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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恭候 这位名副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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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立夏时节,蜀中利城难得放晴。
县令府上,有个年轻女子在西边小偏院里执笔临池。她也不照古圣先贤的名帖临摹,只是按着自己的喜好横撇竖直,提笔落字上的笔锋勾对自成一派的锋利。
宣纸上落笔勾勒出“静候”二字。
写完观摩后好似不太满意,她也不恼,拎开放在一边,重新铺开宣纸再次落笔,对照着上次写的作以改进。
嗯……理所当然,还是不太满意,但也无妨,再练就是。
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人执笔用的是左手——纵使是常人也知晓左右手间呈字走势的差异。
习惯了右手写字的人,临到头突然改换成左手,容易将一撇写成一捺,也惯常将一个字从右往左写,最后字呈倒像。而这人纸上呈现字样竟与右手写下的殊无二致。
可见执笔人心性极佳,没有几年的练就怕是不可能。而且细下观察,是能看出其比之上一张的有所改进,偏偏她依旧不满意,便知这人待己严苛。
女子一身素色的旧布料裁成的衣裙,脸长得很好看,十六七的年纪却不显得稚拙,此时静立小院中,微曲着身,将心神尽数倾注于眼前纸笔上,绝世独立隔开了人间事,像个清修的散仙,避世不近人。
门前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这一室的宁静。有人推门而入,单刀直入道:“我留的人一直在城门口守着,说看见一队人马入城时出示了东宫腰牌。”
进来的是个中等身形、中等样貌的中年人,名叫陈闻,正是这府上的主人——利城县令。
陈闻:“来的是太子,如此一来,我们久候的暮大将军怕是不会来了。”
女子搁下手中笔,直起身看向陈闻:“先前预料暮大将军会来也只有七成把握,如今的来客换成了太子,虽说有所出入,但想必太子也是替蜀中百姓主持公道而来,终究不算太差。”
执笔临池的人涉足起繁杂的人间公事,方才状似清闲的仙人,如今周遭轻烟散开,显露出了真身,是个筹谋万千的…有心人。
蜀中这几年天灾不断,大洪连着大水,朝廷也就跟着赈灾。
可利城县衙里收到的赈灾款却是一年少于一年,不是朝廷财务吃紧就是路上损耗。
财务吃紧是事实,可发往蜀中的粮款总量有多少还是有数的;至于有损耗,也不可能损耗如此之多。
这其中的层层揩油,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多半不会一无所知。
陈闻只是县令,既没有能力,也没有人手,连品阶也不够,即使有不忿之心也是无力,最好最得当的方式就是向上盼来朝廷的钦差,也就是预料中的暮程将军,而不知为何出了误差,来的竟换成了太子。
太子为何会亲临?这一个案子用得上监国的储君涉身江湖之远、历霜露之险吗?
陈闻对此心里实在没底,呼吸未免有着紧张:“可如今失之毫厘,未免不会差之千里。”
“不会”,寒江雪定定地看向陈闻又说了一句“不会”,她的眼角眉梢与语气里都带着某种不可明说的笃定,丝毫不见已然踏歪一步的心惊胆战。
这一眼让陈闻不自觉地想起月余前刚见到她的时候。
那日也是正午时刻,而陈闻已经无处借粮,城中富商也好,比邻他县也好,都叹息称难说无外借之粮。心中酸楚时,突然听闻了城中有人施起了粥,陈闻惊喜之下赶忙前往,不料事与愿违,问过后才知人家也力有不逮,所有钱粮尽数散去,也才只够十几日的粥铺施舍。
就在他气馁转身时,有人叫住了他:“陈大人不疑有他吗?为何利城拨得的钱粮如此之少?还是一年少于一年,为何各处借粮屡屡碰壁?为何这赈灾之事一年难于一年?就好像上面有谁非同您过不去一样。”
刚给灾民舀完最后一勺粥的年轻女子突然出声,而她话里暗含的深意无不昭示着对此间事内情的知晓。
而此刻,在这个小院里,一样的说话人,如出一辙的笃定……还有对着她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不自觉地遐想。
于是陈闻努力压下心绪,摒弃慌乱地稍定了神色,相信了寒江雪对此事的把握。
但他不知道的是——寒江雪其实并没有显露于表的笃信。乍听太子来到时,她没经住眼皮一颤,只是如此细微动静,没叫陈闻看到罢了。
她虽然看似镇定得不可思议,可年纪确实才十六,不动声色的言行和举手投足都是经年刻意的磨练。
而这些究其根本只算掩藏,却非不惊。
陈闻正打算赶往县衙预备着接驾,就听侍从来报说门口太子驾到。
小院里的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意外。既已到了,别无他法,陈闻只得收好心绪赶着去接驾。
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院外又起声音,显然是两个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是陈闻的,另外一个快而稳,却不知是谁的。
寒江雪耳力较之旁人更为灵敏,在陈闻府上住了月余,听声辩识出陈闻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她再次搁置下手中笔,转过身去,本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陈闻有话未说完,正好抬眼,也就直直地看到那人——此人走在了陈闻前面,不是侍从。
寒江雪轻微一眨眼,咽下原本想说的“陈叔可是有落下什么要交待的?”就这样空当晃神的一下,对面的人率先出声:“我来带你回京”。
——太子景玦,她认得的。
或许是见寒江雪没说话,以为自己对她而言是个莫名的生人,太子赶着补道:“我是……”
却没等他自我介绍,寒江雪就避讳地低着头行礼:“太子殿下。”
“我幼时在家中曾见过太子殿下。”面前这位身份贵重的太子因为太傅寒彰的缘故来过几次她家,而寒彰,是她生父。
此刻小院中只他们二人,陈闻早在领完路后就自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子在她行礼时就上前赶紧扶住,语气行动间皆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
寒江雪被他扶起,离得近,入目而视在了太子的上半身……和他格外突出的三庭五眼上,整个人的温和气度在她眼里反而弱化了。
年轻的太子殿下长着一双浓墨重彩的眉目,剑眉藏锋,眉骨突出,显出刀鞘般的凌厉。
寒江雪还留有方才转身入目的第一眼印象——这个人还没踏进小院,从院子里向外看,隔离在门框外的人有一张周正好看的俊颜,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幅修出的君子气度。可一进这间局促的小院后,人就显得格外高大,加上本身八尺高的压人身量。
寒江雪忍不住略微蹙起眉,被扶起后马上略微退开了几步。
太子景玦琢磨了下说辞:“我记得你叫寒岩,往后叫你阿岩可……”
“太子殿下,父亲犯了错,我是罪臣之女。”打断了太子,寒江雪又低喃道:“京城是我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地方。”
太子长长地吸了气口,脱口想说什么,又止住,像是参杂几多难言之隐,他坚定地说:“回得去,我向你保证一定回得去,往事已矣,当时老师孤身赴死就已是将事宜做了了结,盖棺定论,不该也不会再牵涉到你身上。”
寒江雪似乎是想了想:“荣与辱向来血脉相连,轻易分割不开——就如同殿下是顾念与父亲的师生情深才恩及与我,想要接我回京。我得了这份恩及的荣宠自然也要一同担父亲之过。”
她直言不讳地切中肯綮,把权责、荣辱的休戚与共摊开袒露在了明面上,这样的通透。
景玦愣了良久,才道:“……当年老师去得突然,我只来得及潦草安葬,仅一座孤坟葬在京郊的南山,连碑文也没立,这几年来也就清明忌日时避着人会去看望一二,烧些纸钱。今年清明已过,你若是回京,来年或许能去看看。”
寒江雪低着头,没说话。
景玦又道:“皇都一直是你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从来不会是你回不去的地方。”
寒江雪的眼眶终于泛了红。
再后来,景玦又同她淡语谈心讲了许多,直到残霞将散未散时刻。
临别告辞出小院时,景玦似乎已经叫顺口了:“阿岩就送到这吧。”
寒江雪听这个称呼听了一下午,也终于在告别时道:“殿下,我不叫寒岩了,自六年前时,父亲就已给新改了名,称作寒江雪。”
景玦微微一愣,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而后轻轻点头:“好”。
……
目送完太子离开,等人彻底走远,寒江雪往脸上一抹,把残留的泪痕擦了个一干二净,才算是尽善尽美地应付完了太子殿下。
太子景玦,至始至终错估了寒彰在她心中的份量——没那么重。
从出身官宦之家,后沦落到京城出逃的丧家犬,又遭逢口腹蜜剑与诱骗,她年纪虽然不大,涉世却已深,自忖早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着太子虚情假意起来也不生愧疚心。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她如今很不喜欢脱离掌控的东西,譬如这次意料之外到来的太子。
寒江雪看向门口,眼中晦暗的神色并未收回。
太子景玦……今年二十有一,这样的年轻,却已经是监国了六年的储君,从十五就开始监国,而这对外宣称的缘由是皇帝卧病无力理政,而皇帝这一卧病就卧了整整六年……
这位名副其实大权在握的储君殿下是友最好,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