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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从前: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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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等右等,等得耐心全无。
终于,黑暗深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怎么这么慢?”林蓁蓁张口还想再编排两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两个血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清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垂在身侧,背后不断有血往下淌。
殷红色染在他衣上,他胸前那团赤色火焰纹绣像是活了过来,张狂地跳动。
云骁的瞳孔又黑又沉,像陷在什么深不见底的恐惧里。他声音发紧,几乎是喊出来的:“林姑娘!你快过来看看。”
林蓁蓁跑上前:“把她放平。”
云骁照做,轻轻将她放在附近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他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几步,背过身去。
林蓁蓁蹲下来,凑到清月耳边,轻声唤:“青衣?青衣?”
没有回应。清月闭着眼,呼吸细弱,像随时要断掉。
林蓁蓁咬咬牙,用力撕开她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
伤口露出来。锯齿状,边缘参差不齐,血从里面往外涌。她盯着那血看了两息——颜色不暗,没有毒。
但穿透力这么强,下手的一定是修为高深的大妖。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眼下能救命的办法只有一个:用灵力封住伤口,再滋养表面皮肤。等屏障修复好,血肉就能慢慢长出来。
她双手往下,摸到自己腰上那条蜀绣腰封。
林家的针,针尖是用藏羚羊角磨细的,浸泡在百味药材里,可以回阳救逆。使用次数有限,每一根都金贵得很。
林蓁蓁看了一眼清月惨白的脸,没有犹豫。
她解下腰封,捡起地上边缘锋利的石子,将腰封内侧的衬布两端磨破。
衬布里躺着一排银针,大小粗细各不相同,整整齐齐。
她捻起一根,在指尖搓了搓。针锋在日光下泛出细碎的银光。
她呼出一口气,落针。
太阳在云彩里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林蓁蓁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
腰封里的针用掉一半的时候,清月伤口处的血总算止住了。
林蓁蓁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前。
最后一针落下。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指尖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对夏侯云骁急促道:
“快!用你的灵力护住她心脉。温和些,慢慢滋养伤口,催动血气再生。我只能暂时封住破损,剩下的靠你了。”
夏侯云骁没有迟疑,立刻盘膝坐在清月身边,闭目凝神。
他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晕,柔和而精纯,缓缓拢向清月心口。
灵力化成最温润的细流,一点一点渗进她受损的经脉里。
林蓁蓁悄悄掀开清月胸前衣服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伤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愈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抬头看见云骁那副咬牙硬撑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灵力,远远不够。
云骁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没有停。
林蓁蓁替清月把衣服盖好。
就在夏侯云骁灵力将尽,宓清月的脸却依旧白得像纸的时候。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来。
“徒耗真元,不过是延缓片刻罢了。她心脉被阴毒妖力侵蚀,寻常灵力如杯水车薪。”
夏侯云骁猛地睁眼。
那位神秘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里,正静静看着地上的清月。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与焦急,声音沙哑:“前辈既出此言,必有良策,恳请指点。”
钟毓的目光,落在清月紧握的左手上。
那只手沾满了血,指缝间透出一丝微弱的却带着磅礴生机的血红色光华。
“那块玉。”她说。
云骁看向那枚血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块玉的来历。
“对,还有玉。”他声音里有了喜色,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他直直望着清月微阖的双眼,望着她那白瓷般清透的脸。
肌肤下的血丝像净水中的鱼,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嘴唇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念着:“还好,还好。”
钟毓斜睨他一眼,双手结印:“先回去。”
林蓁蓁再睁开眼时,几人已经回到了客栈。
宓清月躺在床上。她和夏侯云骁蹲在床边,钟毓冷冰冰地站在一旁。
这是宓清月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画,别的没什么特别。
林蓁蓁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女人身上。
这人究竟是人是鬼?光明正大用法术把人带回客栈,这么嚣张?莫名其妙出现,说些糊里糊涂的话。
要不是看在她有办法的份上……算了,先不计较。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双手叉腰,语气硬邦邦的:“你不是说玉能救人吗?本小姐偏要看看是什么天家秘宝,能把人医活咯。”
钟毓头都没回:“这里没你事,出去。”
林蓁蓁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还要说第二遍吗?你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
夏侯云骁觉得这话听着耳熟。这人的脾气,和清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蓁蓁把上下牙磨了一遍,走到她身后,重重“哼”了一声,摔门出去。
“搞得像谁稀得看一样。”
门在身后撞上。
钟毓看着夏侯云骁:“你是孤鸣山夏侯家的人?没想到雪狼族血脉还未断绝。”
四象法境之外,所有人都以为夏侯云骁死在了孤鸣山。
他刚来四象法境的那几日考察过,这里没有四大山主。便认为这是一个脱离神仙掌控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女人……
他脸上的震惊没有藏住。
钟毓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一切等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夏侯云骁敛住神色:“需要我做什么?”
林蓁蓁被赶出来,在门外转了两圈。
不行,这也太老实了。
她一拍脑袋,决定偷看。
直接开门动静太大。她走到门前,挑了合适的位置,指尖沾了点口水,戳开薄薄的窗纸。
往里看。
钟毓还是站在那儿。青衣被扶坐起来,面朝门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
那个谁呢?她挪了挪角度。夏侯云骁盘腿坐在床上,脸被帘子挡住一半,双手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痛苦。
他们中间是那块玉吗?怎么比刚才更红了,像是要沁出血来。
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往旁边一瞅——钟毓正看着她。
她被吓得站直了,连退几步。
她大口喘气。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这两天太累了,我得回房好好补觉了。”
她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
钟毓缓步上前,视线落在那团血光上。
“救她,需借你怀中血玉之力。”
夏侯云骁没有犹豫,从清月掌心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双手奉上。
钟毓没有接。她看着那块玉,又看向夏侯云骁。
“你可知此玉真正来历?”
她不等回答,便继续道。
“此乃北山雪狼王族传承圣物,是以秘法挑出一只千年灵妖,在其化形之际,将狼王精血与一缕神魂炼入其心窍温养,与妖共生共长。
待灵妖寿终,神魂精血与妖元彻底融合,方凝结为此玉。其内蕴藏着一只千年大妖的毕生修为,以及最精纯的雪狼王族本源之力。”
“寻常人佩戴,不过温养身体。唯有以雪狼王族直系血脉为引,方可激发内部的浩瀚生机与力量,有起死回生、重塑血肉之效。”
钟毓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血脉深处。
“你身上流淌的,是最后的雪狼王血。”
匕首在手心一划,皮肉翻开,血珠直冒。他把玉握进血淋淋的掌心里,来回滚了两下。
闭眼,运诀。
玉先是一温,几息过后猛地发烫。
一股热流从玉里窜出来,钻进他掌心那道口子,顺着胳膊往上爬,一路烧到胸口。
仅仅顿了半拍,又从另一只手掌灌进清月心口。
浑身的血也跟着翻腾起来,一丝一丝往外抽。
热得受不了。像整个人被塞进灶膛里,眼皮烧得发烫,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烫,烫死了。
血玉越来越亮。红光从玉心里透出来,把他掌心里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像地图上的河网。
他咬着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能少疼一点就行。
宓清月平日里总是弯着的嘴角,此刻微微抿着,眉头向下微蹙。
她很痛苦。
又很平静。
像被暴雪压塌的幼苗,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就像两百年来清月受罚的每一个夜晚,钟毓也是这样看她。
既不心疼,也不漠视。
只是一双眼睛看着。
“血肉重生之痛为百痛之最。”钟毓声音平淡,“且忍。”
清月吸进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