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不系明珠系宝刀

6、诸暨篇 二 侠也医也，

　　话说这一文一武二人，正回了面摊吃面。忽见周围乡民面色或是愤红或是铁青，更有甚者居然落下泪来。一个个却都互相耳语，不敢高言。
　　“老丈，和您打听打听，大家这是在说什么呢？”
　　“哦呀小神医，可莫要声张哩......那北茶山上张家大少爷今天又抢人去了，那姑娘不愿意去，他们楞是拽着姑娘的头发，拽上了轿子......头皮上哗啦啦的流下血来啊！有一伙后生好似组织好的，拿着担茶的扁担埋伏着，准备打死那该下油锅的东西。谁知道那些家丁不知道从哪弄出灌了铅的藤棍，一拥而上，纵然是小伙子们也伤的伤，残的残……领头的雷哥儿更是打的血肉模糊的......造孽啊！雷哥儿的大儿子才三岁，他老婆还怀着身子，眼见着快生了......欸？大夫？干什么去？”
　　只听得哐啷一声，游医扔下筷子，脚尖使劲一点黄土地，飞上房檐往北茶山而去，不见踪影。

　　茶田边的土埂上，乡亲们围成一团，中间便是那位勇者。不过，行凶者早已带着少女扬长而去。茶山上的大夫摇摇头，收了针
　　“不行啊大夫，总得叫他妻儿见上一面吧”
　　“让我看看伤者”
　　一人佩剑而来，步履匆匆，麻布的袍角上沾染尘土
　　众人为她让出一条人巷，只见人群之间平躺一男子。此人身形修长，却浑身遍布青红血斑，七窍流血，面目全非的脸上仍然可窥其曾经的周正。
　　“侠客，这可真是就剩半口气了……”
　　“无妨，他的妻儿还有多长时间到”
　　一卷杏花纹样的针包自袖中如蛟龙般腾展开来，游医言语未听波澜，却有蕴藏其下的怒意暗涌
　　“诸位放心，只要他妻儿半个时辰内能到，我就能让他们一家子见上最后一面”
　　“燕某就算自己今天死在这，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哑门劳宫三阴交，涌泉太溪中脘接
　　环跳三里合谷并，此是回阳九针穴
　　汩汩真气如潮涌一般，冲入伤患的经脉穴道。银针得气，穴眼处泛起一圈圈红花般的涟漪

　　“这不干你的事，莫要强改他人命数”
　　医者周身如处杏林，春风涌动，衣角翻飞。却忽然似是有人在其脑海内低语，似是心魔，又像鬼神。
　　“哈，所谓侠客，所谓医者，不就好管这一档档闲事吗？”
　　侠也医也，仰民而生，自当解民之苦。
　　医者一咬牙，最后一针也得了气。
　　“呃——咳！”
　　伤患悠悠转醒。半跪在其身前的游医，却从口鼻中喷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来，引得乡民一阵惊呼。
　　“人还活着吗！家人到了！”
　　“诸位不用管我，快让出道来，叫他们一家相见吧”
　　众人刚要去搀扶游医，却见游医自己一撑膝盖摇晃起身。忽闻板车碌碌行来，众人忙让出条道来。待大家搀着雷哥儿的妻儿行至他跟前时，便也没人注意到游医的踪影了。
　　“阿殷！”“霞娘子，注意身子......”
　　身怀六甲的妇人红着眼，三步并作两步，至伤者面前。那妇人额头至眼睫竟布满了赤红的胎记，她却不遮盖，只是露着，发上一支漆成赤红色的钗子，正衬者睫上红霞。
　　“霞......你，你来了......“
　　伤者见着娘子，竟瞪大了眼，四肢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称作霞娘子的妇人轻轻扶着他，叫他靠在自己肩头。
　　“霞......对不起，我，是我没计划好，就......我，我看着那些姑娘，就想起咱们未出世的囡囡......为人父母者，见不了这些......咱们的儿女长大后，绝不能活在这样一个世道里，所以我才……咳……”
　　“我对你没什么秘密交代，后事也都从简......只可惜我还没能把村口的那间小瓦房，盘下来，给你做馄饨铺，让你从今往后再不用白天支摊卖馄饨，晚上纺绸缎了......你做馄饨的手艺那么好，那里离商道近，以后有一天，日子过好了，行商多了，肯定赚钱......到时候你就是霞老板，多，多威风......你日子还长着，肯定能看到那么一天......我这个一号小工是做不得了，咱们的陶陶懂事，再长几岁，许能帮你......咳，咳——霞，对不起......“
　　“阿殷，别说了，别说了......你若不是这样的性子，我也不会嫁你，是不是？”
　　“你这次有孕很少难受，医馆的大夫也说像是女孩......咱们的囡囡是最体谅母亲的了，是个和你一样，坚韧漂亮的姑娘......她懂事后，你跟她讲，阿爹对不起你们母女，可是阿爹也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对，对，囡囡和陶陶的阿爹是英雄，是乡里的大侠，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
　　“诸位父老乡亲，我雷殷自定居以来，便与各位以礼相待......此地税高，可只要有我们家人一口吃的，也从没让街里街坊饿过肚子......如今我去了，烦请各位，帮衬着秋霞......”
　　雷哥儿用尽浑身力气那样的抬手，轻轻碰碰妻子的额头。霞娘子将面颊埋在他掌心，泣不成声。
　　“霞，你还是......像我遇到你时那样美啊......”
　　云开日出，阳光洒在雷哥儿渐渐放大的瞳孔上，与霞娘子的泪痕上。
　　“你也还是那个，仗义任侠的少年郎啊......”
　　十年前，同样是这片茶园，这片阳光下
　　“烂脸女！烂脸女！”
　　“人都要吃不上饭了，她还把自己的饭分给这条狗！活该饿死你！”
　　面有胎记的少女蹲在桑树下，怀里抱着一条同样面有杂斑，被视为不祥而弃养的幼犬。
　　她把小狗往自己怀里藏，又赶紧放下额发，意欲遮住红斑。
　　“诶！干什么呢都！”
　　从东茶山搬来的少年劳工放下两担茶叶，抄着扁担棍便冲了过来。劣童挨了几棍，便做鸟兽散。他放下长棍，蹲在少女面前，伸出手
　　“别哭了，你很漂亮，真的，像天边的晚霞。我叫雷殷，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