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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歧途 寒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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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雪再有了点朦胧意识时是在两日后了,她想睁开眼来却只是用了点力就感到刺痛,眼睛处似乎被围上了纱布。
闻听了寒江雪醒来这一喜讯的陈闻忙赶了过来,陈闻颇为焦急,也没顾上寒江雪情况就道:“情况不太好,这两日我审问了被俘山匪,这些人里虽然有交代他们从官处引来粮去卖的,也指认了几名官吏,接着被指认的人也确实连带供出了杨复,可偏偏杨复不认,说是无物为证,而所谓人证更是信口雌黄,视为污蔑,致使指认了他的几人也都当场改口。”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为致命的,物证还能想方设法去找,可太子殿下却下令不再审问,你可要帮忙想想办法啊。”陈闻一口气不断,这才说完等她开口。
陈闻整个人说来其实不是急性子,有官身的官员大多也不能太急躁,不过他的缺陷也显而易见——陈闻在把握大策的紧要关头上是立不住的。
一如现在突发了变故,就开始变得诚惶诚恐起来,以至于对着还在病中的病人该有的关切都忘了。
不过寒江雪对这些没有计较,她也不会计较,可这时她却置若罔闻,什么都没说,更没有焦急。陈闻这才察觉寒江雪的异常,在自己方才急切言语时她至始至终好像都是淡淡的。
往常寒江雪对陈闻说话间情绪少有激动,她看起来格外平稳又游刃有余,哪怕一步出错也备有补救之法,也正是有这样示外平稳和周全,外人看来她都是不遑多让的在紧要关头靠得住的人。
加上平常如此,陈闻也一时不察,直到此刻才感觉她有着不对劲。
陈闻注意到她泛白的面色,她的眼睛被纱布圈住,没露出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寒江雪还带着病,没再说事,最后嘱咐她好好休息就慢慢退了出去,给她静养的空间。
除了吃点东西,寒江雪接下来几天里都在半昏半醒中。不知是什么原理,这样半昏睡中好像最易做梦,和文言有关的记忆被碎片一样的梦境拼凑在了一起,挨个轮转了,排列紧凑的记忆能把人清醒时的自欺欺人看个一清二楚。
……文言至始至终都是冲着要她命去的,从未有过动摇和不忍,从前如此,山寨里突然的歉意也都只是权宜之计。
是了,从来也没学到他一成的功力,优柔寡断愚不可及,而自己自以为几年来有了磨练,自以为再见文言时定能焕然一新,在他面前就狠狠奚落一番。
可演绎好的心如铁石竟如此不堪一击。
……愚不可及。起身坐在床上的寒江雪左手拽紧传单,极力忍住眼睛一阵难捱的刺痛,连带吸气也在极力克制,伴着一段段的短促气息。
从前贪心桂花甜糕了滋味,而今知道了代价,掺了毒的糕点,她贪吃了好几口,如今也确实该毒发。
寒江雪对文言,一开始是哪怕是为其相救,也保留着最原始的警惕,而后这些警惕在日渐相处中慢慢消磨去,最后相依为命久了,情谊累及得愈发深厚时,寒江雪认他为父,也算是给自己有爹生没爹养的痴心一点慰藉。
可也正是情谊在深厚时,文言最初的阴谋败露了出来,于是也让后来的反目成仇越猛烈,乃至而今,至死未能休。
寒江雪骨子里有种仅单凭一腔恨意也能走下去的决绝,文言最后留下的话里提到了寒彰和文氏……
寒彰,曾是大靖万人之上的宰相,兼任太子太傅,六年前被查出以公济私,拿保家卫国的兵马做私兵,西北外敌来犯时,令守将不发兵,不御敌,致使西北两城被屠,三万余人无一幸免,至此寒彰为天下人不容,自尽而亡,寒家抄家。
文言将死时却说这罪名是他栽赃的。
不久后,太子来看她了。
太子道:“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饿了吗?”景玦这几日其实常来,只是总是不巧都在她昏迷期间。
大靖自开国后民风比前朝开放多了,出入房间照顾亲人家人都合情合理,虽然也会顾及男女有别,却更顾及人情,宽松很多。
听出来的人是谁,寒江雪迅速抽离出自己在文言那徒有消耗的情绪,自己摘掉眼上的纱布,盯着景玦看时忍不住地眨眼适应:“我眼中看到的太子殿下依旧丰神俊朗,”然后公布了她给自己诊断的结果:“看来眼睛痊愈了。”
景玦:“……”
他猝不及防地被调戏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寒江雪接着道:“多谢太子殿下那日在山上送我回来。”
景玦听她这话也回味了过来,知道她是因为感激,想巧妙地表达谢意,只是一时拿捏还不适度,这才闹了乌龙。
景玦对她这样其实乐见其成。那天在匪山上找到寒江雪时,她正要栽倒,地上是几具早没了气息的尸体,她身前溅了一身血。
景玦拼命去接,可离得还是太远,没来得及接住,跌重的女孩额角那处伤触目惊心。景玦至今依旧说不清自己当时的感受,当时倒地人的面容仿佛昭示着“哀莫大于心死”。
现在,病愈后的人变得鲜活起来,他几日来无处着落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殿下怎么知道我被山匪抓走的?”寒江雪知道陈闻不会和太子多说什么,不慌不忙地扯谎误导景玦。
“那天你不见了以后,陈县令正好想起城中近月来的好几起女子失踪案,几宗案子皆指向了山上的山匪,其实你不见那日正好也是派出官兵的剿匪日,想是不巧,那天可能正好也还有混迹逗留在城中的山匪,出手伤你。”
文言为了搜寻抓她,让一帮山匪惹出了事端,不想又这样机缘巧合为她地补上了说辞,甚至都不用她自己再费心思了,太子亲自连猜再想,还真是……寒江雪嘴角勾起点微末的笑意,说不清是喜非喜。
可是,这里景玦隐去了一句,他原本想说“想是剿匪风声走漏”。
突然,寒江雪落寞下来,左手用力捻右手手指:“我还是不回京去了罢,父亲身犯大罪……若是将来有人借题发挥,殿下一定为难,更添不必要的麻烦。”
景玦不知道她是以退为进,以为她顾虑太多,正要鼓励她,就让寒江雪抢先又道:“当初父亲在朝时甚至灭人全族,已然为天下非之。”
可寒江雪期待中的太子和她讲寒彰灭文氏一族的事并没有发生,景玦只是叹息一声,寒江雪听他敷衍地安慰了一些百无一用的陈词滥调,诸如“老师不在了,太子哥哥就是你的兄长”“一定会护好你的”这样的。
不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她直言问道:“那太子哥哥,父亲当初灭族的文氏是怎样的?他为什么会如此整肃这一族氏?”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景玦无端从这眼神中品出了决不罢休的毅然,一时有点惊愕。
不过一会,寒江雪突然笑了:“我就随口一问,这些一定也是关系到朝局大事,太子哥哥可千万别为难——我相信太子哥哥一定能护好我,回京我其实很期待的。”
然后她俏皮地扬了扬眉:“方才想试试欲擒故纵,说不回京也能引太子哥哥多宽慰关照我,”再嘻笑一声:“我在太子哥哥心里果然还是有分量的。”
送走了觍着脸自称太子哥哥而无一相告的景玦,寒江雪去找了陈闻。
寒江雪一见陈闻就问道:“杨复的物证找到了吗?审问山匪也交待不出吗?他们和官吏勾结卖粮,自然也是要利益抽成,没留下账册之类的?”
“账册本该是有的,”陈闻重重地长叹道:“可偏偏没找到,交待的说是都交给军师去做的,我们仔细核查一番后,这才发现军师居然没被抓住,本以为会是漏网之鱼,只得寄希望于重新搜寻,可一番搜山后,他们口中的军师却不知为何已陈尸露野,其他的山匪竟无一人知晓账册在何处……唉,这阴差阳错的。”
寒江雪眼前颤了颤。
做账的军师……是文言。
寒江雪:“杨复到底如何都是封疆大吏,京城朝中多半也有势力,百足之虫,一时死而未僵,也确实会这样,不过进了京城,总可以徐徐图之。”
宽慰完陈闻,她话头突然一转,笑道:“对了,忘记恭贺陈叔不日升迁之喜,不过我可能不日就要离开了,往后陈叔再到了京城为官,我一定补上给陈叔此次的升迁之喜。”
陈闻一愣,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马上又见喜色,这才把几天里的烦闷一扫而空,再要说几句以示感激,就听寒江雪道:“那座山寨里的人,陈叔可否帮我安葬了?”
这要求不算难,只是陈闻不解:“你怎么突然想帮山匪了?”
寒江雪答得淡淡的:“就当是人之将死时其言也善的善果吧。”
陈闻也就真当那些人是死前在寒江雪面前说了好话。至于寒江雪居然几天前真的在匪寨,让他随口一说蒙对了,也全当机缘巧合吧,毕竟她亲自去和找要案中和杨复有勾结的山匪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后面几天里寒江雪按时服药,不用别人叮嘱,她自己也一口不剩地端起碗灌下,渐渐地,不再见了病色,也到了启程之日。
陈闻不日果然因功升任了知府,他在县令一职上熬了多年,总也不见升迁,什么资历年纪都不管用,隔壁县令升迁后,再新来的几年里也排到了升任机会,唯有他止步不前。陈闻想:寒江雪说得对,没有功劳的苦劳只是徒劳。
巡抚杨复和他手下人的一帮人,在这宗骇人听闻的贪墨大案中难以独善其身,案子未结,这些人被押送送往京城。原本为了节省押运成本,这些人和太子王驾一路同行进京,可偏偏起了意外,太子表妹旧疾复发,说是启程不久前才病愈,接连几日奔波后架不住,又累倒了。于是,太子令一队人马先行,自己和亲卫留下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