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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锈与未寄出的信 ...

  •   絮南的身体瞬间僵住。怀里周小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冰冷而脆弱。她咳出的那抹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像一把生锈的匕首,狠狠扎进絮南的眼底。那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她身上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在狭小的阳台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喂,让开。”
      沈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絮南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阳台入口的光线完全挡住。他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小药瓶,瓶身磨损得厉害。
      絮南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射向沈帆,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冰冷:“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帆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瓶里的白色药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能做什么?”他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絮南怀里昏迷不醒的周小月,“她付过报酬了。”
      报酬?!
      絮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想起巷子里周小月死死护住的钱包,想起她独自在公园长椅上哭泣的身影,想起她咳血时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难道……难道那些钱,是为了买这个?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看着沈帆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个人,远比他想像的更危险,更……肮脏。
      “滚开!”絮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凶狠。他不再看沈帆,弯腰将周小月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飘飘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他必须带她离开这里,离开沈帆!
      “啧,好心当成驴肝肺。”沈帆嗤笑一声,却并没有阻拦。他侧身让开一条路,看着絮南抱着周小月踉跄地冲出阳台,冲进客厅,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他的目光追随着絮南消失在楼道昏暗光线里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急促的脚步声而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絮南抱着周小月,脚步沉重而慌乱。他能感觉到怀里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毫无血色,嘴角残留的那抹暗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去哪?医院?最近的医院在哪?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凭着本能往楼下冲。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雨水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路灯的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咳……咳咳……”怀里的周小月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颤抖。絮南慌忙停下脚步,将她轻轻放在路边一个避风的墙角。她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和絮南的手臂。
      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絮南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懂医,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她的背,试图缓解她的痛苦,声音干涩地低吼:“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突突”地驶了过来,在路边停下。开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他探出头,看着墙角痛苦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怜悯。
      “小伙子,这姑娘……咋了?”老头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道。
      “她……她咳血了!”絮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大爷,麻烦您!送我们去最近的诊所!求您了!”
      老头看了看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周小月,又看了看絮南手臂上刺目的血迹,叹了口气:“上来吧!前面巷子口有个老陈诊所,还开着门!”
      絮南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抱起周小月,坐进了三轮车狭窄的车斗里。车子颠簸着启动,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絮南紧紧抱着周小月,用自己的身体尽量为她挡住颠簸。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冰凉。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老陈诊所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陈诊所”三个字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老头停下车,絮南抱着周小月冲了进去。
      诊所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正靠在躺椅上打盹。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睁开眼。
      “陈医生!快!她咳血了!”絮南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
      陈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清絮南怀里人事不省的周小月和他手臂上的血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白色塑料布的简易病床:“放这儿。”
      絮南小心翼翼地将周小月放下。陈医生走过来,动作不算麻利但很沉稳。他翻开周小月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她的心跳和呼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急性咯血,肺部感染很严重。”陈医生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这病……拖了很久了吧?”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拿出听诊器、血压计,又从一个旧药柜里翻出针剂和输液瓶。
      絮南站在一旁,心乱如麻。他看着陈医生给周小月扎针输液,看着她苍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因为针刺而微微凸起,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脆弱的白纸。他想起沈帆那句冰冷的“她付过报酬了”,想起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一股怒火混合着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医生,她……她是什么病?”絮南的声音干涩。
      陈医生一边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一边瞥了他一眼:“肺上的毛病,具体得去医院拍片子。不过看这情况……肺结核的可能性很大,而且拖得太久了,咯血这么厉害,怕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絮南胸口。
      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几乎等同于绝症,尤其对于周小月这样看起来毫无依靠的女孩。絮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现实的残酷。她咳出的血,不仅仅染红了他的手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着这个城市的冷漠,控诉着像沈帆那样人的冷酷。
      “小伙子,你是她什么人?”陈医生问道,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絮南愣了一下。什么人?同学?陌生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先……先救人要紧。”他避开了问题,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医生,这些……够吗?不够我明天……”
      陈医生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沾着血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叹了口气:“算了,先挂上水吧。明天……明天再说。”他挥了挥手,示意絮南坐下,“你看着点,这瓶水挂完叫我。”
      絮南默默地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诊所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像死亡的倒计时。周小月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急促,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絮南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即使在昏迷中,她的手指也蜷缩着,仿佛在死死抓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是那个破旧的钱包,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钱包的夹层里,露出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一角。絮南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容温婉,眉眼间和周小月有几分相似。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照片的背景是简陋的农家小院,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照片的背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小月五岁生日。妈妈永远爱你。”
      永远……絮南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再看看病床上这个苍白瘦弱、咳血昏迷的少女,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那个“永远”,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他轻轻地将照片放回她的掌心,合拢她的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看到了周小月短暂而灰暗的人生轨迹——从照片里那个被母亲呵护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步步滑落到如今这个在雨夜咳血昏迷、无人问津的境地。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永远爱她”的妈妈,又在哪里?
      “嗒、嗒、嗒……”输液管里的液体依旧不紧不慢地滴落着。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絮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现着各种画面:周小月惊恐的眼神,陈烬绝望的嘶吼,沈帆冰冷的笑容,絮阳阳光灿烂的脸……还有母亲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汹涌的暗流。他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想保护絮阳,却连自己都深陷泥沼。他想远离沈帆,可这个人却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他想对周小月视而不见,可她的血却真实地染红了他的手。
      “咳……水……”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
      絮南猛地睁开眼。周小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而迷茫,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絮南连忙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倒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慢点喝。”
      周小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动作虚弱得像只小猫。喝了几口,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和絮南的脸,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戒备。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处立刻渗出了一点血珠。
      “别动!”絮南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在输液!”
      周小月被他按住,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停止了挣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声音细若蚊呐:“谢……谢谢你……钱……我会还你的……”
      还钱?絮南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孩,在这种时候,她想到的竟然是还钱?
      “不用还。”絮南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周小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盯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钱包还在,才松了口气,紧紧攥住。
      “那个药……”她突然抬起头,看向絮南,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惧?“沈帆……他……他给我了吗?”
      絮南的心猛地一沉。又是沈帆!又是那个药!
      “没有。”絮南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给了,但我没要。”
      周小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没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我需要那个药……没有那个药……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她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咳嗽声再次响起,虽然不如之前猛烈,但依旧撕心裂肺。
      “冷静点!”絮南按住她,防止她乱动,“那是什么药?医生说你可能是肺结核,需要正规治疗!那种来路不明的药……”
      “你不懂!”周小月打断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嘴角的血沫,“你不懂!医院……医院太贵了……我……我治不起……只有那个药……只有那个药能让我不咳……能让我……能让我活下去……”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身体因为哭泣和咳嗽而剧烈起伏,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落叶。
      活下去……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絮南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贫穷和疾病逼到绝境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种对“药”的病态依赖和恐惧,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将他吞噬。他不懂?他怎么会不懂!他懂贫穷的滋味,懂失去亲人的痛苦,懂被生活逼到角落的绝望!可是……用那种来路不明的药来换取短暂的喘息?这真的是“活下去”吗?
      他想起了陈烬,那个在废弃厂房里毒瘾发作、形销骨立的男人。周小月和他,何其相似!都是被生活碾碎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走向毁灭。而沈帆……他就是那个在深渊边缘递出“糖果”的恶魔!
      “那个药,不能吃。”絮南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硬,“我会想办法。你先在这里好好输液。”
      周小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絮南。他的眼神不像沈帆那样带着玩味和掌控,而是充满了疲惫、愤怒,却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絮南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站起身,走到诊所门口。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闪烁。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周小月的病需要钱,需要正规治疗。他哪来的钱?去找父亲林国栋?那个沉浸在烟酒和愧疚中的男人?还是……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钱。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陈医生说:“陈医生,麻烦您照顾她一下,我……我回家拿钱。”
      陈医生点了点头:“去吧,快点回来。”
      絮南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周小月,咬了咬牙,冲出了诊所。他必须回去一趟,必须拿到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絮南一路狂奔,冰冷的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他需要钱!
      冲进家门时,客厅里依旧昏暗。林国栋不知何时回来了,依旧佝偻着背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蓝白的光映在他麻木的脸上。
      絮南顾不上看他,径直冲进自己的小房间。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他知道父亲偶尔会塞给他一点零花钱,他都攒着没怎么用。抽屉角落里,有一个旧铁盒。他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大概有两百多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抓起钱,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林国栋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这么晚了,去哪?”
      絮南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房间门口,背对着父亲,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纸币,指节泛白。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让父亲知道周小月的事,更不能让他知道沈帆牵扯其中。以林国栋的性格,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就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有点事。”絮南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出去一趟。”
      “什么事?”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身上……有血?”
      絮南的心猛地一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果然沾着暗红的血迹,是周小月的血。
      “不小心蹭的。”他含糊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林国栋压抑的咳嗽声和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絮南一路狂奔回诊所。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诊所里多了一个人。

      沈帆。
      他不知何时来了,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慵懒而随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病床上依旧昏睡的周小月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陈医生坐在躺椅上,似乎有些局促不安,看到絮南回来,像是松了口气。
      “钱拿来了?”陈医生问道。
      絮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帆,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将手里的钱塞给陈医生,然后站到沈帆面前,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冰:“你来干什么?”
      沈帆这才将目光从周小月身上移开,落在絮南脸上。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的弧度:“看看我的‘报酬’怎么样了。毕竟,交易还没完成。”
      “交易?”絮南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你他妈管这叫交易?!她咳血了!她快死了!你给她吃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在寂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刺耳。病床上的周小月似乎被惊动了,不安地动了动。
      沈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她需要那个药,不是吗?”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周小月苍白的脸,“没有那个药,她连现在这样安静地躺着都做不到。你以为医院能救她?呵,她连挂号费都付不起。”
      他的话像毒针,精准地刺中了絮南最无力的地方。是啊,钱。他手里的两百块,连一次像样的检查都做不了。
      “那也不能……”絮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也不能给她吃那种来路不明的……”
      “来路不明?”沈帆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薄荷的气息强势地侵入絮南的感官。“絮南,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正义感。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用什么方式活,重要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却又冰冷刺骨,“就像你,用阴郁和疏离把自己裹起来,不也是一种活法?你比我高尚多少?”
      絮南的呼吸一窒。沈帆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伪装。他确实在逃避,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墙。可是……这能一样吗?
      “至少……我不会用别人的命来交易!”絮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交易?”沈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她付给我的是什么?钱?”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的周小月,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她付的,是她的命。她早就没有选择了。而我,只是给了她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幻觉。”
      幻觉?絮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周小月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想起她咳血时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沈帆说的,或许是真的。那个药,也许真的能让她暂时摆脱痛苦,但那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慢性毒药!
      “你混蛋!”絮南再也控制不住,一拳挥向沈帆的脸!
      沈帆似乎早有预料,头微微一偏,轻松躲过。他反手抓住絮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想打架?”他凑近絮南耳边,声音带着一丝狠戾,“在这里?当着她的面?”
      絮南被他抓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瞪着他。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咳咳……”病床上的周小月再次咳嗽起来,打破了僵局。
      沈帆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他看了一眼输液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快滴完了。
      “陈医生,拔针吧。”沈帆淡淡地说,“这瓶水挂完,她该走了。”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絮南,又看了看沈帆,最终还是起身去拔针。
      周小月被拔针的动作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当她看到站在床边的沈帆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沈……沈帆哥……”她的声音微弱。
      沈帆没有看她,只是对陈医生说:“费用记我账上。”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絮南叫住他。
      沈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要带她去哪?”絮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帆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怎么?想管?还是……想继续当你的救世主?”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管好你自己,还有你那个阳光弟弟吧。别多管闲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诊所。
      周小月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着沈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恐惧,依赖,还有一丝绝望的认命。她看向絮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陈医生叹了口气,对絮南说:“小伙子,你也回去吧。这姑娘……唉,让她走吧。”
      絮南站在原地,看着周小月在陈医生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口。她的背影瘦弱而佝偻,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默默地跟着沈帆消失的方向,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絮南看着空荡荡的病床,看着白色塑料布上残留的几点暗红血迹,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输了。他没能救下周小月,甚至没能阻止她再次走向沈帆。沈帆说得对,他连自己都管不好,凭什么去管别人?他所谓的“保护”,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诊所。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着。那十七年蝉的鸣叫,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夜晚死寂得可怕。
      他慢慢地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手臂上,周小月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一块丑陋的伤疤。他抬起手,看着那块血迹,仿佛看到了周小月空洞绝望的眼睛,看到了陈烬形销骨立的身影,看到了沈帆冰冷嘲讽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吞噬。他想逃离,却无处可逃。他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狭小的、冰冷的房间,把自己藏起来。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林国栋似乎已经睡了。絮南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光在窗边明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佝偻着背,沉默地抽着烟。
      是林国栋。
      絮南的心猛地一沉。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国栋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烟头的微光下,闪烁着一种复杂难辨的光芒——有疲惫,有麻木,但此刻,似乎还多了一丝……探究和……沉重的压力。
      “回来了?”林国栋的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死寂,“身上的血,怎么回事?”
      絮南沉默着。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落在他沾着血迹的袖子上,像针一样扎人。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说话!”林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压抑的怒火,“这么晚出去,一身血回来!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絮南依旧沉默。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矗立在黑暗中,用沉默对抗着父亲的质问。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在这个家里,沉默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语言。
      林国栋见他不说话,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向前一步,逼近絮南。黑暗中,絮南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
      “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像你妈走之前那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絮南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灼灼发亮!母亲!父亲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起了母亲!那个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闭嘴!”絮南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你没资格提她!”
      林国栋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身体僵了一下。黑暗中,父子俩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和深不见底的隔阂与伤痛。
      过了许久,林国栋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他后退一步,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絮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走你妈的老路……”
      絮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喉咙里的哽咽泄出。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病床上苍白的面容,看到了她临终前望向自己的、充满不舍和担忧的眼神。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父亲,冲进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地上。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手臂上,那块暗褐色的血迹,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生疼。
      门外,传来林国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最终消失在死寂的黑暗里。
      絮南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周小月的血,父亲的质问,母亲的遗言,沈帆的嘲讽……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尖锐的耳鸣和灭顶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一边是絮阳阳光灿烂的笑脸,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纯净世界;另一边是周小月咳血的绝望,是陈烬毒瘾发作的疯狂,是沈帆递出的“糖果”陷阱,是父亲沉重的叹息和母亲临终的担忧……那是一个他拼命想逃离却又被不断拖入的、充满泥泞和黑暗的深渊。
      那锈蚀的锚,沉在深不见底的海底,不仅牵动着惊涛骇浪,更将他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冰冷而绝望的暗礁之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等待他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彻底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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