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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运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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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陈闻走在回府路上。
衙门离家不远,再走过前面的拐角就到了,他等太子和寒江雪道完了往事,才有了机会状告赈灾不利之事,再安排驿站接待太子等一切事宜,处理完事务回家已然夜深。
陈闻绕过拐角,乍然抬头时,蓦地见府门前立了个身影。
那人提了盏银烛小光的灯,也不知等了多久,月色下能看清她身上还是白日里的那套,显然还未洗漱,人在府门前慢步,显得不疾不徐,犹似闲庭信步。
信步徘徊的人似有察觉,侧过身来,于是寒江雪看到了她久候的陈闻。
寒江雪一见陈闻就开了口道:“我其实不是太子表妹,不过确实同太子殿下有些幼时情谊,殿下为了对外有个说辞,这才给我捏了个煊赫身份。”
陈闻显然一怔,今日太子骤然驾临说是为了找寻“走失的表妹”,他才反应过来太子这不同寻常的亲临的目的,不想寒江雪此时却一改说辞。
不过陈闻一晃后并未执着这事,马上反应过来点点头,表示了对她暂时不好和盘托出的理解。
寒江雪停顿了一会又道:“此事还望陈叔保密,毕竟这是太子公之于众了的,不好落人口实。”
陈闻自然和顺地应下,本以为寒江雪留守等他只是为了坦言身份,他正准备迈步进府,让寒江雪也一并回去休憩时,却听寒江雪又叫住了他。
“陈叔稍等,我还有一事,”看陈闻停住了脚步,寒江雪道:“我原本以为来的会是暮大将军,届时劝服暮大将军快刀斩乱麻地控制贪墨之源的巡抚杨复,抓到了人,事后再慢慢审,如此无论如何也是先下一城、优势在我们。”
陈闻一下子清醒了,身上的困顿在听到“巡抚杨复”四个字惊得顷刻就散了。
陈闻沉顿了好一会,似乎太难以置信,可寒江雪是不会信口雌黄的,这才自言般低声喃道:“太子殿下不久前下令派由按察司去审查赈灾钱粮的去向,当真是巡抚……可会有其他可能?”
陈闻寄希望于巡抚杨复没有参与其中,寒江雪自然对此中缘由心知肚明,杨复在蜀地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有杨复在其中,陈闻的胜算可谓甚微。
太子依照流程派去审查的按察司更是多年来为巡抚衙门历来马首是瞻,这样一来,按察司会毫无徇私地严查巡抚大人吗?
而一旦只按察司徇了私,那暂时停留的太子车驾一走,陈闻这个引来朝廷中央审查的小小县令,下场如何?
“陈叔莫慌张,太子殿下之所以把审查一事交给了按察司,按照了寻常流程行事,是因为我们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
他们证据不足,陈闻今日状告拿出的证据是几本所收赈灾钱的账册,用账册里登记利城所收救灾钱粮之数与朝廷下发来的钱粮数额做比对,以出入数额之差为证,做以检举揭发。
可这出入的数额若是深究其实是不足为证的,只要另一方有心狡辩,随便以路途损耗为由,比如粮食远途运到川蜀的一路来遇暴雨发霉,或是路不好颠簸泄露什么的,最后再把几个押运钱粮的退出去,案子就结了,贪墨什么的根本子虚乌有。
当然,还可以是以分配为由说利城灾情不足重,优先把钱粮发放给了灾情更重的县城。
陈闻也知道账册的份量可能还不够,之所以还是呈贡上去了,是因为只要太子继续让人追查下去让其他收到救灾款的县城也呈出账册来,细算一下也能查出是谁有贪墨,反正朝廷下发的赈灾款在户部都有统额。
可一听巡抚杨复后,陈闻突然心凉了大半,他原来猜想贪墨的会是负责配给发放给利城的知府。而杨复在这川蜀可是封疆大吏,从属官员众多,连按察使几乎也为他马首是瞻,这样的权势轻易就能让属官统一口径,让在账册上做出些水分更是不在话下,到时候各地灾情的轻重缓急都是他说了算。
见陈闻已然一副兵败如山倒的失魂落魄样子,寒江雪给开了副镇定药剂:“杨复虽然势力庞大,却并不是无懈可击,只要我们有杨复贪污的切实证人证物……”
寒江雪藏锋的话为尽,杀意却已尽显,陈闻听出了她话里隐隐的杀意,预告到什么,赶紧看向她。
果然,下一刻见她从袖口出掏出一张纸来:“他们吞了钱,可几张口粮却吃不完,粮食从来不是能久存之物,又正逢灾年,陈叔,您觉得以他们取之必锱铢的贪得无厌会放过此次日进斗金的时机吗?”
陈闻快速反应过来道:“你是说他们会把粮食趁灾情高价倒卖。”他觉得不可思议,可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寒江雪又道:“千载难逢,点石也可成金。”
陈闻没听出她话里有话的意味深长,只赶紧接过她递过来的纸。
陈闻一边翻看起来,寒江雪便一边解释:“这些是日进斗金的粮铺,店名、掌柜、有几名伙计、伙计名字都有。”她又特意伸出手来一指:“其中这两家正好就在利城。”
陈闻知道是杨复后,当即泄气觉得自己没了胜算,再一听寒江雪仍有应对的办法后,乃至于过于激动,可现在回归平常后就思量起万全的谨慎来:“可是如何确定会是这些店铺?若是他们转入了黑市售卖呢?”
他知道寒江雪帮他也带有自己的私心,并不是全心全意地救苦救灾,也心照不宣地不去问,因为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若是度不过这一关,最小也是牢狱之灾,他和寒江雪之间与其说是合作共谋,但实际上是陈闻更需要寒江雪的助力。寒江雪名单哪里来的有她自己的门道,陈闻不便多问,可又确实不放心。
不过寒江雪没有不悦,她左手提着灯,右手摩挲着竹制的提手柄,垂眸探看里面的灯芯,烛火渐弱,最后一点光亮印在她俯看的眼睑:“荒年里,也就只有这些人还有源源不断的货粮,更不必说粮价也从来居高不下,超出市价两倍有余,敢如此高价不怕引起众怒,想来背后的靠山该何等牢固屹立不倒。”
最后一字说完,灯芯彻底暗灭,陈闻这才看清她眼眸里的幽深,只是方才被光照着不怎么显现。
如此的解释其实也不完善,可陈闻已经问了一次,再多次过问就显得不信任,不好过于刨根问底。
第二日,陈闻征得太子同意,以蓄意抬高粮价,发国难财之名抓捕了名单上的人,粮铺查封,人下狱,下定了决心势必要这些人供出背靠的大树。
陈闻开始审问这些人售卖的粮食从何来,这些人先是一个个支支吾吾,狡辩说是往年屯积的,陈闻冷哼一声,逼问往年粮怎么会是这么新,却得到糊弄说他们有秘法保存,只是秘法乃家传之法,不好供出。
陈闻见这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只得刑讯逼供,而这些人依旧咬死不认,坚称自己无辜,直到寒江雪若有似无的提了一句“可以往他们户籍方向查”,审查渐渐有了眉目,一番追查下,得知这些人竟是山匪出身——他们的户籍身份竟都是伪造他人的。
这些山匪总算见了棺材,交代了些事,却依旧说不清粮食来历,只说是上面当家的交待他们卖粮。
陈闻:“莫非我们弄错了?这些粮是山匪从别处抢来倒卖的?”
“不会”,寒江雪开始其实对名单上的粮铺只有七八分的确定,正是因为无法十拿九稳才更要寡言少语,可现在坐实了他们山匪身份后,她有了十分的笃定,好听的声音从她口中缓缓而出:“官匪勾结,我们就要有确凿证据了。”
陈闻随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他们让山匪出手倒卖官粮,这……”
不过尽管胜利在望,他们眼前还有一步难关,陈闻没有调兵遣将出兵剿匪的权利。正打算找个时机去太子面前一唱一和配合着让太子下令出兵。
可陈闻禀报完山匪倒卖粮食一事后,太子却出乎意料地当即下令派都指挥司出兵剿匪。这让寒江雪隐隐觉得不太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不过事情总归往计划中去了,她也就摒弃疑虑。
这一夜,寒江雪未眠。
她在窗前坐下,微风吹得烛影飘摇,晃动的烛光衬得她那张好看到一眼就记住的脸昏暗不清,她此时一动不动地看着落下的灯花也不去倒,随它滴落,坐了一夜。
处心积虑筹谋一年,引得了天兵天将,就都在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