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冬雾[破镜重圆]》墨笔为刃

3、冬藏3

　　柏悦府的清晨，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涌入，将客厅渲染成一片冷冽的明亮。

　　朝暮坐在沙发上，蜷着腿，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面前的茶几上，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水。
　　一夜混乱的梦境抽干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头痛像是跗骨之蛆，并未因睡眠而减轻分毫。但比身体不适更强烈的，是一种盘旋在心头驱之不散的疑云。

　　那盏灯，掉落的太快，太巧了。
　　她不是初入行的新人，见过太多片场和节目组的意外，但这一次，那种直逼天灵盖的死亡寒意，以及事后回想起来某些难以言说的微妙违和感，让她无法简单地将其归咎于“意外”。

　　沉默了片刻，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从一个不起眼的通讯录分组里，找到了一个备注为“李哥（《密室心跳》道具助理）”的号码。
　　这位李哥是节目组里一个老资历的道具师傅，为人还算厚道。拍摄间隙，朝暮的助理曾帮他捡过不小心散落的重要道具零件，他也私下里感慨过朝暮作为顶流却没架子，偶尔会提醒她注意某个环节比较辛苦。算是有过一点微不足道的香火情。

　　电话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敲打在朝暮的心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甚至有些沙哑的男声，背景音嘈杂，似乎在一个很混乱的环境里。
　　“李哥，是我，冬朝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打扰您吧？我刚出院，想起来还有点后怕，就想问问……当时那灯掉下来之后，节目组是怎么处理的呀？后续调查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冬、冬小姐啊，”李哥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个事……唉，节目组这边也挺乱的……”
　　“调查的事，咱也不清楚，上面不让乱说。”他含糊地一带而过，急忙转移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冬小姐，您好好养伤，别的……别的就别多打听了。我这还有点急事，先、先挂了啊！”
　　说完，根本不等朝暮回应，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忙音。

　　“嘟—嘟—嘟—”
　　通话被仓促地切断。
　　朝暮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刻面无表情的脸。

　　她放下手机，拿起平板电脑。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打开了搜索引擎。
　　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密室心跳节目组近况”、“三刘团队动态”等关键词。

　　页面刷新。
　　结果出乎意料地……干净。

　　太多的信息流依然聚焦在她受伤的事件本身、沈佳佳的死亡，以及各方粉丝的混战。但关于节目组核心制作团队“三刘”——刘导、刘制片、刘策划这三兄弟的消息，却少得诡异。

　　最新的新闻还停留在一周多前，节目组官方发布的那条语焉不详的道歉声明。之后，这个之前因为节目爆火而风头无两、频频接受采访、活跃于各大社交平台的团队，仿佛一夜之间从互联网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新的项目预告，没有针对事故的进一步说明，没有个人的动态更新。甚至连他们名下公司的官方账号，都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这种异常的低调，就像汹涌的海面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平，底下却暗流汹涌，随时准备着更猛烈的爆发。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正处在风口浪尖的综艺团队彻底闭嘴？
　　朝暮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细密而坚韧，正在悄无声息地收拢，将所有的真相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

　　下午的时候，柏涵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新鲜食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看向朝暮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样？好点没？头还疼吗？”她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询问，目光快速扫过朝暮依旧苍白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色还是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朝暮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将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我试着打听了一下事故调查的事。”朝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柏涵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你打听这个干嘛？医生说了你要静养！这些事交给公司处理就好。”

　　“公司处理得怎么样？”朝暮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有拿到详细的调查报告吗？关于钢丝绳断裂的原因，道具组的检修记录？”
　　柏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她的视线，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有些烦躁：“哪有那么快，这种事故调查很复杂的，涉及到多方责任认定，节目组、保险公司、设备供应商……扯皮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喝了一口水，语气低沉了几分：“而且……我托人问过了，节目组和几家主要资方联合出了一份简短的意外事故说明，就对外公布的那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和内部调查结果……被压下了。”

　　“压下了？”朝暮的瞳孔微微收缩，“谁压的？”
　　“不清楚。”柏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无力，“消息封得很死。只说涉及商业机密和后续赔偿谈判，不方便对外公开。我找的那位朋友，在平台方也算是个中层，但他也摸不到边，只说……水很深，让我们别再打听了。”

　　柏涵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她看着朝暮，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朝暮，听我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你人没事就是万幸。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对你没好处。”
　　朝暮沉默着，没有说话。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看不清神色。

　　柏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没听进去。她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她更加难以启齿。
　　“还有一件事……”柏涵的声音干涩，“《见君川》那边……刚刚来了正式通知。”
　　朝暮终于有了反应，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聚焦在柏涵脸上。
　　柏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勇气，才艰难地吐出那句话：“制片方决定……项目无限期停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朝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理由？”她问，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主演身体状况不确定，无法保证后续拍摄进度和成片质量，投资风险过高。”柏涵几乎是机械地复述着对方给出的官方说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两人的心上。

　　这是她倾注了两年心血的项目，是业内顶尖大导演贾佟林瞄准国际奖项的野心之作，是她巩固地位、迈向另一个高峰的关键一步。就这么……停了？
　　“谁的决定？”朝暮的声音冷了下去，“贾佟林不可能同意。”
　　柏涵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她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愤懑：“他当然不同意！贾佟林差点在电话里跟制片人拍桌子！但是没用！”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朝暮，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她：
　　“是风川科技。他们作为最大的投资方，态度强硬地施压，其他几家资方不得不跟投赞成票。贾导……他也没办法。”

　　风川科技。
　　谢让。
　　这个名字，再次如同幽灵般，冰冷而精准地击中了她。

　　从事故调查被神秘压下，到《见君川》被强行停拍。
　　一只无形却力量滔天的手，正在幕后从容地拨动着一切。而她，就像一颗被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刚刚从一场致命的意外中侥幸存活，却转眼又陷入了另一场更深不可测的迷局。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北京的天空高远，蔚蓝，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距离感。
　　那座名为“风川科技”的巨厦，仿佛正矗立在城市的另一端，透过这冰冷的玻璃，无声地俯瞰着她。

　　——时间倒退至一天前。

　　狂乱的风沙席卷在机场大地上，一众机组人员微笑着目送这位唯一的客人离开。

　　宾利开入东三环，一张巨幅广告正从缓缓商业大厦上飘落。飞驰而过时，扬起的灰尘纷纷扬扬洒上海报，蒙住了海报上女人的双眼。
　　司机扫向后视镜，一路向西边中关村科技园区而去。

　　银色外立面墙体简约恢宏，同色系的“风川”二字折射着整座城市的光辉。只见感应门外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由远及近，前台匆忙起身，在感应门打开的一瞬间恭敬问候：“谢总好。”
　　男人淡漠颔首，大步流星向高层专属电梯迈入。
　　电梯一路上行至二十楼。

　　“叮——”
　　沉重的金属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来往员工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诧异，又在短短几秒钟迅速变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忙碌起来。

　　秘书踩着高跟鞋紧随其后，语速飞快：“老板，相关人员已经到了，另外电影官博那边已经发出声明，传播不实消息账号已做查封处理。”
　　不远处的玻璃幕墙内，几个“相关人员”正坐立不安，四处张望。他们对百叶帘后的即将到来的人一无所知。这种未知感往往是加深恐惧的来源。

　　这是他们坐在这里的第七个小时。
　　十月份，一档打着“三刘班底“搭建的密室类综艺横空出世，播出火热。然而一周前，一位固定npc因工作安排缺席录制，在推荐之下，节目组意外邀请到了一位国际影星作为一期飞行嘉宾参与录制。
　　消息发布的当天，评论转发数量突破历史新高，冬朝暮用实打实的数据证明了自身影响力。节目组更是对这个意外之喜感到无比珍惜。

　　然而，真正的意外出现了。

　　为呈现节目效果，节目组调整了拍摄安排，把原本解密顺利的一幕改成冬朝暮失败，要和队友一起接受惩罚。那是一期以恐怖卫生间为主题的密室。

　　谢让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大门打开的一瞬，原本坐立难安的三人同时“蹭”地起身，仿佛训练有素的精兵。谢让扫去一眼后，直接坐下。

　　三个刘姓兄弟几年前肩并肩手拉手，好容易闯出一片天地，正准备朝着更高阶梯迈步。可就在事发三天后，他们被风川一通电话叫来。先是酒店呆了三天两夜，又是办公室冷板凳坐了七个小时。
　　偌大的会议室始终处于封闭状态，桌上摆着三瓶水，明摆着让他们自行解决。这是圈禁，可以报警。但又不是圈禁，因为这里是风川科技，国内最大的科技公司。说给警察，都没人信。

　　因为实在是太可笑了。

　　外面秋风飒爽，会议室里却逼仄窒息。三十度的空调充斥着整个屋子，三人均出了一身热汗，矿泉水瓶热的几乎能收缩，正凌乱地瘫倒在会议桌上。

　　哒的一声轻响，空调出风口缓缓闭上。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人无所适从，甚至更加紧张。一阵面面相觑后，为首的大哥终于先开口，脸上堆着讪笑：“不知道——”

　　“我姓谢。”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这个问好。半秒后，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眼底肉眼可见一片寒意。

　　“谢……”大刘先是愣了愣，与谢让对视几秒后，脑中突然一个惊雷炸开——眼前的人，正是风川科技的谢让。业内都在传，这个掌控着大半公司命脉的年轻人，正在已不可估量的速度和力度，在新一轮科技变革中发挥重要引领作用。这个人，才是他们梦寐以求、最想攀到的最高阶梯。

　　一个激灵之后，大刘最先弯腰，后面的两个小弟紧随其后，显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风川高层急召，却没料到是这位。

　　视线聚焦之处，高位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这个人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简直堪比数九寒冬。
　　也不待几人思考，谢让先开了口：“我开门见山直说了。几位都是娱乐圈里的，想必最近的消息你们最清楚不过，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另有隐情？”说到最后，他语速逐渐放慢，瞳孔逐渐压低。

　　大刘最会跟这些人打交道，听他语气客气，索性也不放低身份了，好歹他也是有名气地位的导演。他微微直起身子，回了句：“您客气了，我们这些人哪能跟您比啊。不过要说最近的事……”他低笑了两声，“沈佳佳出事，怎么也跟我们扯不上关系吧。我们跟她不过是合作过两回，交情实在不深，也说不上了不了解……您说是吧？”

　　业内谁不知道，风川科技今年首次涉足电影圈，阵容可谓隆重。《不问黄粱》多少人眼馋，最后居然挑中了沈佳佳这个除了演技都难评的影星，谁能不猜是跟风川哪位高层有一腿。如今一见谢让，心里立时明白了——这是要给往日的情人报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