——这是她们高三的秘密基地。纪晚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沈昭则变魔术似的摸出一包荷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你这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啊"纪晚挑眉，阴阳怪气道。
　　"不会。"沈昭老实承认，"没抽过，今天我想试试"
　　她笨拙地点燃香烟，呛得直咳嗽。纪晚大笑“你这也不行啊”，抢过烟吸了一口，结果咳得更厉害。“你还说我”两个女孩笑作一团，可乐罐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
　　夜风拂过天台，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星海。纪晚突然安静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掌。
　　"我爸以前说，"她轻声说，"等我高考完，就带我去云南。"
　　沈昭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答应教我认药材。"纪晚的指甲抠进掌心，"苍术、白芷、天麻……还有罂粟。"
　　最后两个字像刀片一样划开夜色。
　　“好了好了，高考结束了，做点开心的事！”
　　沈昭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是她们高三整理的错题本。
　　"铛铛铛铛！咱们烧了它！。"
　　纪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们用烟头点燃纸页，看火苗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火光映在纪晚脸上，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点。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好久，最后，在学校要关大门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夜风轻拂，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昭突然快跑几步，转身面对着纪晚倒退着走，眼睛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明天有时间吗？我家里有两张新开的梦幻乐园的门票，我们一起去疯玩一天啊！"
　　"好啊！"纪晚笑着点头，这时她看见了自家小区熟悉的铁艺大门，"那明天见！"
　　"说定了！"沈昭挥挥手，转身时发梢在夜风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目送沈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纪晚这才转身走进小区。她深深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终于...都结束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客厅里，母亲独自坐在沙发角落，手中捧着父亲的照片出神。听到开门声，她慌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照片顺势滑落到沙发缝隙里。
　　"晚晚回来了啊，"母亲站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考试...还顺利吗？饿了吧？妈给你下碗牛肉面，加两个荷包蛋好不好？"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母亲强撑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
　　“妈，我不饿，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轻声说道，弯腰换好拖鞋，“明天我送小远去上学，你多睡会儿。”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怎么行？你刚考完试，应该好好休息……”
　　“没事的。”我打断她，语气坚定，“反正我都习惯了早起。”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别太累着自己。”
　　“嗯。”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沙发缝隙里露出的照片一角——那是父亲两年前拍的，也是他最后一张照片。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杯牛奶吧，助眠的。”
　　“不用了妈！”我连忙叫住她，“我真的不饿，你快去睡吧。”
　　母亲停下脚步，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半晌，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慢走向卧室。
　　我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沙发旁，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抽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宠溺。
　　“爸……”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喉咙发紧，“我考完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辉。
　　将照片放回茶几上，我轻手轻脚地走向弟弟的房间。推开门，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爸爸去年生日送他的恐龙玩偶。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晚安，小远。”我低声说道，“明天姐姐送你上学。”
　　关上房门，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明天……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吧？
　　带着这个念头，我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