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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知山 林沐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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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依悠悠转醒。
夕阳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
她自己昨晚换下的外衫虽然叠好了放在床头,但角度似乎偏了那么一点点?
她利落地起身,动作轻柔却高效。
将自己的外衫重新拿起,抖开,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再以绝对对称的角度重新叠好,放在床头最中央的位置。
“姐姐?”
她轻声唤道,目光扫向温望语昨晚休息的软榻。
榻上空空如也,只留下被褥被掀开的痕迹。
林沐依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将被褥拉平、抚顺,边角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咦?姐姐人呢?”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温望语不见了。
目光扫过房间,很快看到了一道用剑气刻在桌面上的、略显潦草但锋锐有力的灵力影像留言:
“饿,先去紫艺阁,速来。 —— 望语”
影像里,温望语还附带了一个咬包子的简笔画。
林沐依看着那潦草的留言和简笔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姐姐真是,说好补充能量睡觉,结果自己先跑去吃独食了。”
不过,想到紫艺阁的蟹粉,她腕间的冰玉剑纹似乎也柔和地闪烁了一下。
对美食的期待稍微冲淡了被打乱节奏的不快。
她走到温明煜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温明煜,醒醒。姐姐已经去紫艺阁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督促事情回到正轨的意味。
温明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什么,温望语已经去了?她怎么不喊醒我们。”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整理自己微乱的头发,一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宝贝的千机囊。
“走走走,不能让那丫头把好吃的都霍霍了,我的温玉髓采购计划还没跟她细说呢”
——
当林沐依和温明煜匆匆赶到紫艺阁时,夕阳已经将茶楼的飞檐染成金红色。
推开熟悉的雕花大门,蒸腾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晚市刚刚开始。
靠窗的"望云轩"里,温望语正支着下巴看菜单,鎏金剑随意地靠在桌边。
似是感应到视线,她突然抬头,棕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你们太慢了。"
她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指尖一弹,两道剑气精准地推开对面的座椅。
林沐依快步上楼,冰蓝色裙摆掠过木质阶梯时带起细小的霜花。
她盯着温望语裙摆沾染的泥土痕迹:"姐姐今天去外面了吗?"
温望语给两人倒茶,茶汤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看了场好戏,还挺有意思。"
温明煜刚想追问细节,跑堂已经端着托盘过来。
三屉冒着热气的蟹粉、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还有淋着酱汁的八宝鸭,瞬间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茶过三巡,温明煜咬着鸭腿含糊道:"明天去哪修炼?我新改装的'流萤'需要实测..."
"明知山。"
温望语突然放下筷子,"今早余掌柜说,山腰的青雾涧有灵气异动,可能是小秘境开启了。"
林沐依正在用冰灵气给豆腐汤降温,闻言指尖一顿:"青雾涧《云州志》记载,那里是古修士试炼场,最后一次开启是六十年前。"
"没错。"
温明煜突然兴奋地拍桌,"我师父提过,里面有种会发光的星萤石,是制作夜行机关的绝佳材料。"
温望语看向林沐依,后者轻轻点头:"秘境灵气纯净,适合巩固我的冰魄剑气。"
"那就这么定了。"
温望语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余掌柜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准备三份五日份的干粮,要耐存放的。明早卯时出发。"
暮色渐深,紫艺阁的灯笼次第亮起。
三人窗边的剪影映在宣纸窗格上,时而因温明煜夸张的比划而晃动,时而因林沐依整理餐具的剪影而规整。
温望语摩挲着茶杯,望向明知山的方向。
——
竹影摇曳,清泉淙淙。
静思轩内檀香与墨香交融,一派清修气象。
墨卿礼身着月白道袍,气质温润疏离,如同不染尘埃的谪仙。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空。
对着未解的残局凝思,眼神专注而抽离,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周耀然推门而入,一身青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彻底收敛的锐利探究。
但步伐沉稳,将手中一个素雅的青瓷酒壶轻轻放在棋枰旁。
并未打扰墨卿礼的沉思,只是安静地坐下,眼神如同幽潭般深不见底。
直到墨卿礼指尖的白玉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落定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卿礼,羽族那边,有结果了。”
墨卿礼眼帘微抬,目光如水般平静地落在周耀然身上:“辛苦了,如何?”
周耀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有立刻喝,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
“动用了最深的线,查遍了上修仙界羽族的明暗卷宗。结果所有在册的少主,皆在扶桑神木结界之内,无一人外出。那些长老更是踪迹深藏。”
他抬眼,直视墨卿礼,眼中带着深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个血枫林的红衣女子,羽族明面上,似乎查无此人。”
墨卿礼指尖的白玉棋子终于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并未显得意外,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在名册?是隐世不出的底蕴,还是早已超脱族规的逍遥客?”
他端起青玉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
周耀然抿了口酒,辛辣感让他眼神更锐利了几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等闲。那太阳真火的霸道精纯,绝非寻常。温望语如何能引得这般存在‘恰好’现身?”
就在这时,一点梦幻般的紫色星尘悄无声息地穿透禁制。
在室内翩跹汇聚,化作一只流光溢彩又银纹镶边的幻影蝶。
墨卿礼眼神微凝,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他看似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极其隐晦的柔劲精准拂过蝶翼。
啪!
蝶影碎裂,紫晶碎芒于空中重组,凝成一行娟秀却透着狡黠的灵光字迹:
“温望语、林沐依、温明煜,明日卯时,入明知山青雾涧秘境。 —— 洛”
字迹如烟消散。
“明知山,青雾涧……”
周耀然眉峰微蹙,放下酒杯,“她动作倒是快,血枫林余波未平,又入小秘境?”
墨卿礼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棋枰边缘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看着字迹消散的虚空,眼中流转着如同星轨般复杂难明的光芒:“是巩固修为的寻常历练,还是凌霜剑仙之女,在主动追寻某些痕迹?”
他语出平静,却如投石入湖。
“凌霜剑仙?”
周耀然瞳孔微缩,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隐秘核心的专注。
“你确定温望语是温执墨与泠月仙子的女儿?”
“线索指向,十有八九。”
墨卿礼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她的剑骨,玄霄的态度,还有招徒大会上,与云以澈那种绝非初识的互动。”
他特意强调了“互动”二字,眼中带着洞悉。
周耀然立刻心领神会,嘴角牵起一抹了然又带着深意的弧度:“云以澈那小子符法精绝,行事做派,确实不像此界能养出来的。他与温望语之间那股子熟稔的别扭劲儿,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想起云以澈看温望语时,那嫌弃中又忍不住追随的目光。
墨卿礼重新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温润的笑容里融入了一丝带着实验精神的兴味:“明日青雾涧秘境开启,温道友一行既是为修炼而去,此等故人重逢的雅事,岂能少了云道友这位关键人物?”
周耀然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了挚友的弦外之音。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一缕极细微的黑雾溢出,迅速勾勒出一株形态奇特的凝神草:“云以澈最近正为他的九转凝神符焦头烂额,就差一味百年份的凝神草做引子。巧的是,明知山后山断崖上,就有一片。”
他看向墨卿礼,笑容带着深意,“我明日正好路过,可以与他偶遇,分享这个好消息,顺便探讨一下符道精微。地点嘛……”
他指尖虚影消散,“青雾涧入口,视野开阔,采药论道两相宜。”
墨卿礼满意地颔首,白玉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瞬间改变了整盘棋的势:“甚好。云师弟采药之余,想必也乐见风景。”
——
月色如霜,浸透了花影谷云州分舵的静室。
姜拒霜盘膝坐于一方冰凉青□□,素白指尖虚悬,精纯的青木灵气如丝如缕,缠绕着悬浮在面前的“通灵玉简”。
这枚温润的青色玉石,是连接下界与遥远上修仙界姜家的唯一桥梁,唯有在特定的月相时辰,以血脉秘法方能叩响。
玉简表面,涟漪般的光晕渐次荡开,细密的叶脉纹路在光中舒展发亮,仿佛一片沉睡的叶被月光唤醒。
光晕稳定,凝聚成一片朦胧光幕,一个身着素雅青袍、眉眼温婉娴静的女子虚影浮现其中。
虽隔着无尽虚空,那与姜拒霜六七分相似的容颜,那份岁月沉淀的智慧与眼底深藏的忧色,让静室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上界的清寒与母亲的暖意。
“霜儿。”
姜静姝的声音穿透空间阻隔,带着特有的温柔与穿透力,清晰地落在姜拒霜耳畔,也落在她心湖之上,激起细微涟漪。
“见你无恙,娘亲便心安了。下界灵气稀薄,修行不易,莫要苛责己身。”
“母亲安好。”
姜拒霜清冷的声线柔和了几分,如同冰泉初融,“女儿一切尚可。下界草木虽少灵蕴,然野趣盎然,生机勃发,于体悟草木本源之细微处,反有上界难寻之真意。”
姜静姝虚影微微颔首,眸中是纯粹的欣慰。
随即,那抹温婉被郑重取代。
“霜儿,此次扰你清修,是因娘近日感应,下界云州之地,有异样草木灵机勃发,其波动竟隐隐与你所修‘草木之眼’本源相契。”
她纤指于虚空一点,一道极其微弱却蕴含独特韵律的青绿色灵光,自光幕中射出,如流星般没入姜拒霜眉心。
刹那间,识海翻涌!
不再是静室的清冷月光,而是一片由纯粹灵机构筑的瑰丽画卷轰然展开。
奇异而磅礴的草木灵气,自一片被浓雾深锁的山谷深处喷薄而出。
画卷最终定格,光海最核心处,一株形态奇绝的兰草虚影傲然挺立。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姜拒霜倏然睁开双眸,素来平静如寒潭的眼底,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星辉兰竟在下界,在明知山。
“母亲……这……” 她清冷的声线罕见地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音。
“是星辉兰。”
姜静姝的虚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声音悠远,带着跨越时空的叹息。
“此物在上界,已是缥缈传说。未曾想,竟在灵气稀薄的下界秘境中,悄然孕生……霜儿,” 她的目光穿透光幕,带着洞悉一切的慈爱与期许。
“你的‘草木之眼’已初窥门径,此物与你命格相系,本源相契。若有机缘,或可助你打破桎梏,真正开启‘观草木春秋,掌枯荣真意’的无上大道。”
虚影的光芒开始剧烈波动,变得模糊不清,显然维持这跨界联系已至极限。
“然……”
姜静姝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消耗感,却字字清晰,“天地灵物,自有劫数。我感那秘境星辉躁动,恐有变数。此物灵性天成,强求则失其真意。霜儿,去与不去,如何行事,皆由你心定。唯记一点:顺其本心,守护其纯净本源,不被邪妄所染,方是正道。”
话音袅袅,终不可闻。
光幕剧烈闪烁,姜静姝的虚影如烟消散。
通灵玉简的光芒迅速黯淡、冷却,最终沉寂,变回一枚普通的青色玉石,静静躺在姜拒霜掌心,残留着一丝母亲的余温。
静室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清冷的月辉无声流淌,照亮了她掌中温凉的玉简,也照亮了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星辉兰!
识海中那株在星辉光海中摇曳生姿的兰草虚影,已深深烙印。
母亲的嘱托言犹在耳:命格相系,大道之机,守护本源……
她缓缓起身,青色的衣袂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行至窗边,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投向明知山的方向。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临湖小筑的回廊上,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吹散了初夏的微燥。
沈游斜倚在朱漆栏杆上,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栏杆旁垂下的藤蔓嫩叶。
宋钰宁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堆刚从市集淘来的,据说能“预测天气”的古怪小机关零件,叮当作响。
“无聊啊……”
沈游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懒散,“这云州城,闭着眼睛都能走出三条街了。”
宋钰宁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组装着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嫌无聊?”
他目光扫过安静坐在回廊另一端的沈落。
沈落正专注地擦拭着一个青瓷茶盏。
她的动作轻柔、稳定、一丝不苟。
素白的手指捏着柔软的细布,沿着杯沿、杯壁、杯底,每一个弧度都反复擦拭,确保没有一丝水痕,光洁如新。
擦完后,她将茶盏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的茶几正中央,与旁边的茶壶、茶托形成绝对完美的直线和角度,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落落。” 沈游的声音带着点诱哄。
“你最聪明,想想,这附近还有没有什么新鲜地儿,能透透气,躲躲清闲,最好还能有点……不那么人挤人的景致?”
沈落闻言,抬起头。
她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潭水。
“新鲜……”
“明知山。”
声音平静,她看向宋钰宁和沈游,“听闻山间青雾涧一带,古木参天,溪流清冽,人迹相对稀少,景致天然去雕饰。”
“明知山?”
沈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我听说最近那边有灵气异动,可能有小秘境要开。虽然不一定能进去,但凑个热闹也好啊。万一捡到点啥呢?”
“哦?明知山……”
宋钰宁慢悠悠地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听起来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山高林密,正好躲清静。”
“那就这么定了!”沈游跳起来,“我去准备点进山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