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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灼灼 “那朝暮呢 ...


  •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随后合页极轻地一转——门合上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甸甸的,一下,又一下。
      距离越来越近,下一刻,一只手搭上她的额头。
      宽厚而温热,五指修长,指尖恰好落在太阳穴上,带着不容分说的存在感。
      她眼睫微微一垂。谢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沉沉的:“还能走么?”

      朝暮点了点头。谢让便去拿她的羽绒服,一只手握住她上臂,将她带起来。黑暗里,他似乎隐隐蹙了眉,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腰被结实的手臂箍着,人离了地。谢让身上有清浅的檀香气,混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酒意,她鼻尖微动,又嗅到他唇边淡淡的烟味。
      朝暮不动声色蹙了下眉,手搭在谢让肩膀,借他的力道站稳。

      后台有另一个通道,绕过弯曲回廊,到了恭王府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静默地停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天儿里冷,江言还等在外头。见到他俩,微微笑了下,弯腰打开后车门。
      朝暮先侧身坐进去,谢让收了搭在车框上的手,随后坐入。红色尾灯一闪,车子便滑进沉沉的夜色里。

      车内暖和得似另一个世界。路程很长,她脱下羽绒服叠在腰后,侧身靠在微凉的车窗上,想眯一会儿。
      眼皮刚搭上,脑海便浮现出无数画面,剧本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有人在她耳边朗读般,搅得她心烦意乱。

      谁知车刚从府边驶出,为避让一个踏滑板猛冲过来的少年,司机轻轻刹车,方向微打。
      就着这个力道,车轮“咕咚”一声碾过一道老旧破损的减速带。车身轻微颠了一下。

      正靠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的朝暮毫无防备,“啊”地轻呼一声,额头便磕在窗框上。她吃痛闭眼,轻轻抽了口气。

      空气中,传来微不可察的一声吸气。

      “……”窗外光影飞掠,谢让眼底泛出细微的光,“过来。”
      “……”
      他先一步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近,把那块碍事的羽绒服抽走,扔到一旁。
      “我还以为我带错人上车了。”

      朝暮抿了抿唇,不愿让司机听见,只低声道:“我怎么知道有人撞上来。”
      “是,连我这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也不知道,”谢让一手托着她脑袋,把她轻轻按到自己腿上,温热的指腹按上她微凉的额角,“是这儿?”
      朝暮鼻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质料精良的西服裤,感受到布料下紧实有力的腿部肌肉线条。
      少顷,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檀香的气息渐渐清晰起来,熟悉又陌生,像有催眠的魔力,一丝丝侵蚀她的意识。疲倦排山倒海涌来。半梦半醒间,额上按压的动作停了,后颈却覆上一只更温热的手。

      这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进了她毛衣的后领,拨开领口。
      酸胀伴着一缕奇异的松快袭来,谢让的指尖以一种沉缓而精准的力道揉压着她的肩颈。朝暮眼皮半掀,动了动头,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

      这几年她太忙,时间挤得满满当当。原计划一二年底拍完的《见君川》无限期停拍,手头这部《不问黄粱》又日夜赶工。张升和谢黛清给的压力,不比当年贾佟林给的少。
      本就浅眠的她,这下彻底失了眠。

      她那点敏感的感知力在反复NG中愈发尖锐。谢黛清说要保一条最好的,却不说究竟要哪种——其实哪一种朝暮都演得出来,但谢黛清不开口,她便只能自己摸索。

      早上六点到剧组上妆,庞树用遮瑕点去她的黑眼圈,嘱咐她平时多喝养生茶。
      朝暮掀开眼皮,朝镜里的男人轻轻点头。

      今天是她跟男主角傅云深的对角戏,眼看着要到日头上了,朝暮还没见到人,她只好拎着剧本找找灵感酝酿一下情绪,不知不觉就晃到大戏楼外边的怡神所小戏台边儿。
      远远的,便看到几个“程立君”的弟子在那聊天。

      “脾气哪儿有朝暮好啊,之前还听到沈佳佳在化妆间摔杯子,脾气可大了。”
      朝暮脚步一顿,下意识侧开身。

      “这年头剧组夫妻还少了?港媒新闻写的天花乱坠,实际啥样我们这些人不都看到了?”
      “那些暴发户的公子哥也就只会玩弄女明星了,女朋友走马灯似的过,你亲眼见到沈佳佳多幸福了?”
      “依我看,也就上次来探班那个谢总不错。气度修养跟沈佳佳老公能拉开十八条街。”
      “那沈佳佳咋跟那位分手了?”

      朝暮呼吸一滞。
      她垂眼看着剧本上仿佛在飞的字,眼前有点花。只听那个年纪稍长的演员说:“喜新厌旧呗。别看每次直奔化妆间去,实际上根本没拿人家当回事。这圈子里那么多女明星,有几个美梦成真的?那位的家世应该没谁高攀得起。”
      “啊……”
      年长的大姐看出小姑娘的心思,笑着敲了一下:“别的不劝,就一句:别往这上头动心思。那些人个个衣冠禽兽,不把女明星当人,就别想走歪路。能趁早转行就转行吧,熬到一线的哪个是没有靠山的?”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那朝暮呢?没听过她靠山是谁啊……”
      大姐悠然一笑,自以为明了:“你以为杨子高当年为什么选她当他爸电影的女主角?一个素人连演两大导的戏,这里头多少猫腻……”

      这些话朝暮这些年听得不少,身上的伤疤早就结痂,日光之下不见痕迹。
      她合上剧本,转身往戏楼走。

      倒意外,傅云深早到了,正让助理发代言的咖啡。
      见她过来,他露出绅士的笑:“早啊,朝暮。”
      朝暮平淡点头。

      傅云深不在意她一贯的神情,走近递来一杯热饮:“拿铁,加了一块方糖,是你喜欢的口味。”
      朝暮没接:“谢谢,最近不怎么喝了。”
      傅云深笑笑,转而放到朝暮助理小宁手里,叮嘱:“这几天冷,好好照顾她。”
      小宁捧着拿铁无措地看朝暮,朝暮只好道了谢。

      早些年傅云常登港媒“花样暖男”头条,来大陆后与不少女星传过绯闻。柏涵私下也说傅云深桃花太旺,沾上对她发展不好。
      但后来沾惹上的时候,朝暮已经避不及了。

      察觉四周有人望来,她径直走向化妆间。
      “姐,这咖啡……”
      “你喝么?”朝暮抬眼,视线从面前热播的电视剧上移开。
      “不、不喝。”小宁舔了舔唇。
      “想喝就喝,”朝暮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情绪,“不想喝就倒了。”
      小宁“哦”一声,转身去了。
      朝暮不知她最终喝没喝,也不关心。
      她的视线落在电视剧女主角身上。等小宁回来,朝暮问:“这剧好看么?”
      小宁瞥一眼,是谈生生的校园剧,刚才忘关了:“还挺好看的吧,讨论度挺高。”

      因了解朝暮这些年的性子,小宁前句斟酌,后句肯定。
      朝暮问话一向直击核心:对柏涵的工作安排是“除了剧本,其他事你定”;对工作室是“代言要审甲方资质信誉,把关再送我”;对小宁是“你真想来,就把书念完再来”。
      讲实话,有点儿不近人情。

      瞧朝暮神色,小宁正琢磨是否说错话,半晌,只听朝暮忽然道:“几号开播的?”
      “两周多了,还以为这剧得明年暑假才播。”
      朝暮微拧眉,身后人看不见她细微的神情:“网台同步么?”
      通常为保收视,网播会迟一天。小宁惊讶:“姐你真说对了,真是网台同步的。谈生生那金主真厉害,这都能谈下来。”
      良久,朝暮轻轻一笑。

      小宁不懂这笑的意思,眼神一瞟,见朝暮撕开一袋燕麦饼干,语气平淡:“她这流量还需要空降?”
      小宁支吾:“那也没姐你流量高呀,而且她电视剧水分大,哪有票房真金白银。”
      朝暮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叹,轻轻摇头。

      -

      正午的时候光线正好,张升提议把午后的戏挪到现在。
      谢黛清也没反对,坐在监视器后沉默地喝热水。朝暮过去时,见她脸色病态的白,精神似乎不大好。
      在对方望来前,朝暮收回目光,走到摄影机前与傅云深走戏。

      张升简单说了两句运镜,场记喊:“十三场三镜一次!”
      傅云深抬眼看她,那一眼仿佛跨越几十年沧海桑田,笑容如春水梨花,缓缓漾开。
      那薄薄却刺目的阳光隔在中间,朝暮眯了眯眼,望向他肩头的梨花。

      1939年春。
      梨花盛放,如雪如云。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光斑。蝉鸣未起,只有蜜蜂嗡嗡。

      程立君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地缝补一件白色的水衣。她的动作不疾不徐,针脚细密。解澜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从月亮门大步走进来,额上带着薄汗,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解澜声音洪亮,带着阳光的热度:“立君!可找到你了!你看看这个,”他将图纸在石桌上铺开,“这是我为新戏设计的最后一幕,天幕垂下巨幅血色残阳,演员剪影在其中……”

      程立君没有抬头,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语气平稳:“太阳太大了,晃眼。收起来吧。”

      解澜的热情被这盆冷水浇得一滞。他看着她手中那件旧得发黄的水衣,眉头拧起。
      “这破水衣,补了又补,还能穿吗?戏班再难,也不缺这一件行头的钱。”

      程立君终于停下针线,拎起水衣,对着阳光仔细查看缝补的痕迹。阳光透过布料,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针脚,如同岁月的疤痕。

      程立君淡淡道:“衣服破了,补上就能穿。戏文老了,用心唱就还能听。”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人心要是浮了,拿什么补?”
      解澜被她这话刺了一下,索性在石桌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不是浮!我是急!立君,你看看外面!”他挥手一指院墙之外,“山河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们还在这一方小院里,计较着一针一线的功夫,咿咿呀呀地唱着前朝旧梦!我这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程立君垂下眼,继续引线穿针,声音依旧平淡。

      “火烧得太大太快,只会把东西都烧成灰,留不下一点念想。”
      解澜激动地一拍石桌:“那就烧!烧个干干净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程立君的手指极稳,针尖精准地刺入布料。
      “新天地里,还要不要听《霸王别姬》?还要不要看《贵妃醉酒》?”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澜哥儿,不是所有的‘旧’,都该被烧掉。”
      解澜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日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种安静又固执的美,让他心头火起,又让他无可奈何。

      解澜语气软了下来,程立君缝完了最后一针,低头,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
      监视器后,张升微微眯起眼,笑了一下。他看向谢黛清,女人面无表情。

      程立君将补好的水衣细细叠好,放在膝上,这才正眼看向他:
      “你让它走上街,走上战场,它是活了,还是死得更快?”
      她站起身,拿起叠好的水衣,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程立君朝他面前那卷崭新的图纸,微微颔首:“少班主,天热,图纸看久了伤眼。我去把行头归置一下。”
      她转身,抱着那件旧水衣,走入梨花树的浓荫里,走向后台那片相对幽暗的区域,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解澜独自坐在石凳上,阳光炙烤着他的背脊,面前那份他精心设计的图纸,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些激昂的线条和色彩,竟显得有些刺目,甚至轻浮了。
      他猛地将图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头顶,梨花如雪,安静地绽放。

      张升喊了“Cut!”,朝暮来回NG走了4遍,到最后身上几乎湿透。
      化妆师上来补妆。小宁递过水来,她摇摇头。这会儿喝了还得上厕所,错过好的时间段就得不偿失了。

      朝暮这么闭着眼,觉得有些晕。
      恰在这时,一股突然的凉风吹到面庞,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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