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还是信啊 ...
-
「君方挽弓射天狼,我即挥剑斩饕餮。淬肝胆,铸寒芒,何不补天裂?」
“之后我师傅便人间蒸发了。这些年我捕风捉影,寻觅着她的踪迹,顺带游历江湖。可是每次我的消息总比她的脚步慢上许多。”
“也不为别的,我就是想问问师傅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是有什么急事?若真有急事,我做弟子的也应该分忧——”
咚咚咚
医馆的门忽然响了,一位老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小燕大夫,吃饭了”
“刘奶奶!真是抱歉,今日我医馆来了客人,忘了去拿饭,还让您亲自送一套”
“不妨事不妨事,又不远,中午也暖和呢,老婆子我正好出来晒晒太阳。”
两人在门外寒暄一阵,燕明霜执起老妪的手,刘奶奶也并未诧异,仿佛是习惯般,任由医师为自己诊脉
“今日正常的”
“小燕大夫,你那屋里头坐的是?”
“一个患者,也是朋友,在朔北大营当差的”
“哦……欸,等等,你可是那朔北营里的王校尉?”老妇人走进医馆,对王清低声讲道:“王校尉啊……小燕大夫是个极好的人,我们还没见着过谁送到她手里治不了呐……您只管安心在这治……可是这姑娘过的太拮据了,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她说是收诊金,可收的都不是真钱啊!今天让我这个老婆子帮她做顿饭,明天让东边那家小周子给她折枝杏花……她嘴上不说,可是我们都明白,这其实是怕我们这些没什么念想的人想不开自己去了,看着些我们,想让我们找些由头活下去......我们也帮不了她,您总帮着百姓,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您总比我们办法多,多帮衬帮衬她……”
“奶奶,我没有,您别替我操心啦……”
王清环视四周。这医馆的陈设和姑娘的吃穿用度看起来都颇为简朴。方才那食盒打开,也只有一道烧茄子盖在糙米饭上,上头有半个荷包蛋,并不见荤腥。
“是,是,燕大夫是我江湖好友,我肯定帮着她,您放心”
送走了刘奶奶,燕明霜挑帘进了医馆
“多谢你陪我演戏”
“怎么能叫演戏,燕大夫为人王某颇为敬仰,意欲结交为好友,只怕燕大夫不肯呢。只是,如果这么多人家并不收什么实际的钱财,你自己又该如何度日呢?”
“没什么难的,有时行走到大城镇,治个富商大贾,地主老财,多要些就是。反正那些人的钱,不少也是不义之财。”
“诶对了,大侠你吃饭了吗?”“不了不了,军营放过饭了”
姑娘拿出筷子,将烧茄子和糙米拌在一起,正欲用餐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炸开在医馆门扉
“燕大夫!神医!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吧!”
燕明霜赶紧放下筷子前去开门。一个妇人怀抱着个五六岁的黄发稚童,那小儿呼吸急促,裹着数层布毯,却还是瑟瑟发抖,脸上却烧的火红。
燕明霜接过孩子,伸手探了探脑门,寒战的躯壳可谓灼手。她引着妇人,把孩子放到了医馆中的床上。
“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吧!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吃完饭忽然就说冷,我做点小本生意养活我们娘儿俩,当时摊上忙,没怎么管他,只让他多穿点,谁想到我再回头看他已经烧成这样了!人说,说上次有个小孩也是烧成这样,三天三夜不省人事,您,您能把那孩子救活了!求您,求您救救我儿,这世上就剩下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了!我砸锅卖铁,我当牛做马,求您……”
那妇人双唇嗫嚅,屈膝就要跪。燕明霜赶紧附身将人搀起来
“姐姐,使不得使不得!且在我这医馆里坐等一会,我肯定全力救治这孩子。”
医者打来一盆温水和一盆冰水,又备上些白酒和方巾。一双素手先在冰水里涮洗方巾,拧干放在孩子额头上降温,又将手放进温水里,泡了一会才拿出来,探上孩子的脉门
这孩子脉象虚浮,伴有高热,舌苔黄白……
明霜心里有了数,拿出纸笔,开了一纸方剂递给妇人。
“我这药本也不算全,麻黄今日更是用完了,烦请姐姐去药铺抓上一方,我同时给孩子施针”
说罢,明霜又要挑帘给孩子继续治疗,忽的看见一旁逡巡的王清,又止住步伐
“校尉请便,我手下事忙,得罪校尉多等一会了。若是校尉军营有事,自去便是。改日燕某再去给校尉请罪”
说罢进了帘内,轻轻帮孩子翻了身,摊开袖中的针包,开始为孩子施针渡气。施针间歇上,见孩子的体温还是下不来,又开始以酒精搽拭身体,再灌下些药。如此循环往复,等到孩子体温渐退,神智清醒,最终恢复到没有危险只需巩固,已经是皓月东升。
“大夫!多谢多谢!您……您要什么诊金?我们娘儿俩织席贩履,钱财虽然不多,但是您,您开口要,我们东拼西凑也……”
燕明霜擦擦额角的汗,轻叹一声
“不必,若是真想谢我,叫孩子病好了和城东小周子一块学种杏树,二十年后我来收新下的白杏”
她又笑笑,摸摸孩子的额头,交代一些养病事宜,最后和母子二人言道
“别忘了还欠着我一筐杏子呢,要好好活呀”
燕明霜见王校尉已经不在前厅坐着,此刻自己又倦又饿,并没有听风,便以为人已经回了军营。自己便趴在案上假寐,忽然闻到从后院传来一阵饭菜香气,紧接着后院门开,王校尉竟然收拾了自己几乎从未用过的灶台,烩了中午的茄饭,又添了两个菜,一道干烧鲤鱼,一道烧豆腐,正往屋里端。
“王校尉你没走?!是我怠慢了!”
说罢,便忙迎上去接过王清手中的盘子,又翻出两幅碗筷
“校尉子时之前回营便可吧?校尉来我这里,我未尽主人之谊已是不妥,怎么能让校尉白白又做了伙夫?我这有一坛江南窖藏的丰和春,给校尉赔罪可好?”
“伙夫”却微微蹙眉,而后笑起来“燕大夫从午间到现在粒米未进,还谈何赔罪?快坐下吃吧。我这一顿饭换燕大夫一个江湖朋友,怎么算亏?”
“江湖朋友”笑着,起了丰和春的泥封,又拿出酒碗,给王校尉斟满一碗
“我药案下面有饴糖罐子,忙时吃两口,没事的。我这坛丰和春换王校尉一个江湖朋友,也是桩好事不是?”
她敲了敲丰和春的坛身。这坛酒是师傅赠她的。那时她还年少不能饮酒,可这酒是师傅的同门所赠,三十年陈酿宝贝的很,师傅便赠她一坛留存。
“丰和春产自江南,青溪弟子多爱此酒。日后徒儿你若有侠肝义胆,真心敬仰者,或是行走江湖,得遇知音,可以此佳酿交游,也算是一段佳话”
“王校尉铮铮铁骨,心怀大义,又为人热忱和善,正是燕某敬仰之人”
说罢,室内只听土陶相撞之声,杯中清冽被一饮而尽
“今日才领教校尉的武艺高,没想到厨艺也高,这点上燕某望尘莫及”
燕大夫笑着,大致剔了鱼骨,又挑出鱼脸上的蒜瓣肉,同鱼排肉一并夹到王清碗里
“过誉了,王某出身农户,也就是会些家常菜。行走江湖时,或是接济乞儿,或是朋友相聚,不曾丢了手艺罢了。”
“诶,对了,王校尉为何会拜入天泉?又为何会弃侠从军?”
“这可是……说来话长了”
“我少时在燕南的一处村落长大,父母兄姊都是朴实人,一家也算其乐融融。我们农忙时干活,农闲时也上学读读书,日子还算安平。只是……”
二十年前
“那年是个荒年,夏天雨水大,麦子都在地里出了芽。家里本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年我十岁,大哥十七,阿姊十五,小弟刚刚出生……”
少女穿着嫁衣,一双杏眼含泪看着父母。母亲蜡黄的脸上泪痕纵横,屋里还传来婴儿猫叫似的啼哭声
“乖女啊……是爹娘对不住你……张家是行商,日子不会差的……虽然商人身份低些,可是……”
中年人尚带泥土的手指擦了擦泪水,长叹一声
“可是总归不用再看老天爷脸色吃饭了……也不用,再为挤出赋税征纳饿肚子了……乖女,对不起,对不起……”
“爹!大哥!我求求你们,别让阿姊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她受了委屈,我们都……”
少年跪在父兄身前,话音未落,却换来一个清脆的耳光
“你懂什么!好啊,你也觉得我卖闺女不是?可是这样,这样……你姐能活!用着张家给的粮食,你弟,你娘,还有你……咱们家人才能吃上饭啊……”
张家的喜轿刚出村子半日,前线就来了人
“契丹人来了!为保前线布防,特来此征粮!每家都要交够两担!”
军人穿着不太合身的铠甲,带着运粮车来到了这里
中原割据混战,北方常年摩擦,国库里哪还有钱粮?
“军爷,军爷呐,今年夏天大涝,我们家也只剩下些种子粮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家一马,小的感恩戴德,当牛做马……”
父亲点头哈腰,给军人陪着笑。母亲在屋里抱着婴孩,胸前的奶水早已干涩,碗里的面糊也已经被刮的干干净净。少年和兄长轮流咬破指尖给母亲和弟弟喂血,可即使这样,母子俩还是一天天消瘦枯黄下去。
军人咬咬牙。他也曾是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兄长。可如果今日带不够粮食,他的项上人头就要不保了。那么他的母亲,他的妹弟,又如何活下去呢?
军人攥了攥拳,还是一把抢过了王家的种子粮
又过了几日,来了两个身穿毛领的大侠。他们身背陌刀,跳上百姓的屋脊撒下钱粮
可饶是如此,母亲和弟弟已经吃不下东西,还是去了。父亲呆滞地看着装了钱粮的袋子,看着妻儿的尸身,枯坐一夜,也跟着去了
兄弟俩用大侠给的钱,安葬了家人。夕阳下,兄弟俩坐在门槛上,望着田垄生出的杂草
这满腔子悲,往何处哭?满腔子怒,朝谁去泄?
大侠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那里能截来这么多钱,为什么我们连饱腹的钱粮都没有?
为什么中原打了那么久的仗?为什么皇帝换的比义学的老师还勤?为什么契丹人必须要南下?为什么不能叫乡绅们多出些钱粮?
如果我也会武功的话,如果我脚程快的话,如果我像大侠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劫富济贫,送来钱粮?
兄长擦了少年脸上的泪,包上少年手掌上指甲扣出的伤,长叹一声
“清哥儿,你底子好,又聪明,跟着大侠出去奔奔去吧”
被唤作清哥儿的少年的确是练武的材料。他跟着大侠回了山门,习了刀剑。得闲时,他和师弟江远常常争论侠道。江远自幼上山,被师兄师姐养大。“侠义”对他来讲,是师长当年一命之恩,是同门多年相扶情谊,是替弱者路见不平,是为伙伴两肋插刀
可是王清即使在雪山上习剑练刀,也会想起父母,阿兄,阿姊,小弟,先生,李叔……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手里的剑,身上的侠义,当然是为天下,为太平,为万民……
二人不能互相理解,有时居然动手。事后也会想起真是年少一时冲动。
虽然二人之道不尽相同,可是师兄弟还是结成了金兰之契。二人十六岁时,下山闯荡江湖
终于,终于。少年策白马,弹剑诺生死,长啸过大江。自己手中的剑,身后的刀,也能为父母姊弟这样的人来挥舞。或许因为自己,多少家庭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可是他错了。
江湖六年,他杀了无数贼人。土匪,贪官,淫贼,地主,走狗……
他的刀剑,谁的血没沾过?
可是,又真正救了谁呢?
他把不义之财分给燕北的贫民,下次再来时此地已被契丹人扫荡一空;他把姑娘从淫贼手中救下,转眼却被军曹强行霸占;他把胸怀大志,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从流寇手中救下,书生中榜后,竟也成了溜须拍马,欺上瞒下的贪官;他把地痞流氓从本分店家的店里轰出去,可看上这处地段的官员抬抬手,这一家老小便又是流离失所……
“清哥!去瑕!你看看,大家推举你做堂主呢!”
青年人平日里热忱开朗,可那日回转门派,却罕见地垂头,未发一言,只是和同门点点头,扯出个笑来
思忖数月,他找到了前任堂主,深施一礼
“堂主,数年来蒙同门不弃,多受恩情。可是,我要下山充军”
天泉不为国家之兵,只做世间游侠,这是规矩。
山门为他而闭前,他放下行囊,向师长,向同门,磕了三个响头。他把陌刀交给偷偷来相送的江远,从今往后再也不用。
今后闯出什么祸端,与天泉无关。
他在山下打了把精铁精钢铸的长枪,向朔北营投了名帖。一杆长枪要先平外患,再扫内忧。他要做军中的砥柱,朝堂的清流,涤荡风气;要做百姓的利刃,公义的喉舌,以致太平。
“无论是边关的戍边保国,还是天泉的劫富济贫,都是为民生计的侠义,只是志同道不合罢了。但行大道,莫疑前路,都是英侠”
姑娘举起碗,清冽月色在其中转啊转
她拜师的那夜,月色也是这样。月光照着她和师傅,照着从她手中祛除病痛的人们,照着啼哭的新生命,也照被契丹洗劫一空的村镇,照被军匪欺凌掳掠的人家,为昏死在路边的流民披身衣服,也映战场白骨边未灭的火烬
“的确,靠一人之剑,能杀多少贼?凭一人之针,能救多少民?”
她能闯寨,十几个探子草贼算什么?可是她手里的剑如何挡得住铁骑万乘,两军折冲?
她的剑能斩恶人,可是如何斩断世间的腌臜与腐朽?
她会治病,金匮医书中什么顽疾她没见过?可是她袖里的针如何留得住路边的饿殍,刀下的亡魂?
她的针能医恶疾,可是拿什么来医这昏聩荒诞的世道?
“不过好在……我并非是一个人”
“燕姐……谢谢你……我也要做你这样的医师,扶伤济世……青溪,青溪我也能去吗?没关系,即使我去不了,我也能跟去医馆那做学徒……”
“燕妹子啊,多年不见,成大姑娘啦!多谢你当年和你师傅救我和我娘一命,现在李大哥我来北边参军,给老百姓挡着契丹人!哥在营里混了个小官,手下有那么几十人。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哥能束着这些弟兄们,也说服那些同袍们,不许对咱身后的老百姓□□掠啊!对了,我娘也好,硬朗着,在乡里头老给孩子们讲你们的侠义事,现在孩子们的心性都是极好的,哈哈哈哈哈……”
“明霜小友,见字如晤。多谢你救我们,还愿意把我们隐藏在你的客房里躲过官府的盘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如今我与袍泽们伤势已稳,再住下去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便趁夜色先行一步。桌上是我们几个研究出的一门心法,对轻功大有裨益,算你的诊金。不说多么好用,可是行走江湖,能精进些窜高纵矮的身法,也是多条活路。如今狗官已死,义军阻力已小,我们要继续造势,助明哲上位。不便多说,你我江湖友人,就此相忘,莫问前程。只管待天下太平,四海清和,你我夙愿才算达成。届时天下所有志士,都是你我知己,谈何不识君?”
“对的,我并非是一个人。我庇护过的人,来日里许会庇护万民;我同行过的人,来日里还会与千万义士同行。何愁孤剑独鸣,难平世间怨?”
陶碗中甘醇被一饮而尽,被掷于案上的一刻青锋出鞘,三尺秋水映着姑娘因酒酣而微红的面颊与耳郭。碗底两滴余酒擦去了血槽上残存的一点暗红,随后姑娘把长剑置于膝上,弹剑而歌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李长吉言人生苦短,乱世中更是如此”
王清拿起酒坛,又为她少斟一杯
“是啊……人生苦短……可是短又何妨呢?人生一世,若是给世间留下些印记——并非王侯将相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而是救一人免于非命,劝一人改邪归正……即使世间到最后无人知晓我的名字,可是我帮助过的人还活着,他们又会帮助更多人……只要我一直无惧无悔地走在我之侠道上……短命何惧?人生何悔?长生何求?”
碗中最后一汪清冽被饮尽,她垂头看着自己在剑身上的倒影。良久,她笑起来,青锋剑鸣岑岑,如闻龙鸣
“王校尉,我还是信啊,我信我手中的剑,袖中的针,真能改一改这人间,变一变这乾坤,哪怕……哪怕以我碧血做引,头颅做旌,换来改变的一点点”
室内静默,好像能听到她牙关咬磨之声,沉吟几秒才松下来
“师傅曾经说我小小年纪如此老成,可惜我生逢乱世难有纵马放歌的少年时日……可是我这般愣头青样的心志,也算种少年气了不是?”
“这正是一等一的少年意气,不愧为世上英侠也”
王清饮下自己最后一盏酒。他注视着姑娘的眼睛。
丰和春的酒,入口清冽甘醇,如沐春风,可是底味却是辛辣轻狂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