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缠》月珠

6、他的异样 族人都在期

　　杨柳桥上看烟柳。
　　柳树对面就是灯火通明的百花楼，再往远处穿过一条巷子，是京城最繁华的大街——长安街。据说长安街长十里，全京城最火红的店铺都集中在这条街上了。

　　“感觉这些热闹跟我没什么关系，像是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丝竹声穿过柳树飘到花姚耳边，他倚着栏杆，指尖悄悄勾起一缕赫连辰的头发。

　　“林辰，总感觉你的言行举止，还有你身边的人，跟我印象中的普通百姓很不一样呢，你是做什么的？”

　　“家族世代习武，我也跟着练就一身武艺。不过做些朝不保夕的刺探差事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赫连辰直截了当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很好奇呢。想……多了解你。”
　　“我的过去一片空白，但听到两个词时尤为厌恶。一是外祖父，二是赫连。后来听他们谈论时才知道，原来如今朝国，是赫连氏的天下啊，还好你和赫连氏没有关系。”

　　“呀。”说到这里，花姚惊讶的捂住嘴，眉眼弯弯，“好像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该不会告发我吧？”

　　“我没那个闲工夫。”

　　花姚舔了舔唇，舌尖滑过尖锐的虎牙。指尖放过那一缕黑发，似有若无的搭在赫连辰腰间的丝帛腰带上，暗示意味十足。
　　“你今晚，会留下来吧？”

　　这一系列动作在旁人看来会觉得有些暧昧，但赫连辰知道，花姚只是单纯想要他陪着睡觉而已。
　　非常纯粹的，没有带着任何杂念的感情。

　　“花姚，我觉得我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你的手要是再不老实，我不介意给你剁了。”赫连辰攥住花姚的手腕，压下自己小腹处升起的燥热，他赫连辰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竟然会被这种拙劣低级的手段勾引。

　　“那你有熟到，可以和你同床共枕的人吗？”

　　“没有。”

　　“哦~”
　　“我要努力成为第一个。”

　　花姚摸索着握住赫连辰的手，牵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与赫连辰略带薄茧的指腹不同，花姚的手光滑白皙，连同他脸上的肌肤一样，嫩的可以掐出水来。
　　赫连辰喉头滚动，看向花姚的视线变得炙热。

　　花姚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心。

　　“林辰，你的手真暖和。”
　　“寂寞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河面上反射出二人的倒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抹青影彻底消失，赫连辰依旧停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花姚的体香。

　　夜枭出现在赫连辰身后。
　　“主上，事不宜迟，我们该动身了。”

　　*

　　花姚回到客栈时夜已深，一推开门，白术就坐在他卧房像只幽魂一样死死盯着他。

　　“花姚！老实交代，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跟你没什么关系吧，管这么宽做什么？”花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困了，起开。”

　　“什么叫我管的宽，我是怕你被骗好不好！”白术抓狂中。

　　花姚噗的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清凉惑人，笑起来更是别提有多好听。他抬手搭上白术的肩，凑到他耳边吹了口热气，“从始至终，就只有我骗别人的份。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手的。”

　　他的突然凑近让给白术耳根一红。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喷洒在他颈边的，似有若无的吐息。

　　白术微微侧身仰头，这个角度，他能透过面纱看到花姚白皙的下巴。他忽然间才意识到，花姚很高，至少要比他高出半头不止。身段纤长高挑，即便不露脸，也能迷倒一大片少女。
　　他这样的人，是不缺追求者的。

　　趁现在花姚有心情正经回答，白术红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那……你是爱上那个人了吗？”

　　“谁？”花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昨天晚上那个啊。”

　　那一瞬间，花姚嘴角微微上扬，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捧住白术的脸，忍俊不禁道：“白术啊白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这么可爱。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不过是陪我睡了一觉，我就要对他爱的死去活来吧？”

　　“不过……”

　　“不过什么？”白术紧张的吞了口唾沫。

　　“不过啊，你这么关心我，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靠！我才没有！”
　　“花姚，你少自恋了，追求我的人比你药铺前排队的人还多。”

　　白术慌忙推开花姚，气冲冲回到自己房间。

　　故意的，花姚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他出丑。
　　这个玩弄人感情的混蛋！

　　*

　　三月十五。
　　清晨，客栈所在的大道两旁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原本冷冷清清的客栈大堂人满为患，花姚和白术被迫挤在一张桌子上，问了才恍然想起来，今日是三年一度灵蛇游街的日子，难怪这么热闹。

　　烦死了……
　　初春的天，热气腾腾的。花姚被挤得没心思吃饭，刚想喝口茶，一手摸了空，属于他的茶盏被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夺走。对面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聊起灵蛇族人，那是兴奋的停不下来。

　　“只恨老子没那个本事，混一口灵蛇肉尝尝，横竖都是肉，不知道嚼在嘴里跟狗肉猪肉有什么区别。”
　　“甭说肉了，灵蛇全身都是宝，就那身灵蛇血，可是上好的补品。只要喝上那么一滴，不仅包治百病，更能益寿延年。”
　　“瞧你们一个个的，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我对灵蛇族的血和肉都不感兴趣，唯独……”说到这里，刀疤脸嘿嘿笑了笑，兴奋的搓着手，“听说灵蛇的身段，比妓女还要柔软，那滋味……”

　　众人相视一笑。

　　刺啦一声，白术甩了句‘吃饱了’转身就往楼上走，脸色看起来糟糕极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反常。

　　花姚觉得奇怪，大厅里人越来越多，挤得他连个落脚得地儿都没有。横竖他也看不见灵蛇长啥样，转头也回了楼上。

　　二楼客房，白术紧紧攥着窗框边缘，目光聚焦在楼下经过的灵蛇队伍上，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后，手忙脚乱的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哭腔，“连门都不敲一下，你真的很没礼貌。”

　　花姚啧了一声。
　　“你哭坟呢？”

　　白术红着眼睛瞪他：“你会不会说话？！我哭我的，又没招你惹你！”

　　花姚趴在窗框上，他目不能视，听觉出奇的好。在一种嘈杂声中，他听到人群凑在一起叫喊的声音，囚车咕噜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倒刺遍布的鞭子鞭挞血肉的声音，却独独没有听到灵蛇的哀嚎声。
　　难道他们都被拔去了舌头？那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鞭子声越来越清晰，每有一道鞭子落下，花姚的心脏就跟着扑通跳一下。他潜意识的，想要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那一道道鞭子，落在了他身上。

　　“没意思。”
　　“原来灵蛇游街就是将这些战俘拉出来鞭挞，让众人欣赏他们的惨状。朝国已经是最强大的国家，灵蛇也早就灭国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你明白了吧，朝国人就是这样阴险卑劣，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遭报应的。我一定，一定要找到……他。”

　　灵蛇游街，是赫连氏对这个没落的种族的羞辱。
　　花姚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白术在找谁，他也没兴趣知道。不过现在看到白术激动的模样，他恍然间察觉到了什么。

　　“别哭了，走，赌场玩去。”

　　花姚将白术拽走，眼不见心为静。
　　去赌场的路上迎面经过游街的队伍，有关在囚车里的，有跪在地上爬的，还有被铁链拖着走的。要莫说朝国能吞并那么多国家呢，羞辱人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据说，刚出生不久的小灵蛇能感知到旁人无法感知的气息。囚车里，一只很小的，才刚学会爬行的灵蛇回头，瞪大眼睛看着花姚的背影，他不会说话，嘴里说了一句人族完全听不懂的灵蛇语。

　　“王……”

　　已经走远的花姚突然停下脚步。
　　刚刚是有人在跟他说话吗？

　　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昏黄的灯光混着弥漫着劣质的烟草味，烧的空气劈啪啦作响。骰子在碗底剧烈滚动跳跃，伴着周围赌徒近乎病态的亢奋，咚的一声反扣在桌子上。

　　“押！押大！”

　　周遭尽是嘶哑的呼喊，看起来尚且年轻的少年低吼一声‘闭嘴’，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溢出了冰冷的虚汗。

　　“五五六，我押大。”

　　“哦，是吗？”头戴斗笠的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那，三三二，我押小。”

　　庄家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调子“开——”

　　三枚骰子落地呈现在众人眼底。
　　俨然是三三二。

　　“这不可能，你使诈！”少年骤然起身，板凳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响声。

　　“只是凑巧运气好罢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即便我想使诈，也没那个机会不是？”花姚无奈的耸了耸肩，那模样真是欠揍。然天地可怜，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既然你觉得我在使诈，不如这局的骰子由你来掷，若你赢了，今日我赚的所有银钱尽数归你所有。若你输了……”花姚有些苦恼的拉长语调，“阁下似乎没什么东西可以抵押了，总不能将这身衣服脱个干净吧，那就有些不太雅观了。”

　　“谁说本少爷没有了。”啪的一声，一枚紫玉环龙佩被少年摔在赌桌上，“就以此玉为注。”

　　满座哗然。

　　紫玉，龙纹，此少年，必是皇室中人。
　　其实关于少年的身份，在座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猜测，只是看破不说破。如今少年拿出玉佩，就等于把自己的身份放在了明面上。
　　此局，必胜。

　　白术凑到花姚耳边小声道：“花姚，可以了，小心惹祸上身。”

　　“急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已经很晚了，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位前辈吗？”

　　能玩的花样都玩遍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花姚是赌桌上的高手，神机妙算，通晓千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就赫连暮宇这一个有钱没处使的，输了百八十局还不服气。

　　“行吧。”花姚斜靠在椅子上，指尖绕过面具将额前的一缕黑发别至耳后，“小公子，有缘再见。”

　　眼见他要离开，赫连慕宇怒道：“站住！本少爷让你走了吗？！”

　　“我就是要走，你待如何？”花姚头也不回。

　　“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慕宇恶狠狠的盯着他的背影。

　　花姚脚步微顿，朝少年勾了勾手指，“你过来。”待少年走近后，他凑到少年耳边，很轻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

　　医圣灵枢前辈再三叮嘱，要让花姚再来一趟，而且要独自前来，说是要给他什么东西。进去时，灵枢正在那里摆弄龟甲，老一辈子的，像他这样沉迷占卜的一抓一大把。
　　见花姚进来，灵枢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怎么说，你也是莫琴的徒弟，老夫作为你师叔，总要有些表示，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就是老夫送你的见面礼。”

　　盒子里有一把银针，一个令牌。
　　令牌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上面刻有三个字，花姚沿着字的纹路摸索，恰巧他认识——药王令。
　　至于那把银针……

　　花姚初次捏在指尖，眼睛亮了亮，这质地冰凉的质感，还有针尾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苞，竟然是传闻中的莲尾银针。
　　“多谢。”

　　灵枢笑着捋了捋胡子，“你倒是不客气，不过作为回报，你得帮老夫救一个人。”

　　“谁？”
　　花姚撇了撇嘴，这老头，要求真多。不过看在他送出这么一份大礼的份上，他可以勉强应下这个要求。

　　“老夫好友之女被恶疾缠身，老夫曾发誓，此生不再踏入皇城。所以此事只能由师侄你代为效劳，放心，有此令牌在，定能保证你此行通畅无阻。”

　　白术在门外等候，见花姚出来，急忙迎上去，像只正在欢快摇尾巴的小狗。花姚很高，白术每次都得仰着头看他。嗅着花姚身上那股令人着迷的异香，他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白术，你找了这么多天人，可有什么进展吗？”

　　“……没。”白术失落的垂下头，“京城能寻的地方我已经寻遍了，除了皇宫和灵蛇司，这两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尤其是灵蛇司，那是被称为人间炼狱，我身手再好也不敢冒险一试。我的命留着，还有其他用处。”

　　“没见你身手有多好，净会吹牛。我受医圣所托，要入宫为皇后治病。你不妨说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有何特征，我或可留意一下。”

　　白术神色复杂的看着花姚，直觉告诉他，花姚和其他人族不一样，“我可以相信你吗？”

　　“其实呢，我或许早已猜到了你要找的人是谁。”花姚低头凑到白术耳边，轻轻吐出四个字。白术瞬间结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在来到桃花村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暴露了，你的脉搏跟正常人类的不一样。或许我们并非一路人，但至少我不会害你。我只希望你能藏好自己的尾巴，不然迟早有一天，不仅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也要跟着受牵连。”
　　花姚很平静的说，仿佛这对他而言只是和喝茶一样平淡的小事。他的平淡，反而让白术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扭捏。

　　“今日你在客栈听到的，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我不曾见过他，不知他的相貌，名讳，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当年，他毫无征兆的离开族群，路上被各方势力围剿，最后消失在大佛山，此后一年，再无半点音讯。”

　　“照你说来，这件事疑点颇多。如果你的族人真的希望你将那人找回来，怎会连姓名都不告诉你？唯一一点相貌特征，还是你从旁人口里听到的。二来，如果明知外面危机四伏，那人为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离开？是他不怕死？还是他宁可死，也不要留在族中？”

　　白术愣住，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你的意思是，当年他是被逼无奈才离开的……只有族长有这个权利……”白术嘴唇开始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难怪族长从来不让我们见他，我们只知道他在受秘密训练，日复一日，从未有止息的时候。”

　　“既然如此，你还要找吗？”

　　“当然。”白术语气坚定，“我们所有族人，都在期盼着他的归来，我始终相信，只有他能带领族人脱离苦海。”
　　“对了花姚，我突然想到，我属雪羽蛇系，能幻化双腿是服了药物的缘故。只有王蛇一脉天生拥有化形的能力，看起来和正常人族无异，但只要饮下雄黄，就会化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