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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共饮 江湖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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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檀州城里
“走一走看一看欸!新出炉的馒头,豆包,糖三角嘞——”
“卖豆腐嘞——卤水点豆腐咯——”
“郎君来条鱼吗,早上刚捞的,你看看鲜活的很”
王校尉换了便装,只在马上载一杆银枪防身,一人一马行走在街巷市集里,寻觅着一方游医医馆
“张叔,下次再因为馋酒犯肝病送到我这来,我的诊金就要涨到你酒窖里三坛子好酒了!“
兜兜转转,终于看见那一方简朴的医馆不过是立在闹市边缘的一间瓦房,灰色的砖墙因着风沙已经有了些孔洞,门口立着一对幌旗:上垂手是”游医医馆“,下垂手是”一命一价“。两面具是行楷,一看出自主人自己的手笔。王校尉栓好了马,上前仔细端瞧,两面幌旗皆已经有些褪色,一看便是风霜久袭,有些年头了。医馆中药香阵阵,顺着随风翻飞的门帘流向王校尉身旁。屋里只剩下刚才因为肝病来的男子和他夫人,此刻接了药房药草正往外走。王校尉翻腕挑帘而入,见游医姑娘正端坐在案台后整理上午的病历。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姑娘的身上,好似寒夜篝火,纵然燕地苦寒,也分毫不减其光热
察觉了来者的脚步声,姑娘没有抬头,手下笔耕不辍
”这位患者,抱歉抱歉,若非急病,请过半个时辰再来吧,容我吃个饭整理一下药物与病案......“
“看来是王某来的晚了,给姑娘赔个不是。可檀州城大,王某却没得去处,外面天寒地冻,神医也不忍心见王某在外面等着不是?”
听闻熟悉的嗓音,大夫搁下笔杆,抬起头来,见来者今日未着甲胄,言笑晏晏立于案几边上
“是你?王校尉怎的亲自来了?今日军中无事?”医师忙起身“快坐快坐”
“今日军中无事,我便告了个假,来神医这复诊。神医救我性命,怎么好总是再劳烦跑来跑去呢?神医看看,可好得利落?”
说着,王校尉挽袖,露出自己的手腕,伸向医师面前切脉的软枕上
冰凉的素手搭在露出的腕上,双腕各探三息。这手上不仅有笔茧,手指上竟还有武茧。青溪门人会武不假,可是这茧子不似仅仅用扇子磨成的,更像是同时常用刀剑。此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医术却已经如此精湛,行事更是老成,倒像是行走江湖不下十年的……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校尉这伤恢复的不错,今日其可以动武了。只是切记,不能强弩”
“还要多谢神医那日为王某引渡真气。那日内力亏损那么多……”
“无碍无碍,多谢校尉挂怀。都是医师本分”
姑娘一笑,为王校尉添盏茶
“只是不知,这份诊金王某应该怎么还?”
“好说好说,既然这狼旗是王‘校尉‘给我的诊金……那这后一份诊金,便要前任天泉堂主,王清大侠给的,如何?”
姑娘眼中忽然闪过一刹狡黠。只见来客呼吸忽的一滞,垂眸晃了晃茶盏,又对上医师笑得弯弯的眉眼
“神医好风声,查的这么快?”
“哪里哪里,想王校尉这样潇洒俊逸又武功高强的人物,江湖中必定传说纷纭啊”
姑娘摇摇那绘着青绿山水的折扇
“王大侠放轻松,过去的事情想必大侠有自己的想法。我所要的不过是求大侠与我较量一场,仅此而已”
“这是哪门子诊金?”
“就是这门子诊金。”
“大侠要是没有异议,这边请吧。你的伤我看过了,和我比一场想必也用不着十二分的力,无碍的”
医师起身将折扇别在腰间,引着王清向医馆后门走去
“这医馆是我短租的,原本和旁边几间房,还有这后院连在一起是个武馆。前几年乱些,武馆主人去做了镖头。不过这后院倒是没什么人用,今日正好成全你我切磋一番”
王清自马背上取了银枪,立于后院的黄土校场上。
“姑娘的规矩是?”
“不限兵刃,不用毒药迷香就行。打斗中兵刃也能随时换,院里武器架上上前房主留下的,任意取用便可”
游医换了窄袖的外袍,又在腰间别上扇子和一把铁剑
“王大侠请”
只听得双峰贯耳,银枪的嗡鸣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冲游医太阳穴而来。游医叫一声“来的好”,脚尖点地后撤一步,枪尖自鼻尖向前三寸处划过。游医却并未再躲,一个转身反而更进一步,青绿山水的折扇收起,扇头向王清左肩点去。
话说这青溪的武艺天下数奇,讲究的是医武结合,一方折扇专攻人七十二路穴道,被点上的不是定身便是脱力,更有甚者能直取心脉,不多时叫人吐血而亡。但这阴狠的路数一般为青溪弟子所慎用,非穷凶极恶之人不使。
王大侠见这一式看来要点自己的定身穴,撤步抽身,银枪立于身前,意欲卸势。未曾想眼前人忽然下盘一矮,又转到自己身后去了。这一步实属出其不意,天下竟有这样轻巧的身法。王清来不及阻拦,便让折扇点了自己后腰的小定身。自己调动气息,三两秒便冲开了经络,正见那扇头向前胸而来,双手横枪便挡。那医师没想到此人解穴居然如此之快,这一下并未防备,倒让银枪弹出几米开外,两只布鞋死死扣住校场的黄土地,才堪堪稳住身形。却见一杆银枪向面门袭来,慌忙脚踝发力,向侧面闪身躲去。未曾想银枪一扫,紧追不舍。游医匆忙腰腹吃劲,双手着地,枪杆横扫而过的疾风吹皱了身前的衣衫。而后指尖点地,一个空翻竟腾跃起来,甩开了紧追不舍的枪头
“这人的功夫真是了得,一杆银枪舞起来甚难近身。只是不知这一套路数叫什么”
游医打的高兴,心里赞服王大侠的功夫。可眼下可不闲着。过个三招两式,游医发现这杆银枪舞起来虽然近不了身,可耐力吃紧,饶是这王大侠再如何内力深厚,再如何勇武有力,这枪舞一阵子总得有个气口。游医佯攻几招,摸准了气口的间隔,双脚点地腾空而起。正赶上长枪上挑意欲攻其踝骨,这游医在空中一缩脚,竟踏在了枪头的红缨上,整借着上挑的力,又向上跃起。这游医算准了气口,身子一转犹如长虹,背对着地面划过校场上空,却在王大侠收力换气的一瞬将手中折扇向其面门哆去。王清被这一招攻得出乎意料,下意识横枪来挡。这一挡不要紧,反倒遮蔽了视线。未曾想这一招的本意并非在这扇子,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听得耳边有仓郎郎利刃出鞘之声,王清心知中计,甩了扇子来挡这剑音的来源。游医的剑尖整刺在银枪的枪杆上,只见得校场里叮当一阵白光,二人各被弹得向后飞身到校场边缘。游医震得双手酥麻,心中赞道:“好力气啊”
话说二人调息三秒,再度向前突进。游医人巧剑快,出招诡谲,借着身法和柔韧,四两拨千斤,任凭你有再大的气力,摸不着路数愣是没处使。王清心里称奇,这姑娘是青溪门人没错,使出来的剑招却是孤云的九剑,可这步法又像狂澜的九曲惊神。游医似是有些吃不上力,身法渐渐慢了下来。王清抓住这个机会,向前刺去。这一下却是假招,为的就是这一刺。游医的剑贴着银枪,直奔王清的哽嗓咽喉。血槽擦过玄铁的枪杆,次冷冷的响。王清却也不慌,如今枪尖已经要行至游医胸腹,一寸长一寸强,想是已经钳制住了游医。于是校场中黄土落定,二人的兵刃分别指着对方的要害。只是的确一寸长一寸强,游医的剑尖离王清的咽喉还差几寸。
“王大侠好功夫,燕某认输了。”二人各后撤一步,抱拳行礼。
“承让承让。姑娘这招式真是惊奇,可谓是博采众长”
“哪里,博而不精罢了。只是行走江湖时找些个游侠儿讨的诊金罢了”
“诊金?”
游医笑笑,从院中兵器架上抄起一杆红缨枪。红缨飞扬好似雪中落梅,竟然把王清先前一套枪法临摹得大差不差。
“先前碰见些走投无路又身负伤病的游侠,或是替天行道被官府追杀,或是劫富济贫被财主记恨,总之实在是身无长物,便叫他们伤好了教我一招两式的,只是求在这乱世中自保罢了。”
不过藏在眉眼弯弯之下的是,她会在游侠包里塞一袋迷药,麻翻了朝廷的鹰犬,地主的走狗,好叫义士脱身。
自己只是个小大夫,怎么会配这样害人的药呢?
王清却心中称奇。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真是祖师爷赏饭吃了。
“说起来,王某还不知姑娘名讳,如何成了游医?”
“此事说来话长,正好眼下没有病患,王校尉里面请,我们慢慢说”
11年前
一名青溪弟子来到了燕北。和所有青溪门人一样,她穿着江南春水一样的青衫,带着一身的药香,治病救人。
她来时是一个春天。燕北春晚,却有着和江南不同的春色。若说江南的春是江花似火,绿水成碧,那么燕北的春便是那白雪压了一冬的大地忽然冒出一棵嫩绿的草来,那冻了数尺的河流忽的听见琉璃乍破的化冰声,那萧索了数月的枝条哪日竟然泛着黄绿抽枝,那沉寂了许久的天空今晨忽地掠过归家的雨燕。迎春每年来得早,倒真像个报春的童儿。随后是月影下摇曳的玉兰,真叫个琼花玉树呢,风一吹好像都要听见嘎啦嘎啦的漱玉声。刚要收进匣子的冬衣就这样沾染了一丝花香。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漫山遍野的春杏。燕北的杏花总能抓住红梅的尾巴,像是给红梅又下了一场春雪。而且这杏林总让游子想到长大的师门,想到师兄师姐。青溪弟子在的地方,总有一片片折枝成林的杏花。
她很快在这片燕山脚下的城池安顿下来,和这里的百姓熟络起来。这里的人虽然讲话没有江南人婉转考究,却是个顶个的仗义,热情。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对他们,他们也掏心窝子地待你。
她喜欢这里,她想。于是在这里多住了些时日。燕北的夏也热,于是有百姓给她送井里镇过的西瓜;燕北九月便刮起寒风来,又冻又燥,叫她口唇和手指都裂了口,便有人给她裁冬衣,教她做琼脂。转过年的春天,百姓插在山坡上的杏枝已经向上拔了几公分。
可是好景不长,那年又是一个严冬,契丹人南下打草谷。
她纵有一身武艺也双拳难敌四手。
小城人很少,但她救不了他们
那些百姓恳求她带走这个孩子。
那孩子很讨喜,她以前见过的。总是蹦蹦跳跳地走在巷子里,和她分享不知哪个叔父婶娘给的零嘴。
她应了。
她牵起那孩子的手时,那孩子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脸上不知是哪个邻居温热的血。
她已经喊哑了嗓子,被她抱出去的时候就发了高热。
她抢了匹契丹新兵的马,带着这孩子向南奔去。
身后是被火舌吞没的杏花林。
她们在燕南一处客栈歇了脚。那孩子受了惊吓,高热直到惊厥。她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这孩子醒来时却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只剩下一段段的光影。
忘了也好,她想。至少不必让她夜的事反复重演。
她将这孩子托付给自己在燕南的江湖故人。那对夫妻家境殷实,也是她的莫逆之交,只是成婚数年还没有孩子。托付她给他们,至少保她平安无虞,安稳一生。
可她走那日,已经睡下的孩子却赤着脚追了出来。那孩子三步一磕头,哭喊着要跟着她,拜她为师,学武功,学医术。
可是她自己还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呢,怎么能带着孩子受这样的苦呢?于是她用了轻功,三两步凌波水上,过了湍急的溪流。
回去吧,孩子,回去吧。何必呢?
可她忽然听到“扑通”一声。
那孩子直接跳进了溪流。河滩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掌,可她不在乎。
那是个寒冬腊月,这条溪流因为湍急所以还没结冰,但冰凌也像流矢一样在水中飞窜。那孩子浑身冻得通红,绀紫的嘴唇仍喊着
“弟子……求师傅……垂恩……受我为徒……学功夫……医术……”
她把人捞了出来,裹上了她的冬衣,用身子捂热了孩子冻僵的四肢。
“你何必呢?”
“如果当时……还有人会功夫……还有人会医术……和您一起……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她长叹一声,把孩子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
孩子却摇了摇头。这已经消散在惊厥中了。
她抬起头,那夜万里无云,月光撒在河滩边,长草上凝结的霜好像一片白色的原野。
“你既生在燕北,便以故乡为姓吧。‘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既要跟我入江湖,便取个江湖人的名儿,叫明霜吧。从今往后,你就叫燕明霜。”
她抱着这孩子,背对着燕山,一步一步走向江湖。
她本想这孩子能有“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恣意时光。但是人世的战火烧啊烧,画本子里的侠客终究只是画本子。这孩子从小跟着她游历四方,中原,塞北,西域,苗疆。明霜见过太多的血与泪了。她很聪明,又肯下心学,从小耳濡目染,医术和武功都不错。可是那双眼是那么沉静甚至忧郁,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师门有唤,她也不能陪她太长时间了。
于是,在明霜及笄的那一夜,她给徒儿亲手做了一桌子菜肴,又买来一坛子好酒。这是她唯一一次没有管着徒儿饮酒。
少年人甚少喝到这样的佳酿,不胜酒力,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师傅早已不见,只留下两本书和一个铭牌在她床头。
其中一本,是青溪门人代代相传的药典集注。另一本,是她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教训。
戴上她从师门给徒儿请来的铭牌,从今往后,小大夫便是真正的青溪门人。
她还是没能狠下心和徒儿亲自告别。
那孩子已经长成少年人,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少侠客的。她的剑足够锋利,能把恶徒的脑袋斩下;她的针也足够快,够把无常的脚步挡住。在此间安身立命已经够了。
她这样想着,遁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