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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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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潮湿寒意。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讨论月考成绩何时公布。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摊开书准备写点题复习,同桌马萌就拽了拽我袖子:“你咋看着这么丧?”
我扯了扯嘴角,随口敷衍:“考试吸干了我精气。”
我感觉我都没有上学期活泼了,上学上的麻木,面无表情,但是内心狰狞。
我自认为我有点敏感,总是想东想西,想的太多,容易陷入内耗,之前我总是逃避学习,逃避这些问题,但现在我必须直面。
自从上次之后,马萌对我客气了不少,甚至单方面认定我们已是好友,总凑过来聊天吐槽。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郭嘉莹,寒假那条消息后再无联系。
这一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学习上,我这脑子从不能同时处理好两件事。
等再回过头,才惊觉自己对余枫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这似乎是我的老毛病了。
我忍不住担心。
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未成功维系过任何一段关系。
人总是向前走的,所谓“阶段性朋友”才是常态。
我一开始以为和余枫也不过是玩玩而已,可现在一想到他,脑海里全是他给我送生日蛋糕、低头给我暖手、或懒散倚着门框等我的细碎片段。
还挺暖心的,让人不愿意放手啊。
“哎,知道吗?科技班从40人变39个了。”马萌一边奋笔疾书抄着作业,一边抛出话题。
我捧着书,没什么情绪地接话:“怎么回事?”
“压力太大,有人退出了呗。”她撇撇嘴,似乎对我过于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
她是那种需要强烈情绪反馈的人,而我不是。
以前我或许会勉强自己配合,但现在只觉得累。
马萌人挺好的,短时间内就和我前后桌打成了一片,或许我们只是气场不合,不太合拍。
晚自习的氛围昏沉,补作业的、刷题的、打瞌睡的,各忙各的,班主任的声音突然从监控喇叭里冷冰冰地炸开,挨个点名去办公室。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猜测是成绩出来了,要重新排座位。
我是第11个被点到的。心里瞬间明了,我大概就是这个班级的第11名。
有点遗憾没进前十,但这已经是寒假拼命预习的结果了,在别人看来从31到11已是巨大进步,可我对自己期望太高,失落难免。
果然人从学习上得到的正向反馈还是太少了。
和我一同被叫出去的是短发女生于谦和她的朋友,于谦是化学课代表,人缘极好,像个小型太阳。
她自然地招呼我:“一起走吧?”
最后排位结果出乎意料,我竟和于谦成了同桌。
心情有点复杂,如果说我是班里的边缘小透明,那么她就是女生堆里的万人迷,我们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在这个班里对谁都不关心,原本想着糊弄过去这半年,这个小太阳当了我的同桌,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什么。
放学后,带着一身从学校带回来的潮湿冷气,我插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屋里一片寂静。
我鬼使神差地、轻手轻脚地推开余枫卧室的门。
黑暗中,只见他的床中央隆起一团被子,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露出几缕黑发。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那团“隆起”。
“余枫?”我小声叫他的名字。
被子动了动,他从里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黑发搭在额前,眼神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和惯有的懒散,仿佛下午那场失控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里,似乎比平时更深沉了些,看不清情绪。
“回来了?”他嗓音果然哑得厉害,像粗糙的砂纸磨过。
我心里一揪,那点气恼立刻冒了头:“你是不是又没喝水?”
他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嘴角,算是默认,随即又想把自己埋回被子里,一副“别烦我让我自生自灭”的德行。
我难得强硬地按住被角,不让他躲。
他浑不在意地勾了下嘴角,甚至就着躺倒的姿势,用额头蹭了蹭我的手臂,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和依赖。“麻烦。”
我叹了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我抱着,还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拂过我的颈侧,我拿起旁边的杯子让他喝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露出的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又会像之前那样,被我的犹豫和莫名其妙的疏离感搞砸。
我吸了口气,爬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余枫,我今天……有点难过。”
他身体似乎顿了一下,没推开我,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月考成绩好像出来了,我没进前十……虽然进步了,但还是有点失落。”我顿了顿,抱紧了他些,声音更低了,“而且……我好像有个坏毛病,一旦忙着别的事,就会不自觉地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我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我怕我也会把你推远,我怕……我们也会变成阶段性的,所以才会那天晚上选择逃避……”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心脏也跳得飞快。
余枫沉默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沙哑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傻子。”
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随意却亲昵。
“张淮安,”他唤我名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别瞎想,我这儿,永远不会走。”
说完,他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脸埋回我颈窝,呼出的气息滚烫:“而且……知道你最近学得狠,压力大,好好学你的,不用管我。”
一股酸涩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我,为他曾独自承受的破碎与重量。
与此同时,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和占有欲也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说他不会走……
他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亦如他是第一个给我买生日蛋糕的人。
这些字句像蜜糖又像枷锁,让我只想更紧、更偏执地抓住他,将他彻底钉在我的世界里,绝不放手。
“那你呢?”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高一上学期满分1050,他考450,我甚至担心他能不能顺利毕业。
他埋着头,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我的脸颊肉,语气混不吝:“真学不下去。”随即他松开手,坐直了些,后背懒散地靠在床头,眼神望向别处,没什么焦点,“学校很没劲,学习更没劲。可能……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像是自嘲。
“其实之前骗你的。”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学画画…不是因为我表弟,也不是什么辅导班买一送一。”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是因为我爸。”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许只是不想多说,“他以前是美术生,拼了命想画出个名堂,但没什么用,最后还是得去外地打工,他觉得是命不好,不甘心,就把那堆东西……塞给了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却听出了其中沉重的、被迫承载的期望和无力感。
“他说这条路他没走通,我得替他走下去。”余枫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可笑吧?自己的人生都活不明白,还总想着在别人身上……找补回来。”
他没有在提前那些更沉重的部分,关于父母车祸后无人依靠的漂泊,关于“克星”的流言蜚语,关于十一二岁后寄人篱下的冷暖。
那些过往像沉在水底的暗礁,只露出冰冷尖锐的一角,却已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艺术烧钱,他知道。
那条路窄,他也知道。
可他好像没得选。
那不仅仅是父亲的执念,也成了他无处可去时,唯一一件被强行塞进手里的、沉重又烫手的行李。
自车祸后来到小姨家,他就再也没碰过画笔,好像把那部分连同着过去的自己一起彻底封存了。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上学与否,未来怎样,他都无所谓,生活再烂也仿佛与他无关。
但现实从不如人所愿。
兜兜转转,因为文化课实在太烂,前途渺茫,加上一些其他原因,他似乎还是得重新捡起这条被强加、又被他亲手废弃的路。
“美术生烧起钱来是个无底洞……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捡起来。”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深藏的疲惫和挣扎,“还不如老老实实学习,可惜我自作自受……”他扯了下嘴角,“而且我真不是那块料。”
我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心里密密麻麻的刺痛。
“本来觉得,就这么混着也行,无所谓。”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但现在……好像不能太烂。”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总得稍微配得上点你的喜欢。”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堤坝。
是心疼他独自承受的重压和自我否定。
是开心于他不再那么颓废无所谓,却又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而感到无措。
是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时而出现的、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漠然从何而来。
他选择不作为,任由自己烂在泥淖里,烂在虚拟的游戏世界中,对周遭的一切表现出近乎麻木的漠然。
然而,就在这悲伤文艺氛围浓度即将超标的那一刻,我脑子一抽,忽然凑上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亲完我就后悔了。
这动作也太像安慰路边淋湿的小狗了吧?!气氛会不会更尴尬了?
余枫显然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我,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脆弱。
但下一秒,那点脆弱就被他惯有的懒散和一丝恶劣的笑意取代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像是低笑,又像是叹息:“这算哪门子安慰?太敷衍了吧。”
我:“……”
刚才那点心疼瞬间被吐槽欲取代:这位大哥,你的情绪切换开关是装在哪里的?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他看着我一脸懵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低笑了一声,终于彻底恢复了那副拽上天的德行,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行了,睡觉去吧。”他站起身,动作利落,顺手把我也拉了起来,“张同学明天还得上学。”
得,刚才那点感天动地的互相救赎气氛彻底跑偏了。
他仿佛瞬间就把刚才那个低沉脆弱的自己打包塞回了壳里,变回了那个懒散、酷拽、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余枫。
这个人,总是有办法用他最欠揍的方式,把一切沉重都变得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