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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绝的气息 ...

  •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父亲沉重的气息,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絮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蜷缩在黑暗中,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的灼痛和喉咙里铁锈般的腥涩。手臂上,周小月干涸的血迹像一道丑陋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沈帆冰冷的话语、周小月绝望的眼神、父亲那句“别走你妈的老路”……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切割,最终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他试图去想絮阳,想弟弟那双清澈的、毫无阴霾的眼睛,那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此刻,就连这光也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

      他救不了周小月。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沈帆说得对,他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保护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那个所谓的“报酬”,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周小月脆弱的脖颈上,也缠绕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比疾病更可怕的沉沦,是用短暂的缓解换取永恒的深渊。可他无能为力。钱,像一道天堑,将他所有的念头都斩断。

      还有父亲……母亲。那个他们之间从不轻易触碰的禁区,今夜被父亲猝不及防地撕开。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和担忧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别走你妈的老路……”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怕他也像母亲一样,被病痛和绝望拖垮?还是怕他卷入某些无法挣脱的漩涡?父亲知道什么?或者说,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选择用酒精和麻木来逃避?

      絮南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却不是睡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精疲力尽的虚脱。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蒙蒙的光亮。

      新的一天,却感觉不到任何希望。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他换下沾血的衣服,胡乱塞在床底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昨晚的一切掩埋。然后用冷水用力搓洗着手臂上的血迹,皮肤被搓得通红,那暗褐色的痕迹却仿佛已经渗入了纹理,顽固地残留着印记。

      走出房间时,林国栋已经不在客厅了。餐桌上依旧空荡荡,只有烟灰缸里堆满了新的烟蒂,昭示着另一个不眠之夜。父子之间,连一句虚伪的“早上好”都显得多余。

      絮南沉默地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清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城市在渐渐苏醒,但这一切在絮南眼中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平时常走的那条路,绕道而行,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或许是那条巷子,或许是那个阳台,或许是所有与周小月和沈帆相关的记忆。

      一整天,絮南都心神不宁。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知识左耳进右耳出。他不停地看向窗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看到沈帆那带着嘲讽笑意的脸,或者周小月咳血的身影。课间,他也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同学间关于周小月又没来上课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放学铃声响起,絮南几乎是冲出了教室。他只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可以藏身的角落。然而,就在他走出校门,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是沈帆。

      他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那双看着絮南的眼睛,却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絮南的脚步瞬间定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盯着沈帆。

      “这么紧张干嘛?”沈帆轻笑一声,站直了身体,慢悠悠地走到絮南面前,“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想干什么?”絮南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沈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但仔细看仍能发现些许不自然痕迹的袖口。“衣服洗得挺干净。”他语气轻佻,“可惜,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絮南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沈帆指的是什么。

      “周小月呢?”絮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她?”沈帆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没有标签的棕色小药瓶,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吃了药,好多了。至少,暂时不会咳得那么撕心裂肺了。”他顿了顿,看向絮南,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怎么?还在担心你的‘病人’?”

      “那不是药!那是毒!”絮南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哦?”沈帆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薄荷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危险的气场。“那你告诉我,对她来说,是咳血咳死痛苦,还是安安稳稳地‘中毒’更痛苦?絮南,别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地狱。你给不起的救赎,就别拦着别人自己找止痛药。”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絮南内心最无力、最矛盾的角落。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连最基本的医疗费都拿不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絮南咬着牙,避开那个让他无从反驳的问题。

      沈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不想怎么样。只是来提醒你一下,”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离周小月远点。她的‘交易’,我接手了。你再多管闲事,后果……”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说完,他不再看絮南,将药瓶揣回口袋,转身,慵懒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絮南僵在原地,直到沈帆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狭长而孤独的影子。

      沈帆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锁,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念头也彻底锁死。他确实无能为力。他不仅救不了周小月,连过问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愤怒席卷了他。不仅仅是因为周小月,更是因为自己。他厌恶这种无力感,厌恶这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处处被禁锢的世界。沈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和周小月,都是网中挣扎的飞蛾。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却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亮着,而且,多了一个人。

      絮阳回来了。

      弟弟正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而林国栋,破天荒地没有躲在房间里或者醉倒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絮阳旁边,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搭在絮阳的肩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怎么了?”絮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走到絮阳身边。

      絮阳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看到絮南,嘴巴一瘪,眼泪又涌了出来:“哥……他们……他们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还抢我的东西……呜……”

      絮南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猛地看向林国栋:“谁干的?!”

      林国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搭在絮阳肩上的手收紧了些。“巷子口那几个小混混……我……我刚把他找回来。”

      絮南瞬间明白了。肯定是父亲又醉醺醺地回来,絮阳受不了跑出去,结果被附近游荡的不良少年欺负了。而父亲,这次竟然出去找了?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但此刻,絮南顾不上惊讶父亲罕见的行为。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周小月的血,沈帆的威胁,父亲的无能,现在再加上絮阳的眼泪……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把拉起絮阳:“走!带我去找他们!”

      “絮南!”林国栋低喝一声,想阻拦。

      “难道就让他白受欺负吗?!”絮南猛地回头,眼睛赤红地瞪着父亲,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除了躲在家里喝酒叹气,还会干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林国栋。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那双常年被酒精浸泡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痛苦、羞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怒。

      “你……你再说一遍?!”林国栋的声音颤抖着,向前逼近一步。

      絮阳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坏了,死死拉住絮南的胳膊:“哥……算了……哥,我不要紧了……”

      絮南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弟弟惊恐的眼神,满腔的怒火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凉。争吵有什么用?打架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他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用力抱紧了瑟瑟发抖的絮阳,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对林国栋说:“我带他回房间。”

      这一次,林国栋没有阻拦。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絮南搂着絮阳走进房间,关上门。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

      房间里,絮南轻轻拍着絮阳的背,安抚着他入睡。弟弟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絮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个家,就像一个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父亲是那个把自己绑在船舵上、却早已迷失方向的船长;弟弟是舱底那个对灾难一无所知、依旧渴望阳光的孩子;而他呢?他是什么?是那个徒劳地想要堵住漏洞、却眼看海水不断涌入的水手?还是那个……早已被锈蚀的、将整条船拖向深渊的铁锚?

      沈帆、周小月、陈烬、父亲、弟弟……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晃动。他感觉自己被撕扯着,一边是弟弟需要守护的纯净世界,另一边是不断将他拖入的、充满泥泞和黑暗的漩涡。

      那锈蚀的锚,链接着过去与现在,承载着愧疚与责任,沉在深不见底的海底,不仅牵动着惊涛骇浪,更将他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冰冷而绝望的暗礁之上,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将自己,连同他在意的一切,慢慢吞噬。

      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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