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怕了你！》碧芦真君

19、若有似无

　　随着队伍一点点接近梁素城，韩熙毓的内心就越发的恐惧。六个月前，送亲的队伍途经的那个美丽宁静的小城在炮火的摧残下面目全非：房屋在大火的炙烤下只剩下断壁残垣，一些尚未烧尽的火苗还发着妖艳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焦糊味，梁素在一夜之间成了死城。
　　街上到处都是被火烧伤或是年老体弱无法逃亡只能原地等死的人们，他们或是徒手在坍塌的房屋瓦砾里试图搜寻失踪的亲人；或者呆呆的坐着，静候死神的降临。当韩熙毓豪华的省亲队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随即，灾民们一拥而上，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王爷，王妃……大事不好了，”侍卫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灾民们发疯似地抢夺礼品，我们拦不住啊……”
　　“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没等韩熙毓反应，一旁的齐晋远开腔了，语气却是冷静地让人发寒，“这些可都是皇兄的御赐之物，要不惜一切代价护它们周全，不然，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齐晋远，你疯了吗？”韩熙毓跳下马车，拉住侍卫长，“这些人已经够可怜了，你难道要为了这么些可有可无的礼品伤害他们呢？”
　　齐晋远一把拉过韩熙毓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拖上了车，侍卫长趁机在成为三夹板之前溜之大吉。
　　“齐晋远，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没品味、草包而已，想不到你居然……今天我就为梁素的百姓教训你。”
　　韩熙毓扬起手来对准齐晋远就是一下，却在手掌接触到齐晋远之前被他牢牢抓住。“娘子，你冷静一点。”
　　“这个时候冷静就是冷漠。”
　　“你认为这样就救得了他们吗？”，见韩熙毓依旧不依不饶，齐晋远微微提高了音量，“他们现在迫切需要的是药品食物，可我们带的大都是玉器珠宝，根本不能做果腹之用。再说，如果侍卫们口风不严，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哪后果会如何？”
　　“你我会被追究，搞不好齐韩两国关系也……”韩熙毓平静了下来，她第一次用求助的眼光看着齐晋远。
　　“娘子，别这样看着本王阿。这是你的家乡，哪里能弄的到粮食你比本王清楚多了。”齐晋远继续摇着他的扇子，脸色却有些微微发红。
　　韩熙毓如同醍醐灌醒一般，对车夫大喊，“快，往前走，到平凉城去。”
　　马车摆脱了身后的尾巴，在死寂的中狂奔。

　　平凉城据素梁近五十里，是东韩的鱼米之乡，屯着东韩近一半的粮食，幸运的是这次并未受到大燕的偷袭。韩熙毓命令车夫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平凉。
　　韩熙毓将随身佩带的代表身份的公主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顺利见到了平凉知府。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知府余大人恬着肥硕的肚子，勉勉强强地下跪行了礼。
　　韩熙毓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满脸黑线，父王也真是的，那么重要的地方居然要交给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饭桶。
　　“快点，给本宫100担粮食，一些郎中以及各色伤药，还有侍卫跟速速与本宫去梁素。”韩熙毓懒得和他废话，也没时间耽搁，直接把要求开了出来。
　　“殿下，……没有国王的旨意……臣不敢擅自作主……”
　　韩熙毓看着他打着饱嗝说话，感到越发地厌恶，便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当心我让你在见到父王之前就不能自主，快，按我说的办。”
　　一顿饭的功夫后，东西就准备齐全了，韩熙毓决定立马策马回到梁素，虽然天已经黑透。
　　“娘子，颠了一天了，明天再走吧。”大孔雀拉着韩熙毓的衣襟，小女子般撒娇道。
　　“我没发火你当我很抒情是不是？”韩熙毓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离开，奇怪的是，齐晋远居然像吃了补药一般，一口一个娘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韩熙毓懒洋洋的坐在马车上，头斜靠着车窗上。她实在是太累了，在过去的几天里，忙着在素良以及周围的城镇设立粥篷，并根据大孔雀的建议将难民逐一登记在册，还要整理那些被灾民弄乱的礼品，整日整夜地忙着，忙到连饭都不曾好好地吃上一顿。也难怪，这东韩的父母官大多饭桶，齐晋远又只肯动动嘴皮子，并不管事实，凡事都让她亲力亲为，劳累程度远非清点几只箱子可比的。
　　马车换了个方向，朦胧中，她头一偏，靠在了一堵温热的肉墙上，伴随马车的律动，韩熙毓一点一点地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熙毓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睁开眼就看到那只笑得像桃花般灿烂的大孔雀，“你没事捏我脸干吗，很疼啊？”韩熙毓揉着脸，一边给了齐晋远一个大大的白眼。
　　“明明是娘子你过分阿，”齐晋远指着华服上的一小滩水渍，“睡觉打鼾扰人沉思本王能忍，可本王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本王做工考究、举世无双的华服。”
　　不就是件衣服麻，韩熙毓暗暗骂齐晋远小气，但一想到刚才自己又是打鼾又是流口水，还把头靠在了他肩上，脸不由的有些发热，半晌也没顶他一句。却不知，旁边的孔雀也和她一样，脸色越发的红润起来。

　　又走了约莫五天的时间，终于省亲的队伍来到了王城脚下，东韩国王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父王，”韩熙毓不等使女的搀扶跳下马车，朝韩王奔去，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父王，许久不见，可曾想念女儿？”
　　“哼，”韩王推开了她，“还好意思说，从小到大就是个祸头子。你怎么可以大开平凉的粮仓，那里装的可都是军饷。”
　　“难道看难民饿死不成？”
　　“那么拿什么来养军队保卫国家？”面对父亲的反问，韩熙毓一时无言以对。
　　…… ……
　　“那就让难民保卫咯。”某只花孔雀摇着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韩熙毓的身边。
　　“让难民保卫……，对阿，我怎么没想到。”韩王陷入兴奋之中，“传户部清查难民人数，并男的编入民兵，女的编入浣衣局负责梁素边城的后勤。”
　　“父王，这盘点人口的事女儿已经做过了。”
　　“好，好，有长进阿，看来让你和亲这步是走对了。”韩王轻拍这韩熙毓的肩赞许着。这些天韩熙毓虽然对齐晋远颇有许多不满，但看见不知是他无意还是有意的提醒居然帮东韩解决了麻烦，也就不想再去计较了。于是，便一把将齐晋远拉到父亲面前。
　　“父王，这就是晋远。”
　　韩王的目光一触到齐晋远的脸，就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不能自持，将齐晋远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三遍，方才开口，“真像阿……”
　　韩熙毓被自己父亲的奇怪举动弄的莫名其妙，她就不明白了，这只孔雀什么时候练就了男女同吃的强大功力，自己怎么就浑然不觉了呢。
　　“香？”齐晋远眨巴着眼睛，眼内一闪而过的狐疑随即被万年不变的戏虐所替代，“岳父大人真神，一闻就闻出小婿身上的香味与众不同。我这身上的香包阿可是由茉莉、芍药、牡丹、月季、荷花、腊梅、君子兰、昙花，再混合东洋进贡的樱花、西洋送来的百合、南洋的木棉，总共九九八十一种花，由大齐最好的师傅花费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提炼而成的，可谓此香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阿……岳父大人要来一些吗？”
　　东韩国主被他的长篇大论惊的不轻，看来送亲的使节所言不虚。
　　然而，齐晋远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他的表演，“岳父大人，小婿此番前来，略备薄礼，不成敬意。白朗，还不快吧礼单拿过来念念。”
　　当韩熙毓看见白朗扛着厚厚一卷礼单走上前时，成亲时的那一幕，穿越时空，与此时相叠，她真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白朗以他那万年不变的平淡声音念了起来，“八王爷赠东韩国主玉如意十对，愿国主事事顺心如意；赠国主锦绣阁宫缎一百匹，愿国主生活如花似锦；……赠国主上好桂花酿一百坛，祝国主今朝有酒今朝醉……”
　　长长的礼单将这一大干前来迎接的人站在城外吹了三个时辰的冷风，待白朗念完后已是日薄西山。在大臣们的嘲笑与指责声中，韩熙毓的头已经沉得抬不起来，她真后悔自己为什么明知道齐晋远的品行，还要同意和他一起省亲，这下被群臣笑话不说，父王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韩王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回宫休息吧。”别无其它。

　　“娘子，求求你让本王进去吧……本王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倒是说啊。”齐晋远已经敲了有一柱香的时间，但房间内却丝毫没有动静。
　　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韩熙毓蜷在床头默默地流着泪，齐晋远要装疯也好卖傻也罢，她本想装作不知，然而这一路走来，心中的那根弦刚被轻轻触动，就被生生扯断，看来一厢情愿的只是她自己。
　　门外，齐晋远还在门外不依不饶地做着最后的斗争，门突然很配合“嘎吱”一声开了。
　　“娘子，这又是耍什么性子阿？”齐晋远说着就径直往内室走去。
　　“站住，我有话要说。”韩熙毓的声音有些沙哑。
　　“呀，娘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听着，我要休了你？”
　　“什么？”齐晋远看到韩熙毓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有些怕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和你过下去了。你品味骇人、装疯卖傻也就算了，你们家的那些事，我不想搅和。但是，你不让难民进大齐，是冷酷、自私；当着我的父亲和大臣的面居然那样丢我的脸，看来你从未设身处地地为我想过；还有你身边的那些男男女女，每个都和你那么暧昧……总之，我没法和你过下去了。”
　　说着韩熙毓从怀中拿出一张满是蝇头小楷的纸，“签了它，然后走吧。”
　　齐晋远拿着休书，呆呆的站在原地，无论韩熙毓怎么用言语攻击，他就是不肯挪动一步，“你给我出去，”韩熙毓有些恼了，敢情这家伙一直就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于是，她边使劲地将齐晋远往外推，“娘子，娘子，有话好说。”
　　“砰”的一声红色漆木大门又一次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