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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诸暨篇 一 这档子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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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军户营
“大娘,阿桂阿兰都要到了上学的年纪,今后孩子们的束脩和您一应生活用度,您还是直接找我就行”
“王校尉啊,太感谢,太感谢了……只是这营中您要看顾的人那么多,千万别误了你自己啊……”
“哪的话,大娘,我和郭子是同袍手足,他牺牲阵前,为国捐躯,我们哪能不管他儿女老母,叫他合不上眼?这个月的银子您拿着,没事的,我自己的俸禄绰绰有余的,隔壁孙大娘和吴大娘都拿着了,您安心使”
油纸包好的钱粮交到老妇手里时,屋顶的瓦片上轻轻踏上了一个人。
似新芽破冻土,又如飞鸿踏雪泥
但足以叫那一双灵敏的耳朵捕捉到那日渐熟悉的气息了。
他给鳏寡孤独散完了钱财,回转朔北大营,挑帘进了自己的营帐。
“进来吧,春夜还挺凉的不是?”
校尉低声向身后笑语
刚刚放下的羊皮帘子还没遮上门前的积雪,案上的烛影已经摇曳一息。
“王校尉好耳力,在营里头还这么警惕”
来者转转手里的扇子,倚在案边笑道
“怕纵了飞贼,更怕怠慢了朋友啊。燕大夫请茶”
燕地苦寒,不产茶叶,这边的人同契丹人一样,兴饮砖茶。来者似是轻车熟路,接了茶盏,棕红的茶汤下几片散叶翻游。送到嘴边温凉不乍刚刚好,便一饮而尽,润润喉咙。
“喝了小半年砖茶,总觉得一张嘴快要讲出檀州话了。待我回来,给校尉捎些江南今年的明前茶换换口味可好?”
案前人斟茶的身形难以察觉地一滞,转而又推推给来者续好水的茶盏,语调微沉
“燕大夫……要动身了?可有目的城镇?”
“嗯,往南走吧,去开封,去江南,或许还去西南。不一定,我行路没个准谱的。”
“具体何时动身?燕大夫同我相识一场,临走时,可许王某送燕大夫出城?”
校尉垂眸,握着茶盏的手不可察地紧了紧。
“明日一早,医馆已经退租了。明日辰时整,咱们城南见,如何?”
“一言为定”
次日清晨,仲春的日光照着古道上冒出的草芽,拉长了二人二骑的影子。潮河畔的迎春连翘窜的像火,焰心随风摇啊摇,放大了离人的马蹄声。
送君一里,见嫩柳垂绦
送君二里,闻归燕啾啾
送君三里,见春暖鸭戏
……
送君十里,见河上芦苇似秋野,雀压苇枝现长亭
白马儿嘶鸣一声,江湖离人勒马拱手
“王校尉,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前方就上了官道了,你我就此别过吧。檀州城里我鳏寡孤独的病人,还望校尉不忙时帮忙看顾一二,乱世里他们过得实在不容易。若有银钱上的接济,待我回来,替他们还给校尉”
校尉回礼,却还是在离人转身的一刻出言
“等等!燕大夫为檀州百姓出济世之方,要百姓以杏花美酒做诊金——不知我这看顾照拂鳏寡孤独的活计,可否也向燕大夫讨个酬劳?”
游医调转马头,浅笑道
“当然,校尉尽管提”
“王某驻守燕山多年,非召令不得离开,早已忘了做游侠时江湖的光采。如今燕大夫动身云游,可否托燕大夫常往朔北大营寄些信?权当是叫王某的心神也能见历一番如今的江湖了!还有就是,望燕大夫保重自己,莫要向先前那样为了看诊磋磨自己的身体了!如今檀州城北的朔北营里还有个王去瑕,等着燕大夫的信和明前茶,并非无牵无挂的江湖过客了!”
面前的人笑起来,注视着校尉那双恳切的眼睛。冬夜初见时,那双眼睛如寒潭映月,似午夜剑影,如今却像营里取暖的篝火,火光在夜里一跳一跳……
“好,我记着了!校尉也要保重,全须全尾的,等我再回来时,再炖一尾潮河鱼,烧一碗檀州豆腐,你我好再把盏啊!军户营里的大娘嫂嫂们,我还等着你为我一一引见,我好去义诊呢!”
胯下骏马已经迫不及待,嘶鸣蹬蹄,要携主人纵马南下了。
二人再次抱拳,一息后,苍山关河度若飞。
越过春水汤汤的无定河,踏上剑鸣岑岑的古幽州
自中原大地万顷良田的田垄上牵马漫行,也在黄河奔腾东行的天上来渡饮一碗胡辣汤
终于,在红日初升时,艄公叫醒了假寐的游侠
绿水如蓝,荼靡胜火
江南好,风景许曾谙
这片师傅长大的土地,她终于也到了
「吾友王去瑕亲启:
如今我已平安至江南,此地荼靡正盛,已是能穿薄纱的天气。江南春好,青溪的师长前辈也好,只可惜依然没有我师傅的消息。如今我行至越州,许在此地旅居看诊几月。越州诸暨遍布茶田,你的明前茶我还记得。只是此地看着鱼米之乡,民众却似乎本不富裕,来找我以低价看诊的人不在少数,且生的全是所谓“穷苦病”。我在此处再探查几月,江南光景,待我安顿后再去信与你详说。」
游医刚刚放下手中的笔,窗边的街上便传来一阵喧闹
吹吹打打,锣鼓喧天,游医推开窗户,见街上是谁家正办喜事。
“张府大少爷又得一美人!来来来,乡亲们吃喜糖咯!”
奇怪的是,街上百姓都对这迎亲的队伍皮笑肉不笑,甚至避之不及。
队伍最前方是张家大少爷,肥头大耳,眼底泪堂却发青,眼白发黄,颧骨暗沉——哈,医书里都画不出这么标准的纵欲之相。
队伍中间是一台青布喜轿。大户人家纳妾,不用八抬大轿,只用普通软轿或者青布的轿子。
小小的软轿,好像柜子,又像棺椁,锁住了哪个姑娘的一生?
游医轻叹,只是不知内情,自己也不好出手管这档子闲事——买婢纳妾,在这个世道上,天经地义。
去瑕说的对,世间并不是所有事,靠自己手里的剑就能改变的。
游医正轻声叹惋,忽而,人群中发出尖叫声:
“血,是血!啊啊啊啊啊!”
“落轿!快落轿!”
只见青布轿的底部,被鲜血染成殷紫色。
一滴,一滴,顺着布料,滴在迎亲的队伍中。
游医踹开窗户,脚尖使力,一息之间便到了轿边。
青绿折扇挑开轿帘,见一年轻女子身着喜服,双手把一柄匕首死死按在自己脖颈的血肉里,指节发白,像是使了天大的力气。
鲜血汩汩,自刀口处如泉水般涌出,顺着喜服的衣襟淌下。
“你们张家……不得好死……还我爹娘,和,阿弟……”
少女咽了气,可双目还是圆瞪着,似刀锋,如火光,要把仇怨剁个粉碎,烧个精光。
游医忙去按她的伤口,摸她的脉搏,一切却也只是徒劳了。
双手浸血的医师目光暗了暗,攥着轿上的青布,自少女面前站起来。
医师目光晦暗,青布染了血,在指下捻得簌簌作响。
下一秒,游医指按剑柄,一双眸子冷似寒潭无波,怒如星火乍裂
“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自,唔!”
游医正欲出剑质问,臂上动作忽然被另一人打断,剑身被硬生生按回剑鞘
“抱歉抱歉,我这故友初来乍到,年轻气盛,老爷们莫要跟她计较!”
“你谁,我,唔!”
游医被这一女子捂住嘴,带入了街边一处客栈
“你是谁,为什么要制住我?”
游医于客房内质问
“青溪弟子?青溪驻地离我们这不远,你的族亲是不是也在这边?初来乍到,莫要惹不清楚底细的人”
女子坐到桌边,给游医递上一碗茶
“族亲?哈,他们还想拿族亲要挟我?要是能找着同我有一点血缘的人,我都要谢谢他了!烂命一条,我还能怕了这些地头蛇?你说底细,我倒要问问,什么底细?”
“……你当真一点软肋牵绊都没有?”
“……有一个,与我有约之人,距此千里之遥,想是牵扯不到。但说无妨”
女子沉吟片刻,勾勾手指叫叫游医靠近些,低声言道:
“张家是诸暨,甚至越州,有名的豪强大族,府里的家丁小厮,一个个都是带着棍棒出门的,简直像是私兵啊!张府的大少爷,是张家这一代嫡传的独苗。从小锦衣玉食,家里众星捧月似的宠着,儿时行事乖张些也罢了,可长大后竟然行出强抢民女等许多无法无天的事情来,真是造孽......”
“家里如何骄纵是家里的事,难道官府也管不了吗?”
“哎呀,说的正是呢!你可知,这天下的官,上任时都得向当地大族讨一张保官符?“
“保官符?”
“是嘞,可不是庙里观里找师傅求的那种,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当地豪强的底细与巴结的好处,得罪的坏处。巴结的好,在此地顺风顺水;得罪了去,兴许掉脑袋的嘞!”
“只是个豪强,还不是世家大族,就敢如此猖狂?”
“强龙不压地头蛇咯,这么多年天下动乱,上头哪有心思管这些知府县令?可是呀,他们不敢动缴上去的税收,就只能克扣百姓;今天贪点,明天贪点,老百姓本来也不富裕,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到头来银钱到口袋里,落不出两个响;那些豪强,帮着贪官克扣镇压百姓,今天没人管,明天没人管,就生出欺男霸女这样的事情来”
“没人反吗”
“豪强的走狗多,大家不敢,也拧不成一股绳。先前有过,可惜出了叛徒,诶呦,惨的嘞……我们这山川丘陵又多的撒,不带够够的盘缠,哪里走得出去?连击鼓鸣冤告御状,都没个门路的”
游医沉吟一阵,起身抱拳道:
“多谢这位朋友,燕某会在此地住段时间,此间纷纭,燕某会自行看清。姑娘热心救我,观筋骨也像是武林中人,可否留下姓名,算交个朋友?”
“算不得武林中人,只能说闲时练几趟拳脚强身健体罢了。在下寿甦生,茶农出身。今后燕大夫若在诸暨有何难处,我谈不上解决,也愿意来帮衬一二”
“青溪弟子,燕明霜”
二人抱拳相别。
游医自客栈出来,漫步于街头。
“阳春面!热腾腾的来一碗,鲜的嘞!”
游医找了张空桌坐下,掏出两个铜板交给棚下的老板
“一碗面,多浇一勺汤。多谢了”
再抬眼,却发现邻桌一碗几乎没动的面打翻着,筷子散了一地。老板忙着煮面,另一个活计骂骂咧咧地收拾着
“这人,啧,真是,看着书生样子,这么不知道勤俭!好好的一碗面,真是糟蹋!”
习武之人耳尖,听见深巷之内的嘈杂声:
“好汉,好汉!我,我身上的钱财,都,都在这了!好汉拿去,好汉拿去……”
书生模样的男子蜷缩在巷尾,身上的钱袋被翻了个底朝天
“你手底下护着什么!好小子,嘴上顺着我们,实际上藏着宝贝是不是!”
“光天化日就敢行抢?”
抢匪忽闻背后鸣金吟吟,速速收了手,骂骂咧咧逃命去了
“小娘们......老子不抢,可待着吃什么去.......正经营生都要饿死人的......”
“书生,你看着个子挺高,人都说天塌下来高个的顶着,看你这样子,天塌下来你也顶不上啊。哪能纯挨打啊?你身上的钱都给抢走了?你等一会,我给你追回来”
“不了,这位大侠,拢共我身上也没多少钱,让他们拿去吧。周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不吃,三两天也死不了的。叫他们拿去,兴许还能喂饱家人”
“倒是慈心,古有释迦牟尼以身饲虎,今有周大才子散财予匪啊。不过你不是释迦牟尼,世道也不能真叫善人饿死。走,巷口面摊,今天中午我请你。”
书生拽着游侠的剑鞘,自墙角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
“这怎么行,我岂能白受大侠馈赠?”
“不叫白受,交个朋友,江湖人都是这样的。我先前不信,上次走到北边边陲,吃顿饭聊聊天,还真能碰见知交。你要是不想白吃我一顿,不如跟我说说你刚才死命护着的是什么?”
书生自衣襟里掏出那个有些褶皱水渍的本册,垂头沉吟
“不想说便算了,一顿面也没几个钱——”
“我不能说,隔墙有耳。可是大侠可以看。”
书生双手递上那个蓝皮本册
【上曰一丝一粒,皆民人汗积辛勤,减免赋税......诸暨一地实付越州州府年税......输粮米两万石,越绫两千匹,明前石笕茶三十石......北山茶农共五百户,走访......镇中织锦者......估计去岁实纳粮米四万石,越绫四千匹,茶叶六十石......蚌珠两石,皆上品,棋子大小,曰......月明珠......皆仰采珠之民,以蜜蜡封七窍,入江潜底而得......诸暨张氏,当地豪强,其院墙逾两丈四尺,家奴小厮皆执藤条长棍,俨然私兵也......与此地官吏交游勾结,民有欲揭竿而抗苛捐杂税者,则遣家奴小厮镇之......时时命案,诸暨府隐而不报不判......此行进京赶考,吾一人死谏......】
侠客指下的书页被攥的褶皱。
“字字属实?”
“在下日夜走访,字字属实。若有作假,则愧天地愧祖宗,欺民欺君也”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了。”
游侠将长剑挂到腰间,深施一礼
“周学士大义,是燕某方才怠慢了。可否知道学士尊姓大名?”
“不敢不敢,多谢大侠救我性命。鄙人姓周,名曰维邦。可否得知大侠名号,日后周某若能活着回来,当报答大侠一命之恩”
“燕北来的游侠儿,燕明霜。无所谓报恩不报恩,只求先生再帮燕某查些东西。”
游侠归还周学士的本册,眼中隐隐含光,似刀锋出鞘
“这档子闲事,燕某定要管上一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