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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夜里睡得浑 ...

  •   夜里睡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怎么醒的,早读时坐在座位上机械地张嘴,那些古文从我嘴里滑过去,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脑海里一直反复播放余枫说“不想上了”的那个画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于谦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来,一瞅见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顿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她。

      那表情估计挺吓人的,于谦的小狗眼皱成一团,神色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她朝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我。

      我知道,嘴唇肿了,无所谓。

      她压低声音说我两眼无神,印堂发黑,还煞有介事地给我算了一卦——结论是我玩得挺花。

      我忍无可忍,一拳锤在她肩膀上。

      于谦当场就傻了,大概在她眼里,那个平时娇羞可爱、动不动脸红的乖乖女,今天不仅化身阴暗女鬼,还变成了暴力狂。

      她缩着脖子嘀咕:“你这副颓废样,像死了老婆,但嘴唇又肿着,又像被鬼缠上了,人鬼殊途,纠结呢?”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对她精彩总结的回应。

      “闭嘴。”

      她立刻噤声。

      大课间,贺霖星晃到我们班门口,说是找兄弟,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最后干脆大摇大摆串班进来,刚往我这边迈了一步,被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周六是考试日,上午语文化学,下午两节自习加生物,晚上数学。

      一整天胃都不太舒服,网上说胃是情绪的器官,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情绪确实不怎么样。

      晚饭后,肚子开始折腾起来,胃那里一抽一抽地疼,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疼一会儿停一会儿,很有规律,跟岔气了似的。

      尚且在忍受范围之内。

      但数学考试的时候,疼得最厉害。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嘴唇发白,一阵阵反胃往上涌。

      考完数学,于谦看我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让我请假。我没吭声。

      这是我第一次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数学晚自习,老师在上面讲错题,胃依旧疼着,一下一下地,我却从中品出一丝诡异的痛快。

      傻逼吧,疼成这样还痛快,有病。

      放学铃响,于谦看我那副死样子,又气又无语,说我是犟种转世,她是住宿生,催着我赶紧回家,去附近医务室看看。

      一出校门,就看见余枫站在老地方等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外套敞着,他单手插兜靠在摩托车上,碎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皮懒洋洋地垂着,却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抬了起来。

      我走过去,疼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我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柠檬薄荷味,清冽又好闻。

      “胃疼。”声音闷闷的。

      余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低头看我,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别的情绪。

      “怎么不早点打电话?”

      我没说话。

      心想,你还真成我爹了,学费你付,饭钱你付,现在连生病也是你管,干脆认你当义父得了,还谈什么恋爱。

      越想越气,肝都跟着疼起来。

      余枫看我不吭声,知道我是故意的,他没再废话,拽着我胳膊把我拎上摩托车后座。

      出租屋附近没有像样的医院,他直接带着我往山那边开,夜风灌进衣领,我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腰很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摩托的颠簸轻轻起伏。

      挂了急诊,医生先给开了瓶点滴,我坐在输液室里,疼得嘴唇直哆嗦,一阵阵反胃往上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脑子已经有些迷糊了,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抓着余枫的手腕不放。

      医生见了,一副“我懂”的表情。

      余枫任由我攥着,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脏兮兮的水壶,给我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我还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我的后颈。

      那双手凉凉的,带着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水是咸的,医院的水壶烧出来的水全是水垢,喝起来一股怪味,但喝完之后,大概是又输液又喝水,突然想上厕所。

      “陪我。”我拽着他。

      余枫垂眼看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还生着气。但被我这么一闹,那点气大概也消得差不多了,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张淮安,”他慢悠悠开口,“女生厕所,我能进?”

      我只好自己去了,出来的时候,他又站在走廊里等我,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走过去,又抱住他的腰。

      他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我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又有力。

      后来来了个专业医生,在我肚子上这敲敲那捶捶,每一下都问疼不疼。

      废话,你都捶我了,我能不疼吗?

      最后他用手掌按住我肚子某个位置,用力一摁,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疼不?”

      我认真点头。

      医生转向余枫,神情严肃:“有可能是结石,建议做个CT。”

      我感觉到余枫的手指绷紧了,因为我正握着他的手。

      后来他举着点滴瓶,陪我去做CT,走廊很长,白炽灯亮得刺眼,我们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偷偷拽他袖子:“别做了吧,听说挺贵的,而且那医生捶我哪儿我都疼,他摁的那地方,可能只是因为他力气大。”

      余枫没理我。

      进了CT室,我躺在那台冰冷的机器里,听着它嗡嗡作响,不论在哪里,余枫都给我举着点滴瓶,CT室也是他跟我一块进的。

      折腾了大半夜,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我靠在椅子上,看他拿着单子去交费,又是在等片,来来回回地跑。

      他应该比我更累,从始至终举着那个点滴瓶,手都没换过。

      CT做完了,我被余枫搀着回到走廊的长椅上趴着,折腾了大半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突然一阵强烈的反胃涌上来。

      我来不及说话,一把推开余枫,弯腰对着旁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吐出来的全是刚才喝的那些带着水垢的咸水。

      真狼狈。

      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发酸,嘴唇发苦,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想看见他眼里哪怕一丝的嫌弃或惊讶。

      什么也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

      就那么干呕着,眼泪都被逼出来了,狼狈得要命。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想看见他眼里哪怕一丝的嫌弃或惊讶。

      余枫的手一直扶在我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我吐完。

      终于消停了,我直起身,嘴唇发白,眼眶发红,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终于还是抬起头看他,他正垂着眼看我,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难得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我,尴尬。

      刚才那些酸涩的、矫情的、别扭的情绪,全都随着这阵呕吐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个狼狈的我,和一个冷静的余枫。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污渍拖干净,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拖把在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弯腰拖地的背影,黑色外套皱巴巴的,后颈微微凸起,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余枫扔了拖把回来,手里多了瓶矿泉水,他拧开盖子递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漱口。”他说。

      我接过水,低头漱了漱口,吐进他递过来的垃圾桶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些事,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趁机说教。

      好像我吐了,他就收拾,我脏了,他就递纸,我渴了,他就买水。

      就这么简单。

      可这简单的背后,好像又藏着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

      CT片子出来了,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问题,不是结石。

      “胃痉挛。”他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最近情绪焦虑引起的,压力太大,饮食也不规律,以后少吃辣的,注意休息。”

      又说:“今晚住一宿吧,大半夜的回去也不方便,而且住院能报销一部分,你CT花了八九百,加上药和输液,住一晚能省不少。”

      余枫点了点头,拿着单子去办手续。

      我坐在走廊里等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学费是他付的,饭钱是他管的,现在连住院都是他操心。

      真成我爹了。

      消化科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头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混着药味的气息。几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打量着我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余枫的胸口。

      “没床位了。”护士指了指走廊,“加床在那儿。”

      走廊尽头果然支着一张简陋的折叠床。我躺在上面,输液瓶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偶尔经过的病人。

      床很窄,是那种医院的折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余枫把枕头放好,让我躺上去。

      折腾到现在,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奇怪的是,吐完之后胃里真的不疼了,像是刚才那场呕吐把所有难受都清空了一样。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可手还拽着他的衣服没放。

      余枫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能模糊地看见他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碎发散落在额前,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动了动,把脸转向他那边,手顺着他的衣服滑下去,最后摸到了他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凉凉的,皮肤下有微微凸起的青筋。

      我攥紧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只手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我的。

      我又侧过身,搂住余枫的腰,他没动,任由我把脸埋在他腰侧,那截腰很窄,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薄荷味。

      我的手环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我听见他的心跳,沉稳又有力。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

      远处不知道哪儿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水龙头没拧紧,有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轻轻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听着有点瘆人。

      而床边的老头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像生锈的风箱,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有点吓人。

      我下意识往旁边摸。

      摸到了骨节分明的手指。

      余枫的手就那么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硬邦邦的,凉凉的,我握住那几根手指,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护士叫醒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余枫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墙上,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睫毛很长,下颌线很利落,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拽了,反而有点……乖。

      他突然睁开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醒了?”

      我点头,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天花板。

      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意思,反正就是不好意思。

      后来跟着医生去了一间小办公室,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蔼可亲,开口就是专业术语:“你这是胃痉挛,可能跟情绪焦虑有关,年轻人别太紧张,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我心想,您这医嘱还挺押韵。

      他接着说:“以后别吃太辣的东西,饮食要清淡。胃这东西,你对它不好,它就让你不好。”停顿了一下,又看着余枫,“对了,你是她男朋友吧?你给她拿药去,顺便再买个早饭,让她再在床上休息会。”

      我站在旁边听着,有点尴尬,不光是因为在外被认出来是小年轻谈恋爱,还因为昨晚我还疼得死去活来,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结果今天医生说,就是情绪不好,少吃辣的就行,有一种“兴师动众之后发现只是小题大做”的微妙感。

      心情复杂得像一锅乱炖的粥。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可能是,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在旁边守着。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药都管用,却也让眼眶有点发酸,我赶紧眨了眨眼,心想这大概是医院的消毒水太浓了,刺激的。

      绝对不是我想哭。

      我一个大好青年,刚被医生嘱咐要保持心情愉快,怎么能哭呢。

      得愉快。

      可从小到大,没人这样过。

      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缩进角落里,假装不需要,假装不在乎。

      假装久了,差点以为自己真不在乎。

      可余枫把这层假撕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儿,睫毛底下带着熬夜的青灰。

      可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发疼,又闷又涩。那股情绪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成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余枫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盯着他的后颈,盯着他外套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盯着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衣角。

      心里那股情绪慢慢沉下来,沉到最底下,变成黏稠的、化不开的东西。

      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偏执,是占有,是那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想把他锁起来,想把他藏进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想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就连对自己,都只敢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偷偷承认。

      说出来会被别人认为傻,是中二病犯了。

      可这一刻,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在他漫不经心的背影后,我终于敢对自己说实话——

      我认定他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青春期荷尔蒙的喜欢,是更沉的、更重的、带着点潮湿霉味的东西。

      像老房子的墙角,阴雨天会渗出水渍,你以为干了,其实一直在那儿,渗进墙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他对我好一次,我就多陷进去一寸。

      他对我好第二次,我就陷进去一尺。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陷进去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可我不想挣扎。

      清晨的阳光从病房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余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把袋子搁在床边的小桌上,里面是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自己从袋子里摸出两个包子,靠在墙上咬了一口。

      “喝了。”他抬抬下巴,朝那碗粥示意。

      我坐起来,捧起那碗粥,小米熬得稠稠的,淡黄色,什么也没加,他大概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种。

      余枫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垂着眼皮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懒散的眼睛映得有些清亮。

      “假请好了,”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别去了。”

      我凑过去看他的手机,他用的是微信小号,备注明晃晃写着“张淮安父亲”。

      聊天框里是他给班主任发的消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末尾还带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还真当爹当上瘾了,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我低头,嘴唇轻轻贴上去,碰了碰他的食指关节。

      余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的唇顺着那根手指往上移,亲过指节,亲过指缝,最后落在他的虎口,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格外细嫩,是寒假烫伤后新长出来的,我的嘴唇贴上去,轻轻厮磨。

      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我的舌尖探出来,舔了舔他虎口那块嫩肉,余枫的手指抖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他的手指酥酥麻麻的,像是没了力气,任由我攥着,任由我的唇在他的骨节间游走。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瞧我,那副表情像是很舒服。

      他没有抽回手。

      就那么让我亲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每一处骨节都落下我的吻,他的手指偶尔会颤一下,像是被我碰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

      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余枫抬起另一只手,拽住我的头发,没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攥着。

      “回去刷牙。”他懒洋洋地说,声音有点哑,“脏不脏啊?”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湿意。

      我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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