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冬雾[破镜重圆]》墨笔为刃

4、冬雾4

　　沈佳佳的工作室并没有注销。
　　十月份的讣告还挂在微博网页上，一则简短有力的告示在沈佳佳死后三天发出：[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发出这份讣告，沈佳佳女士已于2012年10月19日于香港家中坠楼身亡。经警方调查已排除刑事嫌疑，请大家安心。愿逝者安息。]
　　朝暮目光微微一动，右滑退出了界面。

　　截止11月3日上午十一点，全网有关#冬朝暮#话题的阅读量达到了11.2亿次，网上流传最多的则是机场记者对朝暮的无数个连环炮问题。
　　战斗力爆棚的粉丝在密室事故最初炮轰官方，机场之后又连续端掉了几大营销号。在这种危险重重的时刻，这种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以至于对于《不问黄梁》的讨论度空前高涨，远远超过沈佳佳当初官宣时的热度。

　　——不可能，冬朝暮要去接我就吃屎。
　　——回1楼：柏涵肯定管这事，不可能接的。
　　——内娱还有没有活人了，这两家打了快十年了，还屹立不倒。
　　——据业内人士说《见君川》停拍了，是不是要去接《不问黄梁了》？
　　——回4楼：风川收购清风了，就以曹雪那德行肯定得把朝暮磨下来。
　　——难道没人好奇沈佳佳和冬朝暮同时间出事是不是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吗？
　　……

　　相关评论多的不可置信，点进沈佳佳的词条自动跳转界面，一堆实时蜡烛正在源源不断的送出。

　　唰——
　　一个跳转后，备受骂名的制片人曹雪悻悻收回了目光。

　　风川为拓宽文娱产业链，孵化打造长颂这个公司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曹雪出身底层，十九岁还在北影厂门口卖菜刀，转眼摸打滚打快二十年，从一个小学徒成长为经于世故的制片人，在三十七岁那一年，被风川正式雇佣为长颂集团首部电影《不问黄梁》的制片人。这暗示着只要电影成功，他未来就会飞黄腾达。
　　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想到，自己真正的老板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一张坚冰似的面孔展露在他眼前，格外成熟的年轻人朝他伸出手，微笑着说：“曹制片你好，我是谢让，风川科技的董事。”
　　他落下了一个“长”字。正是少了的这个字，让曹雪始终无法对这个人抱有充足的信任和敬畏。直到这一年，圈内隐隐传出来密室“三刘”的未来。
　　曹雪狠狠按了按眉心。
　　全身的毛孔似乎在疯狂张开，冷汗霎时直流。

　　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孔一下变得笑里藏刀，好像马上就要被刮的血肉模糊。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额角的汗瞬间沿着耳廓淌下来。
　　“曹制片？”
　　顾衍捉摸不定他在干什么，指尖按下电脑上的按键，调回了上一张PPT。
　　曹雪匆忙一擦。风川大楼外的阳光裹挟着北京深秋独有的干燥冰冷，直挺挺照射进来。他点着头赔笑：“顾总，那个……谢总还没来啊？”
　　“快了吧。”顾衍看了看他，“刚才的舆情分析曹制片有疑问吗？”
　　“没、没有。”

　　顾衍打量了一圈四周，长颂集团的的首席执行官兼总裁端坐在那里，眼神迫切地张望门口。这屋里的主创团队，没一个安下心的。
　　顾衍不动声色挑起一边眉，正在这时，会议室大门打开了。

　　“各位久等。”一个冷淡的男声传进会议室，所有人跟着起身。
　　谢让抬手示意了下，旋即转头，扶着身旁的女人缓缓走进来，拉开椅子后倒了杯温水放在她的面前。

　　这女人容貌秀丽，气质典雅，但神色极差，像是刚刚遭过一场大病，嘴唇苍白的吓人，霎时就抹平了旁人那点欣赏心。她眼珠沉沉的，示意谢让坐下来。
　　曹雪盯着看了半天，关切道：“谢编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谢黛清摆摆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一闪而过。她说：“没什么大事，先说正事吧。”

　　进来时她就看到PPT上的舆情分析，恐怖的数据正表现了大众对事情的关注度。沈佳佳是内娱少有的有高流量加持的影后，粉丝战斗力可见一斑。几年前一个男演员放出一张吃鱼生活照，底下的评论区就被沈佳佳的粉丝冲了，质问他居然还有脸吃鱼，为什么要祸害沈佳佳真诚的感情。
　　后来那男演员一年之内再没发过生活照。

　　见旁人都低眸不语，谢黛清便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前方，在那些评论上扫过一眼，问：“补拍人选有决定了吗？”
　　曹雪跟身旁的老伙计对视一眼，然后对谢黛清摇了摇头，说：“沈佳佳拍了快三分之二，正面露脸的戏份占了有百分之六十，如果只选择露脸部分补拍——”
　　“不行。”
　　主位上的谢让突然开口，一字一顿道：“要补拍所有戏份。”
　　这个决定连他姑姑谢黛清都没想到，一同跟旁人看了过来，轻声问：“要补拍全部吗？”

　　且不说这个工程量太大，就说烧钱上就是挺大一个问题。再投入几千万甚至上亿进去，沉没成本太大，未来赚不回来还毁了电影，倒不如及时止损，赶紧放弃这部电影。
　　日光清晰地从窗外透过来，勾勒出谢让清晰的眉眼。
　　他对谢黛清点头：“一定要。”

　　说完，谢让面向众人：“《不问黄梁》是风川迈入文娱行业的第一步，对于长颂未来的发展同样至关重要。今天叫大家来是希望各位群策群力，尽快想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帮助电影度过这个难关。”
　　他顿了顿，将右手边的主创团队扫了一圈，问：“那么，补拍人选上，各位有想法了吗？”

　　一上午的舆情分析就是在让主创团队想出好的解决方案，尽快根据当前形势找出合适的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曹雪之前已经和长颂总裁徐北南讨论了一轮，也试探性地私下问过几个演员。
　　他沉思半晌，回答道：“第一个找的是李夏，香港武打出身的演员。我认为这个身份很方便我们之后在奖项上有所挽回。”
　　谁料，谢让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合适，人的本身更重要。”

　　顾衍清空投影幕上李夏的图片。

　　曹雪咬了咬牙，继续说：“第二个人是谈生生，她是目前内娱最具流量价值的视后，而且两届视后都很有含金量，粉丝氪金力度很强，她荧幕形象也比较适配。就是……”
　　谢让缓缓抬眼：“继续。”
　　曹雪说：“就是她经纪人不让她接，她本人意愿还是挺强烈的。”

　　这回谢让没说话，他垂着眼，手里摸着西服袖口，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额头光洁饱满，两道干净修长的眉毛压着双眼，细密的睫毛扫下淡淡一片阴影，薄唇紧抿，整个人犹如一尊毫无温度的雕像。
　　这个画面过分诡异，曹雪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谢黛清开口才解脱他们的紧张：“那这个留作备选。我记得这个谈生生人还是挺努力的。”

　　曹雪心中不住点头。其实只要风川开口，怎么说都能让谈生生来。这时，前面传来一句：“我记得这个人的团队很会营销。”
　　曹雪愣住了。
　　忽然，谢让两道目光袭来，似乎求证一般询问：“这种拉踩别人衬托自己的，官宣后风川要花多少精力去平那些舆论？现在求稳最重要，曹制片以为呢？”
　　“额……是，是……”

　　曹雪擦着下颌的冷汗，只觉得这深秋的温度比得上炎炎夏日。
　　少顷，他又试探着问：“那，我这儿还有一个人选，只是演技还不太成熟，倒是可以先试用一下。”
　　“——沈思羽。”
　　说完，桌子末尾的顾衍思忖着挑起了眉。

　　“那个女二号？”顾衍笑道。
　　曹雪点点头：“毕竟当初我们也是打算利用沈佳佳和沈思羽的表姐妹关系搞出噱头，但现在沈佳佳死了，沈思羽跟她年纪相仿，又对这部电影了解，之后……”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见谢让已经紧盯着他半晌，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顾衍含着笑意打断道：“这么说，我们之后是不是还得让公关团队应对好‘沈佳佳坠亡，沈思羽渔翁之利’这种词条？曹制片是认真的？”

　　曹雪简直欲哭无泪。
　　他求助似的看向谢黛清，哪知道德高望重的谢编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实际上，谢黛清本身也不喜欢沈思羽这种太多事的艺人，如果真按照曹雪说的，恐怕之后各种阴谋论会接踵而来。
　　她想到这，摇了摇头：“不行，这些都不行。还有别人了吗？这些日子你们就问了这三个人？”
　　曹雪立刻道：“没有没有，其实我们还找了别人，只是其他人到现在还没回。”
　　“比如呢？”

　　曹雪深深吸了口气，对这个质问给出答案：“这个人的经纪人也是不太好说话，而且这个人虽然合适，但不会来拍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我们也就没报太大希望。”
　　一旁的长颂总裁徐北南狐疑道：“你说的不会是……”
　　曹雪崩溃地点点头，说：“是，冬朝暮。”

　　这三个字一出，空调的冷风机像是被抽了管，疯狂往外冒冰碴子，一股脑全喷在了曹雪身后。
　　会议室空旷到诡异的安静，在座众人没一个开口说话的。他一看，主位上的谢让更是格外漠然，像是对这个人的存在毫不知情。
　　“我，我是想……长颂既然已经收购清风，那能不能——”
　　“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谢让冷硬地打断了：“风川不会干涉子公司运营，这种事情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曹雪苦笑着不住点头。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提出的人选全部被否决，谢让脸色阴沉的赛过陈年锅底，刚提出个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就被打回……曹雪这时候的心情简直如山崩，说不定都能哭倒长城。
　　可他怎么就哭不下谢让这尊大佛呢？

　　谢让那冷冰冰的注视终于收回，接着曹雪听到一个沉重的闷响。
　　那是心脏落地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非常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硬生生把他的心脏又拽回空中。
　　顾衍转着笔勾着一丝笑容，问道：“说了这么半天，怎么不见你问问本人呢？”
　　曹雪神情明显一怔。
　　他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副总的样貌，觉得这话有诈，如果这么直截了当回答出来会很危险。于是他又悄悄看向谢让，却暂时猜不出这位大佛的想法。
　　“冬朝暮平时不跟圈内人打交道，加之她受伤刚刚出院，”曹雪斟酌着说，“本来也只是找柏涵试探一下，如果绕不过去柏涵那关，那冬朝暮铁定不会来了。”

　　他转向谢让，说：“谢总可能不太了解这位经纪人，冬朝暮的工作都是交给柏涵全权打理的。这回冬朝暮受伤，《见君川》停拍，沈佳佳也出事了，外面舆论太大，以柏涵的烈性子来说她绝对不会让冬朝暮来补拍的，冬朝暮自己意愿也应该不大，她和沈佳佳往日可是水火不容。”

　　顾衍跟谢让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半秒，笑着移开视线，看着曹雪：“哪儿来那么多应该，不问问怎么知道。”
　　“我……”
　　顾衍从西服内侧口袋抽出手机，转了半圈递过去：“来吧，曹制片，是你打还是我打？”
　　死寂的空中，谢让的沉默像只无形的手掐在了曹雪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