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手养大的小狗觊觎后》楚行吟

6、第 6 章 “你的演技

　　等到天色渐落时，随着薄板木门的哐当一声响，陆枝拖着满身疲惫，顶着客厅那盏摇摇欲坠的昏黄灯光，踩进了家门。

　　“喂，那小孩，接着！”
　　陆枝蹬掉她那双脏兮兮的破鞋，顺势一扬手，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破塑料袋就精准砸在了朴蓝的作业本上。

　　正在专注写暑假作业的笔尖猛地一滑，洇开一道长长的划痕。
　　朴蓝深吸了一口气，她抬眼，视线掠过那道刺目的划痕，落在了门口那个懒散的身影上。

　　陆枝只穿了件极薄的吊带，外罩一条松垮的灰色针织衫，领口歪斜露出半边锁骨，而她就那样倚着门框，没心没肺地对着自己笑。

　　“给你买的，拆开看看？”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点混不吝的随性。

　　“我不要。”朴蓝别过头，把塑料袋推到饭桌边缘。

　　“怎么，闹脾气？”陆枝吊儿郎当地穿着拖鞋晃过来，带着一身盛夏潮湿的热气。她弯下腰，支着下巴看着她，眼神带点调侃，“你刚刚不是才跟奶奶说，要我给你买冰棍吃吗？”

　　“……”朴蓝不说话，依旧写她的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乱飞。

　　“难不成是你骗奶奶的？没想到呀，好学生还会骗人呢？”陆枝啧啧了两声。

　　朴蓝笔下依旧没停。
　　“你不也在骗人吗？陆影后。”

　　陆枝的笑容渐渐淡了：“这话怎么说？”

　　“奶奶一直说，你是举世瞩目的大影后，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出行有专人接送和照料生活……”朴蓝还是没抬头，“但你实际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用我多说，你是骗子，你在骗你妈妈，而我做的事和你只是彼此彼……唔——！”

　　陆枝顺手拆了一根冰棍，利落地咬掉包装袋，顺着两块冰棍的缝隙掰开，趁朴蓝张口的瞬间，不由分说地把半截冰棍塞进了女孩嘴里。

　　冰凉的触感猛地侵入口腔，浓厚的牛奶味在舌尖炸开。朴蓝被冰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全乱成了含混的音节。

　　“那不是正好，大骗子、小骗子，一人一根冰棍，很公平！”陆枝看着女孩手忙脚乱的样子，乐得开怀大笑，笑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谁、谁要跟你一样！”朴蓝从嘴里抽出那根冰棍，别过头去故意不看她，用手背胡乱擦干净，低声道，“明明就是个坏人……”

　　陆枝一边大口嚼着冰棍，一边慢慢凑近了些。她弯下腰，视线与朴蓝平齐，盯着朴蓝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半笑不笑地问：
　　“小孩，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偏见啊？我给你饭吃，给你水喝，收留你，给你买冰棍，都没捞着你半点好脸色，这不对吧？讲礼貌的小朋友，是不是该跟我说那两个字表达一下感谢呢？”

　　“是吗？我觉得反倒是你要对我表示感谢吧？”朴蓝依旧不停笔，只是分了一只手拿着冰棍，慢吞吞地舔着吃。

　　“噢？是感谢你享用了我的晚餐，让我挨饿？”陆枝笑了。

　　“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到现在还愿意替你在你妈妈那里守着那个秘密。”朴蓝抬头看她，没有任何闪躲，“你就那么怕她知道你过得惨？”

　　陆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敏感的小拖油瓶，一个幼年失怙、被送到陌生女人家寄养的可怜孩子，顶多会哭会闹。可没成想是个不好惹的小刺头，不仅不好糊弄，还一上来就精准揪住了她的命门。

　　她泄气，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拿出成年人的姿态挽回一点局面：“……你今年也14岁了，不是小孩了，咱们能不老提我妈，像大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对话。”

　　“好啊。”朴蓝抬眼，答应得很快。

　　“什么……？”陆枝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反应打得措手不及，忘词了。

　　“行啊，既然不提你妈妈，那提提我妈，”朴蓝的声音忽然变了，眼睛瞬间沉了下来，“我妈死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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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弥漫在狭小的老公寓房里，陆枝往后一靠，仰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亮得刺眼的老旧白炽灯泡。

　　强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却没闭上眼。一幕幕往事从那片几乎让人失明的强光中飞逝而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画面斑驳，声音嘈杂。

　　从知道朴蓝的姓氏的那一刻起，陆枝就知道这一刻总要到来。

　　两年前的夜晚，陆枝作为华语影坛史上最年轻的戛纳影后，手捧金棕榈，在法国那片奢华的海边迎来了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镁光灯闪个不停，香槟塔的顶端玻璃杯闪着璀璨无比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赞美声、祝贺声与快门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但也正是在那次after party上的一通来电，将陆枝这个新晋国际影后的声誉狠狠拽入了无底深渊。
　　而那通电话的来电人则是——朴蓝的母亲，朴宁。

　　在接入通话后的一个小时后，女演员朴宁在一栋高楼上一跃而下。就在她坠楼身亡的那天夜晚，尾随新晋影后陆枝的狗仔曝出了一段掐头去尾的通话语音，那是朴宁单方面控诉陆枝在事业上对自己的打压，话语间极尽挖苦和嘲讽，痛苦之辞溢于言表。

　　事发后，陆枝的声誉与事业在瞬间毁于一旦，铺天盖地的怀疑与谩骂淹没了陆枝，就连她刚到手的奖项也被斥为“德不配位”。舆论声量过大，连当地警方也介入了调查。

　　虽然警方在几个月后发布了调查澄清的新闻公告，但陆枝的观众缘已彻底崩盘无法挽回。

　　一代影后的陨落，由此拉开序幕。

　　然而这件事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的讨论，不仅仅是牵扯了娱乐圈、女明星、命案这几个敏感的关键词，还因为那段录音诡异的残缺。
　　据专业技术人员分析，狗仔发布的这段音频中有几处被人截断的地方，在最终比对下，发现音频中间空缺了十分钟左右。

　　而这空缺的十分钟，则是真正令人浮想联翩的关键之处。

　　有人阴谋论，说是这十分钟牵扯到陆枝背后的权贵大人物；还有人自诩侦探，断言这十分钟包含了朴宁的死亡讯息，她并不是真的自己跳下楼的，而是远在法国的陆枝用一些高超的犯罪手法操纵了她的坠楼……
　　总之，这离奇消失的十分钟让这个不幸的意外染上了浓郁的悬疑色彩。

　　发布这段音频的狗仔早已销声匿迹而唯一的知情者，只剩下此事发生后便一直缄口不言的陆枝本人。

　　两年来，无数人试图联系她，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但陆枝自那以后从未露面，也从未回答过，一个字都没有。

　　其实陆枝完全能理解朴蓝这孩子的想法……朴蓝本就没有父亲，又在敏感脆弱的年纪失去了母亲，她痛苦、迷茫、满腔愤恨，无法接受母亲去世的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投射仇恨的对象。
　　而自己——简直就是为了这个角色而生。影后、争议人物、最后一个和朴宁通话的人，这简直是最好的靶子不是吗？

　　即使朴蓝恨自己，陆枝也无话可说，因为如果是换做自己，她想她也许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但……那十分钟的秘密，不论怎样，都绝不该告诉这孩子。

　　陆枝整理好纷乱的思绪，睁开眼，对上朴蓝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她说：
　　“抱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朴蓝难以置信，她双目圆睁，“你怎么能不知道？！”

　　面对面前这个而少女足以杀人的目光，陆枝只是疲惫地摊开掌心，靠进椅背里，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事实就是这样。那晚我灌了太多香槟，又受了惊吓。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充满了噪音的混乱夜晚，我确实什么都提供不了。”

　　“可全世界都知道那段录音缺了整整十分钟！”朴蓝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撞击着墙壁，“你是唯一的知情者！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我只是想知道，妈妈有没有留给我的话啊……”

　　她眼眶通红，这段充满了情绪的话语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宣泄……和挣扎。

　　陆枝没有立刻回答，她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烟，没点火，只咬在齿间。
　　“我的确不记得了。”

　　朴蓝死死盯着陆枝的脸，一寸也不曾挪动，陆枝却眼神闪烁，哪怕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汇都避之不及，始终回避的态度让朴蓝恼火不已。

　　“从来没人跟你说过吗？”朴蓝突然出声。

　　陆枝抬头，撞进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你的演技真的很烂。”
　　朴蓝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摇晃的火光，她眼底的悲伤正被燃烧为猛烈的愤怒，将人的理智消耗殆尽。

　　她猛地逼近陆枝，像是一头被绝境下的小兽，呲出了尚未长齐的牙齿。

　　“你觉得装傻就能躲过去？”朴蓝死死盯着陆枝，有些生疏粗暴地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润痕迹，眼神冷得吓人。

　　“我会找到那十分钟的。”朴蓝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