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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匪寨 “清风寨、 ...

  •   第二天,再等到夜色起来时,寒江雪上了山。

      清风寨厅里的虎皮椅后,有个身影靠在椅子后面——青色的衣角泄露了这人的藏身之地。

      “清风寨、明月楼,打家劫舍的匪首和风月之地的东家,义父此二者皆未做得长久,可有所感?”

      骤然出声的声音惊动了椅后的人,他起身转过来时,眉头因为牵动了伤口有些皱起。

      看清了来人,那人道:“小月儿,是你啊。”

      “小月儿”……自然不会是本名,是她这位义父用惯的昵称,如今反目成仇后再闻倒像是使唤小猫小狗似的,和从前相依为命时听的感觉已不尽相同。

      那人着一身青色长衫,转身后很放松地看过来,唯独受一条伤腿拖累,一手撑靠椅子,见到了意外而来的寒江雪,还双眼含笑看着她。

      双目含笑,身上也没有戾气与匪气,于这虎穴狼窝的匪寨焕然一新,不像匪首,倒像是教书先生,看上去脾气也格外好,似乎是最调皮捣蛋的熊孩子在他这里,也不会被打手心,而他这样格外温和的教书先生大概不过无奈付之一笑,便和缓地轻轻放过了。

      文言笑道:“几月前,我听人来报说似乎是利城见到了你,当时没怎么当真,还当他们是看错了。”随后叹了口气,“从江南到蜀中,远隔了千里,倒也是难走。”

      寒江雪没接这话。

      至于她同文言从何而来的旧日恩仇呢?

      自寒彰获罪后,她逃亡出京。逃至京郊时,十岁的女孩运气实在不好,一路流亡出城,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破庙落脚避风雪,却又遇到了歹人。

      面对力量悬殊又穷凶极恶的歹人,尚且年幼的女孩本能的生出惧意,可她偏又天生地吃软不吃硬,豁出命去对战上一场,哪怕头破血流。

      最后在险象环生里堪堪捡回一条命,但也自此断了右手臂上筋脉。

      再寻机重新回到破庙时,身上衣服早已被风雪打湿,加上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连着几日逃亡的奔波少食,身上又冷又饿,脑袋越发昏沉了起来,而寒意还在变本加厉地直往骨头里钻,不见一点手下留情。

      ——可她却依旧不肯昏迷过去,压紧牙关留存着清明,一股气里叫嚣着不甘心

      难道仅因为没了寒彰,没了寒家,没了容身之地,她就如此无能为力再不由己?

      可抄家后的这三天里她挨过了饥饿也抗下了寒冷,甚至仅以己身也能战退力量悬殊数倍的歹徒,才在这人世间见识不过十年,生与长也仅一隅的厢室府宅,可还是要死吗?

      往庙外看去,那样大的雪该是下不久,不日就会停的,可四肢愈发僵硬,连呵出的气也带着寒,或许连身上的血都不流通了。

      难道自己真未即雪停就先冻死了……

      莫测的命数指向了无常,而殊途的无常步步紧逼,最后同归于一处——全是死路。不过天地一蜉蝣,还妄自可笑挣扎。

      渐渐地,身上甚至连鼓动不甘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到底幸运地没死,有人救了她——便是文言。

      她在那间破庙里缓缓睁开眼,身上被眼前一团火暖开,手上伤口被青色的布料包扎好止住了血。

      年轻的陌生人注意到动静,温和地开口:“你醒了,是遇上歹人了吗?”

      那是她初见文言,和如今这个狼虎穴匪寨上的文言没太大变化,模样装扮几乎没什么太大变化,连同青色的衣衫也差不多,唯独那日的袖口上缺了一块布料。

      可尽管如此,刚经历了最后一刻才显露歹意的歹人,她依旧谨慎。

      后来陌生人持续的善心终究消融了戒备。自此,天涯沦落的逃亡稚子有了去处,认了义父,与这上京行商的独身人结伴而行相依为命。

      直到一次意外,她撞破了真相……原来那遇上的歹人是受他委派的。而期间相依为命里,他曾无数次想要她的命,要她万劫不复。

      见他在一瞬间想通了山寨被剿的前因后果了,寒江雪道:“义父就不好奇,我一个小小女子是如何能让官府派兵剿匪吗?在明月楼时,我和您说过我能请来天兵天将的,您看,没有夸大吧?”

      “还有啊,您如今怎么沦落到和姓杨的为伍了?”

      文言对这样的奚落嘲讽没什么逞辩,他只是叹息道:“至明月楼烧了后,你我之间才开始变味——当年丢下你一个人属实无奈,火势烧得太大,我那时慌乱,才没来得及顾上你。”

      哦,是了,当年反目成仇时文言并未知晓原因,文言只是察觉情谊变了味,于是他们只是心知肚明地相互粉饰太平,没有明面上撕破脸。

      寒江雪回忆起纵火烧楼的那天,那天算好了火势,她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一窥救火的众人,亲眼见到文言下令要抓住纵火的她,纠正道:“不是明月楼烧了后我同您反目,是我同您反目后我纵火烧了明月楼。”

      文言早些年的猜想有了实证,知道再虚以委蛇粉饰太平作用不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抱歉……其实算来都是我无由地迁怒让你受此无妄之灾,”文言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你实在不该遇到我,你手上的伤,连当年写字都吃力于旁人,却不惜反手握笔,却也能不逊于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意志,每次看你帮我珠算做账时旁人觉得异常多问一句你莫非惯用左手,常常心生愧疚。”

      “再后来,我又想建明月楼作安身立命的栖身地,可无论如何也是卖笑的生意,名声不好,你却也只是犹豫不过片刻就鼎力支持,为了撑起明月楼,昼夜不歇苦练歌舞……对不起,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寒江雪忽然就不说话了,来前试想好的种种奚落便都未宣之于口。愣在那许久,险些哭出来,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忍住了,不敢哭。

      “……义父给明月楼挂匾那天,将它和我同拟作高悬的明月,您说因为是月亮,所以不必为了争那点点星辉而劳心苦心、拼尽全力。”

      寒江雪声色带了点喑哑,“这几年来,我都在想义父同我最初的仇怨从何而来,把生平做过的所有坏事都想了一遍,却愚钝至极。”

      “直至后来追根溯源想起您的来处乡关,您曾提过自己自西北来……西北,寒彰在那边欠了三万条的命……”

      而文言无亲无故一人独身,父母亲族俱灭。

      最后这句她没提,因为知道这是文言经年的切肤之痛。

      可突然,一阵粉末扑过来,往她双眼而来,而这一瞬间她眼前有刀光一闪,没来得及避开粉末,眼睛里一瞬间刺痛极了,下意识就抬腿一踢,也没看清往哪个方向踢开的,就听“噗呲”刀剑入体之声。

      几息后,是人倒地之声……

      倒地不起人道:“哈哈哈,你什么都不知道……西北什么的是我误导你的,寒彰……我用了那两座城来才要了他的命,为我文家全族陪……命。你……你也”

      话未尽,气已绝。

      这电光石火间,寒江雪还没从这惊变中回过神来。

      可眼睛里的刺痛没有减弱下去,疼痛能感知清醒,寒江雪哆嗦着挪过去想探一探鼻息,可手还没抬起就脱了力。

      ——她不敢。

      眼睛里伴着刺痛奔涌出泪,分不清是由于本能感知到的刺痛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溅在脸上的什么冷湿湿的,她抬手一抹,抹在手上却看不太清,只能模糊认出一片嫣红——血。

      文言……死了?她恨意消散了吗?寒江雪感觉自己这几年来冰封在寒潭的心一空,

      从前靠着恨意凝结成一股气,这股心气托住了心脏,恨意茫然,心脏落地,

      她回过头看地上躺着的躯体,就这样一样看着。垂落的袖口滑下一个瓶子,落地轱辘滚了半圈,瓶口正好撞在那人胸口的刀柄,散出一地金疮药粉末。

      散了一地。

      渐渐地,除了眼睛在痛,不知为何胸口也愈发难受,直到意识也模糊了。

      分不清是什么,好像回到了初识文言那会。

      庙里醒过来的女孩谨慎地审视眼前人,妄图从这面善的皮囊上窥探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我不是坏人——你饿了吗?”

      这个人若有歹意,自己昏迷那会他就可以下手,于是女孩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烧饼,略带戒备地吃起来,既无道谢也不说话,就这样未置一词。

      男人似乎察觉女孩的戒备,格外体谅地离得远,不久又在风雪依旧中出庙远去,给女孩留下独处安全的空间。

      第二日风雪停,女孩正当准备离庙时又见这人,他带了衣食:“我猜你还没走,这些东西想来你用得上。”

      这次她依旧未道谢,只是原本计划着离开却顿住了脚步。

      第三日,又见那人来送衣食,可正不巧,他到庙后又起雪落。女孩聪慧,知道早在雪停时就该走,那歹徒随时可能折返回来,竟也会被这点衣食恩惠绊了脚,而今却走不了了。

      女孩守在庙门口,男人也看出她盼雪停,突然道:“庙外风雪伤人,可向归处何惧于此。”

      就是这样一句话,触动了女孩心弦,她第一次允许放纵了自己的软弱。从此她有了去处,认了义父。从此天涯沦落的逃亡稚子遇上好心行商客,自此结伴而行相依为命。

      有点模糊的意识,像是一直有个人试图唤醒她……唤醒,她睡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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