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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姐 明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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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山的清晨,是被鸟鸣和湿漉漉的雾气唤醒的。
天光尚未刺破云层,只在天际晕开一抹极淡的灰蓝。
山道上,三道身影破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晨雾,疾行而来,衣袂带起的风将脚下的潮湿苔痕刮出几道深痕。
温望语一马当先,鎏金剑随意地负在身后,剑穗在雾气中拖曳出浅金色的流光。
“青雾涧的雾,比《云州志》里写的还邪乎。”
温明煜紧随其后,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鼓囊囊的千机囊,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灵气波动……错不了,肯定有门道,我的‘流萤’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无数星萤石在机关翼翅上熠熠生辉。
林沐依走在最后,冰蓝色的裙裾拂过湿润的草叶,未沾染半点泥泞水汽。
她微微仰头,目光穿透前方厚重的青雾,投向山谷深处那隐隐传来的低沉嗡鸣。
腕间的冰玉剑纹,感知到那精纯而略带寒意的秘境灵气,与她体内运转的冰魄剑气遥相呼应。
“姐姐,入口快到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穿透清晨的寂静。
温望语脚步未停,嘴角却已勾起:“闻到了,灵气的味儿~”
几乎就在她们上方另一条更陡峭的山径上,一道月白的身影正缓步上行。
墨卿礼步履从容,宽大的袍袖在湿润的雾气中拂动,不染尘埃。
他目光温润,仿佛只是来山间寻一处清幽之地,对弈一局,赏玩云霞。
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泄露了他并非纯粹的观景人。
他身后几步,周耀然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青色的劲装融入山色。
更高处,临近青雾涧入口那片陡峭的断崖边缘,气氛却截然不同。
云以澈清俊的面容绷得紧紧的,眼神死死盯着几步之外正小心翼翼用符箓包裹一株刚采下叶片边缘流转着淡淡银芒的凝神草的周耀然。
周耀然动作一丝不苟地将那株珍贵的灵草收进特制的玉盒,闻言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
“云师弟,”他下巴朝下方那翻腾的青雾方向点了点,意味深长,“这青雾涧入口视野开阔,灵气充沛,正是采药后调息、参悟符道精微的上佳所在。师弟觉得呢?”
云以澈的目光顺着周耀然的示意,投向下方深谷。
那浓稠如粥的青雾正剧烈地翻涌着,中心隐隐透出漩涡般的异光,低沉如雷的嗡鸣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漂亮的眉头拧得更紧,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下方山道上,正迅速接近那片青雾的三道熟悉身影。
一股憋闷感瞬间顶到喉咙口。他捏紧了袖中温润的玉符,指节微微发白。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平缓、几乎被荒草掩埋的野径上,气氛则悠闲得近乎诡异。
宋钰宁懒洋洋地走着,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嘴里还叼着一根随手扯下的草茎。
沈游则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时而窜到路边拨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时而蹲下去观察一株颜色鲜艳的蘑菇,背上那个巨大的行囊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落落,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个没蒸熟的包子?”沈游献宝似的举起一块布满青苔的圆石。
沈落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掠过
那块石头,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活跃的青雾上,清澈的眼底映着那漩涡中心闪烁的异芒,仿佛投入石子的深潭,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翻涌的青雾不再是远观的景象,而变成了一堵横亘在谷口厚重而粘稠的巨墙。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剧烈地蠕动、翻滚,深处透出时明时暗的青白色光芒,如同有庞然巨兽在其中呼吸。
沉闷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胸腔都随之共鸣,一股冰冷而精纯的灵气混合着古老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温望语三人来到入口处,入口处是一块相对平坦、布满湿滑青苔的巨大岩石平台,像被巨斧劈出。
平台边缘,便是那深不见底、雾气汹涌的涧口。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悠长的轰鸣,猛然从青雾深处炸开。
整片山谷都随之震颤。
那堵浓稠的青雾之墙,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狠狠搅动。
雾气疯狂地旋转、压缩,中心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一个巨大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青白色电光的旋涡,在浓雾中心豁然洞开。
旋涡深邃,旋转着,散发出强大而混乱的吸力,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冰冷精纯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中狂涌而出。
秘境入口,开了。
几乎在旋涡成型的同一刹那,温望语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向身后。
鎏金剑发出一声清越激越的长鸣,悍然出鞘。
鎏金剑尖刺入旋涡核心的瞬间,狂暴的能量刹那间席卷整个空间。
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撞击在温望语身上,鎏金剑发出一声不甘的铮鸣,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火流星,被强行从林、温二人身边剥离。
“姐姐!”
林沐依的惊呼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中。
她试图以冰魄剑气冻结连接温望语的乱流,冰晶刚蔓延便被更狂暴的空间之力碾碎。
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乱流如同巨蟒般缠上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后拖拽。
她只看到温望语消失在黑暗裂隙,冰蓝的身影瞬间被无尽的阴寒乱流吞噬,坠向未知的冰渊。
“等等我啊——!”
温明煜刚扑向林沐依的方向,脚下的地面突然化作流沙般的空间陷阱。
腰间千机囊被一股诡异的吸力猛地扯开,无数零件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被卷入不同方向的乱流。
“我的宝贝!”
他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被下方一片翻涌着墨绿瘴气的空间幻影一口吞没。
墨卿礼在空间尖啸响起的刹那,眼中温润尽褪,指尖一枚白玉棋子无声化为齑粉。
一层坚韧的无形护罩瞬间笼罩住他自身以及离他最近的周耀然。
周耀然反应如电,在护罩成型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一步。
精准地挡在了正全力催动符箓试图稳定自身空间的云以澈侧后方。
同时,他腰间黑盾暴涨,符文流转,硬生生扛住了一道从诡异角度劈来的空间利刃,火星四溅。
云以澈被周耀然这突如其来的援护撞得一踉跄,正要发怒,却瞥见周耀然被震得发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数道金色符箓不再用于稳定自身,而是闪电般飞出,如同金色的丝线,瞬间缠绕在墨卿礼的护罩和周耀然的黑盾之上。
就在连接完成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空间排斥力从侧面轰来。
这股力量并非撕扯,更像是整个区域对他们三人的驱逐。
墨卿礼的护罩剧烈波动,周耀然的黑盾哀鸣,云以澈的符箓丝线绷紧欲断。
三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拍中的石子,被这股排斥力整体击飞,共同撞向旋涡边缘一道骤然闪烁着不稳定灰白色光芒的空间裂隙。
另一边,裂隙瞬间合拢,将宋钰宁三人一同吞没。
空间碎片如同暴雨般切割而来,狂暴的乱流席卷而至。
沈游吓得魂飞魄散,哇哇乱叫:“嗷呜嗷呜嗷呜~”
他下意识就想往看起来最安全的沈落身后缩。
宋钰宁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失措,她“哎哟”一声。
仿佛被乱流吹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就朝沈游的方向笨拙地撞了过去。
嘴里还喊着:“沈游!拉我一把!”
这看似狼狈的一撞,却微妙地让沈游伸向沈落的手抓了个空,也让她自己更紧地贴向了沈落所在的位置。
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玩味笑意。
“……麻烦。”
沈落清冷的声线在乱流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甚至没看撞过来的宋钰宁和扑过来的沈游。就在最狂暴的乱流即将吞噬三人的瞬间——
沈落周身,一股极其微弱、却绝对稳定的无形涟漪无声扩散。
这涟漪所过之处,狂暴的空间碎片仿佛被无形的梳子瞬间抚平了毛刺,混乱的能量流被强行梳理出短暂、相对平顺的通道。
这不是防御,而是对局部空间混乱规则的强制梳理与稳定。
一道边缘模糊、内部色彩迷幻斑斓的巨型空间乱流洪流,恰好被这股秩序之力引导着,从三人所在的位置冲刷而过。
沈落的身影率先被迷幻的洪流吞没,仿佛主动踏入。
紧接着,紧贴着她的宋钰宁和沈游,如同被水流自然裹挟的漂浮物,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同一股乱流洪流整体卷了进去。
“落落——” 他的惨嚎在迷离光影中迅速拉远、变形。
宋钰宁在身影消失前,她脸上那副惊慌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嘴角一抹得逞般的慵懒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甚至还顺手捞了一把沈游差点被乱流卷走的背包带子。
迷幻光影中,只留下沈落一个微微蹙眉、仿佛在说“真麻烦”的侧影。
——
温望语重重砸落在腐叶堆上,右肩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伪日森林的死寂白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鎏金剑插在不远处,剑身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灰白色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诡异物质,灵光晦暗。
来不及喘息,恶意已至。
几棵最靠近的怪树,灰白眼珠在剥落的铁灰色树皮下骤然睁开,闪烁着贪婪与毁灭。
更可怕的是,它们虬结的树根和垂落的藤蔓,此刻竟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无数条生锈的铁索,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哼!”
温望语眼中金芒爆闪。
她强忍剧痛,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嗡——
插在地上的鎏金剑发出一声清越激越的剑鸣。
剑身剧烈震颤,缠绕其上的灰白物质寸寸崩裂。
更为精纯锋锐的金色剑气从剑身喷薄而出,并非火焰,而是凝聚成实质的、锐利无比的金色光刃。
同时,空气中游离的金属性灵气被疯狂引动,在温望语周身形成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金色气旋,如同微型风暴。
她并未拔剑,而是以指御气。
心念动处,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气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锵!锵!锵!”
金色剑气精准地斩在袭来的金属藤蔓上,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那些覆盖着金属光泽的藤蔓竟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被斩断的藤蔓如同失去生命的铁条,颓然落地。
然而,更多的金属藤蔓悍不畏死地涌来。
森林深处那非人的咆哮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噪音,操控着这片钢铁丛林。
温望语身影如电,在金属藤蔓的绞杀网中穿梭闪避。
她不再依赖近身爆发,而是将金灵根的锋锐与操控发挥到极致。
指尖每一次点出,都有一道或数道凝练的金色剑气精准射出,或斩、或刺、或削。
她如同一位优雅而致命的舞者,以指为笔,以金灵气为墨,在钢铁丛林中书写着凌厉的杀伐篇章。
碎裂的金属藤蔓和崩飞的铁灰色树皮在她身周飞溅。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金睛,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右肩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渗血,染红了冰蓝色的衣袖,却更添几分肃杀。
随着温望语一声清叱,最后一道凝聚了她大半心神的、足有丈许长的巨大金色剑罡悍然劈下。
“轰隆!”
一声巨响。
挡在她正前方、金属化最严重的一棵巨树被从中劈开。
树心流淌出粘稠的黑绿色汁液,发出凄厉的哀嚎。
森林深处的咆哮戛然而止,带着不甘的沉寂。
剩余的金属藤蔓如同失去牵引,哗啦啦地垂落在地,变回普通的枯藤。
温望语踉跄一步,拄着终于召回手中的鎏金剑,剧烈喘息。
金芒散去,她脸色煞白如纸,右肩的伤口因为最后的爆发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暂时沉寂的森林。
温望语拄着鎏金剑,剧烈喘息,右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森林暂时沉寂,唯有金属藤蔓断裂处的铁锈腥气弥漫。
“金灵根的锋锐与掌控,比上次精进了不少。”
一个平静清冽,带着几分空灵质感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语调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死寂。
温望语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只见洛音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之外。
她小小的身躯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片诡异的森林本身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威仪与疏离感。
“洛音儿?”
温望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警惕并未因对方是熟人而减少半分。
她记得上次合作时,这小圣女的手段是何等诡秘莫测。
“你怎么在这里?”
她更在意的是对方如何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
洛音儿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平静地扫过温望语肩头的伤口,又落到她手中光芒略显黯淡的鎏金剑上。
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伪日森林的‘蚀金瘴气’对金灵根修士和金属性法器有天然的压制与侵蚀。你的剑灵受损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温望语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残留的铁灰色痕迹,眉头紧锁:“你知道这鬼地方?”
“略知一二。”
洛音儿向前轻盈地走了两步,停在温望语面前,抬起小小的脸,目光直视温望语的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仰视,而是一种平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蚀金瘴气源于森林深处一座废弃的百炼魔炉。炉心未熄,怨念滋生,污染了这片地脉金气,催生了这些铁木妖。”
她的解释简洁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直指核心。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心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色天然纹路的古朴石片,散发着温润的土属性和一种奇异的净化气息:“这是‘息壤石’碎片。贴身佩戴,可暂时隔绝瘴气侵蚀,温养你的剑灵。”
温望语看着那枚不起眼的石片,又看看洛音儿沉静的眼眸。
这小圣女突然现身,还送上这等克制此地环境的宝物……目的绝不单纯。
“条件?” 温望语直截了当。
她没时间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