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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港城的第四个冬天,湿冷得刻骨。

      林蒲桃陪着阿爷从医院出来时,天空是灰色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她一手搀着阿爷,另一手提着装了X光片和药袋的环保袋。阿爷的风湿关节炎这几年越发严重,尤其是左膝,每逢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葡萄啊,医生怎么说?”阿爷问,声音有些喘。爬三层楼对他来说已经是大工程。

      “没事,就是老毛病。”林蒲桃尽量让语气轻松,“开了新药,说效果会比之前的好。”

      其实医生的话没那么乐观:“老人家这个年纪,关节磨损是不可逆的。药物只能缓解疼痛,建议尽量减少上下楼梯。”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阿爷阿嬤会坚持搬去养老院,把这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让出来。

      回到深水埗的唐楼,阿嬤已经煲好了汤。厨房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鸡骨的香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回来啦?快坐下,汤马上好。”阿嬤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阿爷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葡萄,你也喝一碗,看你瘦的。”

      林蒲桃笑笑,帮阿爷挂好外套,扶他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这张沙发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会陷得很深,但阿爷说舒服,不肯换。

      电视里正播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粤语报道着寒流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港城气温将降至摄氏五度以下,新界北部可能出现霜冻……”

      “这么冷,怕是要下雪哦。”阿嬤端着汤碗出来,好奇道。

      林蒲桃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港城会下雪吗?”

      “哎呀,我讲笑的。”阿嬤在她身边坐下,“港城下雪是百年一遇的事情。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只见过一次霜,还是小时候在新界乡下。”

      阿爷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你阿嬤煲汤的手艺,全港城找不出第二个。”

      “就你会说。”阿嬤嗔怪,但嘴角是笑着的。

      林蒲桃看着两位老人,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此安心。阿爷阿嬤在身边,热汤在手里,屋外再冷,屋里总是暖的。

      多亏了顾铮去年冬天装的那台空调。老屋原本只有一台老式窗机,制冷还行,制热效果差,而且噪音大。顾铮换的这台静音又制热快,阿爷的风湿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林蒲桃不止一次想,如果没有顾铮,她这三年会过成什么样。也许阿爷的病会更重,也许阿嬤操劳过度会倒下,也许她连陪伴老人的时间都没有。

      ……
      三天后,林蒲桃自己去医院复查耳朵。

      “林小姐,你这个听力……”医生分析最新的听力图,“左耳正常,右耳高频损失达到60分贝,中低频也有40分贝的损失。真的不能再恶化了。”

      林蒲桃坐在检查椅上,乖巧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你那个助听器,”陈主任凑近看了看她右耳里的定制设备,“是瑞士峰力的顶级款吧?这种级别的定制机,整个港城都没有几家能配。谁给你弄的?”

      “一个朋友帮忙的。”林蒲桃含糊地回答医生的问题。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叮嘱:“定期来复查。助听器要保养,电池记得换。还有,尽量避免去嘈杂环境,右耳现在很脆弱。”

      “知道了。”

      走出医院时,冷风扑面而来。林蒲桃拉高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街边的茶餐厅飘出菠萝油的香味,巴士站挤满了放学的中学生,一切如常。

      ……
      除夕那天,港城果然冷得出奇。

      气象台发布了寒冷天气警告,气温跌至四度,新界北部录得零度,出现了罕见的结冰现象。社交媒体上疯传着“港城下雪”的照片,虽然专家说那只是霜,但足以让这座亚热带城市沸腾。

      阿嬤从一大早就开始忙。卤水拼盘、白切鸡、清蒸东星斑、蚝豉发菜、盆菜……小小的厨房堆满了食材,两个人转不开身。林蒲桃想帮忙,被阿嬤赶了出来:“你去陪阿爷看电视,这里不用你。”

      阿爷坐在客厅,腿上盖着毛毯,正在看粤剧《帝女花》。看到动情处,老人家眼眶泛红。林蒲桃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葡萄,”阿爷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戏?每次看到长平公主和周世显重逢,你就哭。”

      林蒲桃鼻子一酸:“记得。”

      “那时候你爸妈还在,我们一家五口,每年除夕都一起看《帝女花》。”阿爷的声音有些哑,“后来他们走了,就剩我们三个。现在阿爷也老了。”

      “阿爷不老。”林蒲桃握紧他的手,“阿爷还要陪我很久很久。”

      阿爷笑了,拍拍她的手:“傻女,人都会老的。阿爷只希望,我和你阿嬤走后,你能好好的。有个疼你的人,有个自己的家。”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林蒲桃垂下眼,没接话。

      傍晚六点,门铃响了。

      林蒲桃去开门,门外是顾铮。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红酒、果篮、海味礼盒,还有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顾先生来啦!”阿嬤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眼睛弯弯,“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顾铮进门,先向阿爷问好,然后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他像回自己家一样,先去厨房帮阿嬤端菜,又帮阿爷调整毛毯的位置,最后才在林蒲桃身边坐下。

      “今天很冷。”他说,声音里带着室外的寒意。
      “嗯。”林蒲桃给他倒了杯热茶,“怎么穿这么少?”
      “车里不冷。”

      这三年,顾铮一直这样。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带东西,有时只是坐坐。他会陪阿爷下棋,会听阿嬤讲年轻时的故事,会帮家里修修补补。水管漏了,灯泡坏了,门锁卡了,他都能搞定。

      街坊邻居早就默认他是林家的“准女婿”。连楼下五金店的老板看见林蒲桃都会问:“顾先生今天来不来啊?”

      吃年夜饭时,阿嬤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给林蒲桃,一个给顾铮。

      “阿嬤,这……”顾铮想推辞。
      “收下收下,”阿嬤坚持,“你是晚辈,长辈给红包是应该的。这一年,多亏你照顾葡萄,照顾我们两个老家伙。”
      顾铮看向林蒲桃,见她轻轻点头,才双手接过:“谢谢阿嬤,谢谢阿爷。”

      “葡萄,你也收好。”阿嬤把另一个红包塞进林蒲桃手里,“阿爷阿嬤年纪大了,能给你的红包一年比一年少,但心意是一样的。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林蒲桃握紧那个红包,纸质很厚,显然塞了不少钱。她知道,这是阿爷阿嬤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说,眼眶发热。

      饭后,顾铮提议去看维多利亚港的烟花。阿爷阿嬤年纪大,怕冷又怕挤,让他们在家看电视。林蒲桃本来也想留在家,但阿嬤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凑热闹。”

      走到尖沙咀时,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林蒲桃打了个哆嗦,顾铮立刻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的话被围巾堵住一半。
      “你耳朵不能受凉。”
      “……谢谢。”

      维多利亚港边已经人满为患。他们找了个人相对少的位置,靠在栏杆上等待。对岸的港岛,摩天大楼的灯光秀已经开始,激光束在夜空中划出炫目的图案。

      “阿爷阿嬤身体还好吗?”顾铮问,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模糊。
      “阿嬤还不错,就是记性有点差,老是忘东西。”林蒲桃顿了顿,“阿爷膝盖越来越不好了。医生建议少爬楼梯,但他舍不得这栋楼。”

      顾铮沉默片刻:“我在何文田有个公寓,电梯楼,离医院也近。如果阿爷阿嬤愿意……”
      “他们不会愿意的。”林蒲桃摇头,“这栋楼有他们一辈子的记忆。我爸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也是。”
      顾铮没再坚持,转而问:“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林蒲桃笑了笑:“除了耳朵的老毛病,其他都好。”

      “我听阿嬤说,”顾铮看着对岸的灯光,“你想看雪?”
      林蒲桃愣了下,随即失笑:“我就随口一问。港城人嘛,对雪总是好奇的。”
      “如果你真想看,”顾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们可以去瑞士。现在正是滑雪的季节。”

      瑞士。阿尔卑斯山下的私人医院,产房里冰冷的器械,迦陵冲进来时额角的汗,护士抱来的两个襁褓……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算了。”林蒲桃移开视线,“太远了,而且阿爷阿嬤需要我照顾。”

      烟花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
      第一朵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人群爆发出欢呼。紧接着是红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空目不暇接。

      林蒲桃仰头看着,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普吉岛的九皇斋节,想起了那片混乱中顾铮抓住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了自己最后回头时,看见穆夏伸出的小手。

      如果当时没有回头,她现在会在哪里?
      如果顾铮没有打晕她,她现在会是怎样的心境?

      没有答案。

      烟火秀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朵覆盖半个天空的烟花炸开时,顾铮忽然低声说:“林蒲桃,我会一直保护你。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什么时候。”

      林蒲桃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消散,变成细碎的光点,坠落进漆黑的海面。

      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东西。

      -

      第四年的春天,阿爷走了。

      走得很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那是个寻常的周三上午,林蒲桃陪阿爷去医院复诊。医生看完最新的X光片,表情凝重,建议尽快做膝关节置换手术。

      “老人家这个年纪,手术风险肯定有。但不做的话,生活质量会很差,可能最后会卧床。”医生说得很直白。

      回家的出租车上,阿爷一直很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开口:“葡萄,阿爷不做手术。”
      “阿爷——”
      “阿爷八十有三了,够本了。”阿爷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在颤抖,但语气很坚定,“做手术要住院,要康复,要花很多钱。阿爷不想拖累你。”

      “不是拖累……”
      “听话。”阿爷拍拍她的手,“阿爷只想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日子。有你阿嬤,有你,阿爷就知足了。”

      林蒲桃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阿爷的决定很难改变,就像他知道,阿爷是怕手术失败,怕自己成为她和阿嬤的负担。

      那天晚上,阿爷的精神意外地好。他吃了一整碗饭,还喝了小半碗汤。饭后,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林蒲桃给那几盆茉莉浇水。

      “葡萄啊,”阿爷忽然说,“那盆最大的茉莉,是你爸爸上警校那年种的。他说,等他从警校毕业,茉莉就该开花了。”

      林蒲桃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他真的毕业了,茉莉也开了,很香。”阿爷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再后来,他和你妈妈结婚,茉莉开得更多了。你出生那年,整盆都是花,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林蒲桃转过身,看见阿爷的眼睛里有泪光。

      “阿爷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你爸爸这个儿子,有你妈妈这个媳妇,还有你。”阿爷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光,“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堂堂正正的人。阿爷知足了。”

      那晚阿爷睡得很早。林蒲桃半夜起来喝水,经过阿爷阿嬤的房间时,听见阿爷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稍微安定些。

      第二天早上,阿嬤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蒲桃冲进房间时,看见阿爷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但脸色是灰白的,胸口没有起伏。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确认了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左右,突发性心肌梗塞,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阿嬤整个人都懵了。她坐在床边,握着阿爷已经冰凉的手,一遍遍说:“老头子,你怎么不等我……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林蒲桃跪在阿嬤身边,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昨晚阿爷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泪光,想起他说“阿爷知足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感慨,是告别。

      葬礼是顾铮帮忙操办的。

      从殡仪馆的布置,到骨灰盒的挑选,到墓碑的刻字,所有繁琐的事情,顾铮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和胜会的小弟们穿着黑西装,默默地维持秩序;老街坊们排着队来上香,说“林伯一路走好”;警队的老同事也来了,吴晞带着二队全体成员,穿着制服,向阿爷的遗像敬礼。

      林蒲桃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灵堂前,机械地向每一位来吊唁的人鞠躬。她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她知道自己要撑住,因为阿嬤需要她。

      阿嬤的状态很糟糕。她有时会突然问:“老头子呢?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有时会对着阿爷的遗像自言自语,说些只有他们俩懂的话。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呆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顾铮几乎每天都来。他不多说话,只是帮忙做饭、打扫、处理各种杂事。有时他会陪阿嬤坐一会儿,听老人家絮絮叨叨。阿嬤讲得颠三倒四,顾铮却听得很认真。

      “顾先生真是好人。”阿嬤不止一次对林蒲桃说,“葡萄,你要珍惜。”

      林蒲桃总是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顾铮的好。只是心里的那个坎,始终过不去。

      阿爷走后,阿嬤老得很快。她的记性越来越差,煲汤时会忘了放盐,出门会忘了带钥匙,甚至会忘记阿爷已经走了,问“老头子怎么还不回家”。

      林蒲桃专心在家照顾阿嬤。每天早晨,她先给茉莉浇水,然后做早饭,陪阿嬤吃完;上午带阿嬤去公园散步;下午在家陪阿嬤看电视或者聊天;晚上做饭,陪阿嬤吃完,再收拾家务。

      日子像流水一样汩汩,却也像石头一样甸甸。

      顾铮还是每周来两三次。他会带阿嬤爱吃的点心,会帮林蒲桃处理水电费、物业费这些琐事,会在林蒲桃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给她披上毯子。

      有一次,阿嬤午睡时,顾铮和林蒲桃坐在阳台上喝茶。四月的阳光很暖,茉莉开始打花苞,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你瘦了。”顾铮说,专注地盯着她的脸。
      林蒲桃摸摸自己的脸颊,笑了:“是吗?没注意。”
      “林蒲桃,如果太累,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不够。”顾铮摇摇头,“我想帮你更多。想让你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林蒲桃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壁。然后,她说:“顾铮,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你,能给你回应的人。”

      那天顾铮走时,林蒲桃送他到楼下。上车前,顾铮忽然转身,抱了她一下。

      “你还有我。”他在她耳边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你都有我。”

      林蒲桃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但她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他。

      -

      第五年的冬天,阿嬤也走了。
      走得很突然,就像阿爷一样。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阿嬤一早就起来,说要包饺子。林蒲桃说港城人不过小年,但阿嬤坚持:“要过,要过。阿爷在的时候,每年都过的。”

      她们一起和面,拌馅,包饺子。阿嬤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像元宝。林蒲桃的手笨,包得歪歪扭扭,阿嬤就笑她:“我们家葡萄啊,抓贼厉害,包饺子不行。”

      那天阿嬤精神特别好,说了很多话。她说起林蒲桃的爸爸小时候调皮,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街跑;说起林蒲桃的妈妈第一次来家里,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说起林蒲桃出生时,只有四斤八两,像只小猫。

      “阿嬤那时候担心啊,这么小,能养活吗?”阿嬤摸着林蒲桃的脸,眼神温柔,“结果你越长越结实,后来还当了警察,比你爸爸还厉害。”

      傍晚,饺子煮好了。阿嬤吃了满满一碗,说“真香”。饭后,她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林蒲桃,一个放在桌上。
      “这个给顾先生,他明天来拜早年的时候给他。阿嬤没什么钱,但心意要有。”

      林蒲桃接过红包,鼻子发酸:“阿嬤,我都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阿嬤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阿嬤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杜鹃花,“阿嬤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顾先生对你好,你要珍惜。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他,那也要找个疼你的人,知道吗?”

      “阿嬤……”

      “阿嬤知道,你还放不下那两个孩子。”阿嬤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穆夏,稚鱼……多好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找他们,就去。不要因为我和你阿爷,困住自己。”

      林蒲桃倏尔愣住。
      这是阿嬤第一次,直接提起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阿嬤都知道。”阿嬤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已经枯得像树枝,但依然温暖,“阿嬤是老了,但不糊涂。你这几年,有时候会看着小孩发呆,有时候半夜会哭……阿嬤都知道。”

      林蒲桃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阿嬤,对不起……”

      “傻女,说什么对不起。”阿嬤擦掉她的眼泪,“你是阿嬤的孙女,你做什么,阿嬤都支持你。只是阿嬤担心,你一个人,太苦了。”

      那天晚上,阿嬤睡得很早。临睡前,她还叮嘱林蒲桃:“明天记得给茉莉浇水,你阿爷最喜欢那几盆茉莉。”
      林蒲桃点头:“知道了,阿嬤。”

      “晚安,葡萄。”
      “晚安,阿嬤。”

      那是阿嬤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林蒲桃做好早饭,去叫阿嬤起床。推开房门时,看见阿嬤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
      但这一次,林蒲桃知道,阿嬤不会再醒来了。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阿嬤已经冰凉的手。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阿嬤慈祥柔和的脸。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阿嬤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老人的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原来阿嬤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才会包饺子,才会给她和顾铮准备红包。
      就像阿爷一样,用最后的慈柔,给她一个完整的告别。

      顾铮来的时候,林蒲桃还跪在床边。他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立刻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

      “阿嬤……走了。”林蒲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顾铮轻声说,“我在这里。”

      林蒲桃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顾铮,我只有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崩塌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她趴在阿嬤的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爷阿嬤都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最爱她的人,无条件支持她的人,没有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茉莉在阳台上静静开放,香气飘进房间。
      但那个会叮嘱她浇花的人,那个会煲汤给她喝的人,那个会给她红包说“你永远是小孩子”的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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